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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开来寻找那个被烟熏黑了的小钢锅。被偷走的那一点钱也装在锅里。
“老总啊,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他偷了东西还说不是故意的。我觉得这个流浪汉真是邪怪而又残忍。
“我这人哪,见了东西手就发痒——我管不住我的手!它迎着你的小锅伸过去,伸过去,一把抓住,就再也放不开了。”
我的心软了。看着这个瘦成了一把骨头的流浪汉,忍不住还是把那点钱给了他。后来我想了想,把那件大衣也扔给了他。我想如果不是自己把他呼唤到帐篷里,也许就不会有这场遭遇了……
我说:“滚吧。这个小锅子可不能给你,我一路上还要用它煮粥。”
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身上的汗被山风一吹,冻得发抖。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去,见那个汉子在那儿使劲跺脚,见我回头,就没好声地吆喝。他吆喝了什么?我停住脚步,只想弄清他在喊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在那儿骂我。我给了他钱,给了他仅有的一件大衣,他还在骂我!这家伙骂得越来越难听,他在喊:
“你是个白眼狼!不得好死!快回去看看吧,你老婆丢了……”
我不再理睬。可是我的一颗心突然沉下来了,越来越沉,而且发疼。
3
踏入村庄的时候正是一个下午,太阳照得到处暖洋洋的,村头上有一溜麻雀躲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吵了一会儿又飞开。我就迎着那个人家走去,院门打开,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
我跟她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是过路的,这样一边走一边打工:我能帮您做点什么?老婆婆说她可雇不起人。我说自己不要工钱,只是想找个住处,我不会白白宿在这儿的。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3)
老婆婆端量我,两手合在胸前:“我有儿子。”
“我空下来可以帮他一块儿做活……”
老婆婆不再言语,再次上下打量我,“前一阵上村里也来过打工的……”我想听到下文,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我想那肯定又是一个不好的故事。我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她放心,就说:“我走了好远,又累又饿,只想歇一歇……”
老人不再说什么。我随她走进了院子。
“你先在这儿住下吧,歇歇身子,解了乏早些上路吧。”
天很晚的时候她的儿子才回来。这是一个十*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头,面庞黝黑,很俊气,叫庆连。他的手上脸上到处都是黑黑的煤屑,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他在附近的一个煤场上搞装卸。这样田里的活儿真的缺少人手:要种春玉米,要整田,还要把渠旁的地堰垒一遍。
庆连不到煤场里去,就留在地里做活。我随他一块儿。地在村子西面,一条河汊的左岸。好多地都荒着,长满了茅草和一片片灌木。看得出这些地已经抛弃了很久。庆连说那些人都到外面去了。
“去干什么?”
“进山里开矿、帮工,随一些建筑队到城里。还有人下了南方……”
“一家人都走了?”
“都走了,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这使我想起那些在城里背着包裹的老老少少,他们到城里找活干,后来又成了城里的流浪人。在桥洞底下,在城边那些垃圾场和小巷子边上,都能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一家人支起一口小铁锅熬米粥,脖子上扎着毛巾,浑身沾满了城市的尘埃。
庆连说:“光守着这么一点地是养不活人的,因为天旱,粮食又不值钱……”
“那些机井没有水吗?”
“机井早就废了,那是过去集体时打的,如今大都塌了,一家一户又没法重新挖井。有机井也抽不出多少水来了。”
据我所知这一带的地下水是很丰富的。我有点儿吃惊。
“煤矿,那些工厂,他们日夜不停地抽水,水就没了。”
这种情况与海边有点相似。那里的水井也干涸了,整个夏天无雨,只要天上飞过一朵云彩,人们都寄托着莫大的希望。
整整一天,很大的一片地里只有我们俩在做活。我们运肥,把河汊旁边像墓堆似的一个个小土包刨开,里面就露出了冬前积起的肥料。我们用手推车把肥料推到地中央,一锨一锨均匀地撒开。我把厚厚的衣服脱掉,只穿一件衬衣。刚开始有点儿冷,干起活来汗水一流,身上热乎乎的。庆连不怎么说话,也很少露出笑容。他对我还有点陌生和多多少少的警觉,只是后来我下力气干活的样子使他有点儿放心了。他开始用友好的目光打量我了。
“做得惯吗?”
“做得惯。我以前也有地,也常在地里做活。”
庆连笑了。他笑得憨厚。歇息的时候庆连开始向我打听很多事情。他特别想知道我为什么出来打工。我告诉他:因为要吃饭嘛,吃饭就得干活。他告诉我村里剩下的年轻人不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很多——他也想到远处,到城里,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就因为母亲年纪大了,他一个人离开不放心。“妈妈全靠我了。”他这样说。停了一会儿又告诉我:曾想去当兵,没成,也是因为妈妈的缘故。
交谈中得知,他像许多村里青年一样,因为要急着回来忙生活,只上了几年学。
夜晚庆连见我睡得晚,就进来坐一会儿。他问了许多外面的事情,也谈自己。当我问有没有心上人时,他马上脸红了。他后来讲起了在学校的情形,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女孩的名字:荷荷。“她长得好吗?”他咬着嘴唇不答,再问,连连点头。“你们好上了吗?”他赶紧摇头:“那时多小,怎么会呢。”我笑了:“可你一直想着她吧?”他的脸更红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4)
接下去他躲躲闪闪不再提那个姑娘,像怕灼伤一样。他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就说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前不久失去了一片园子的事情。他不住声地叹息:“人哪,怎么也离不开自己的老家。”我偏要问到荷荷,他的脸就红。
“你不想去看看她长得多大了?”
“我……不想。”
“从离开学校再也没见?”
“没有,”庆连扳着手指,“四年多,不,快五年了……”
我鼓励说:“她已经成了大姑娘,随时都会跟上别人的!”
庆连鼻尖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看得出,我的一句话让小伙子焦虑起来。显而易见,他深深地暗恋着这个叫荷荷的姑娘。
4
第二天庆连没有到地里做活,也没有去煤场。天快黑了他才出现在家里,好像穿得整齐了许多,但肯定是不好意思让我看到这身打扮,只一闪就回到自己屋里。他再次出现时,身上穿的那件好衣服已经换下来了。我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么他一定是鼓起勇气找那个姑娘去了。果然,夜里我们在一起时,他红红的脸上泛起了少见的光彩。“去了?”他点头。“怎么样?”“就那样。”“那样是怎样?”庆连抿着嘴唇,不好意思:
“嗬,她真的……长那么高了!”
“还是那么漂亮?”
他摇头,盯着我,再一次摇头。
“怎么了?”
庆连咬着牙:“比过去更、更好看了……”
接下来他告诉我,他是去找另一个同学的,他和她在一个村,如今正开一个鱼塘,叫宾子。“我们就在宾子的鱼塘那儿见的,她正和宾子未婚妻在一块儿……我也想学着养鱼……”
我心里祝愿他能如愿以偿——极想帮他,可惜没有机会。我有过不止一次恋爱,那已经是过时的经验了——而且与这种乡村爱情可能大相径庭。我只想让他一鼓作气,别再耽搁;不过究竟怎样才好,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我还鼓励他去学养鱼。
庆连从此就不再安稳了。他好像十分焦虑,常常走神,吃不下睡不着,像害了一场大病。有一天他突然举起手和脚给我看:它们在蜕皮。我问这是怎么回事,病了吗?他低低头:“没。不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总是想人哩……”
“那就大胆点儿。去找她——直接说出你多么想她!”
“那我……可不敢!”
“你不敢,有人敢的——他会抢在你的前边。”
我想往深里刺激他一下,可最后只让他更加焦虑而已,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搓手。
夜里他总想引到荷荷的话题上,可当我再次催促时,他还是那句话:“我……我不敢。”“她是老虎吗?”“我不敢看……一看就完了!”“怎么就完了?”他有些烦躁地活动着身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最后说:“我那天一看就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我不去鱼塘了,再也不去了……”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极度的爱慕和羞涩。这需要一个长长的克服过程——也许直到最后你也做不到,不过到那时候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那时候你将会后悔一生。我替他着急,又无法施以援手,只好用反话刺激说:
“那就算了吧,索性再也别想了,干脆打消这个念头得了。”
庆连吭吭哧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样我就会、我就会……”
“你就会怎样?”
“会死……”
庆连仰起脸看着远处,大概那是荷荷村庄的方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有一汪泪水。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5)
黑煤屑
1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渠边上的草开始长高,灌木上的枝叶渐渐变大了。各种各样的鸟儿都从远处飞来。田野上可以看到蝴蝶、蜜蜂、奔跑的小兔,空中有了翱翔的鹰。地边水沟的当心开始生出一些蓼科植物,节节草在渠岸上长了几寸高,林下问荆长得特别茂盛。渠里的流水早就断了,只有很少几湾水,里面长着水蓼、长鬃蓼、小香蒲和长苞香蒲等。渠底有一层焦干发黑的东西,原来是一些干腐的浮叶眼子菜。可见以前这儿的水有多旺。酸模和窄叶泽泻一块儿钻出地表,长得非常茁壮。渠岸上有柳棵、长成了灌木丛的健杨和小叶山毛柳等。地头上的一株杨树大约有二十多米高,灰褐的树皮在春天里变得簇新,贴近了似能感到微微的脉动。
庆连说,这儿每到五六月份就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儿,比如说金针菜,一口气就可以采上一笸箩。如果有了更好看的花,他就把它移到盆里……他一边讲一边低头在田边寻找,后来指着刚生出不久的草叶给我看。原来那是一株吉祥草。
邻近的土地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耕作的人。庆连说:“这还是好一点的村子呢。再往北,离煤矿近一点的,那里的人差不多都不种地了。”
“给煤矿打工吗?”
“去做装卸工,干点零活,总比卷起铺盖往别处去强吧……”
“赚得钱多吗?”
“多不了,因为煤场让一个叫‘老水蛇’的包下了。他是个大户,养了十几辆汽车。当地人没有不怕他的,矿上的头儿是他最好的朋友。光是拉煤挣不了那么多钱,靠的就是这个煤场……”
我听不明白。庆连说:“周围一个大矿和两个小矿的煤炭,有一多半都要经他的手倒一下。他先是在四周买了一大片地,把那些煤拉到自己地里,再让买主从那儿往外运。再后来他干脆把刚出井的煤直接买下来,然后再转手卖出去。”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这不等于公开抢劫吗?”
“就算是吧,那又怎样?上面整顿了,可‘老水蛇’的势力越整顿越大……后来不光是煤炭,连煤场的装卸工都要归‘老水蛇’管。现在我们都是给‘老水蛇’干活儿。”
“你认识‘老水蛇’吗?”
“谁不认识他?不过他不认识我们,我们是来打工的。”
“那儿工钱高吧?”
“那要看装卸多少吨了。一天下来,人累得快散架了才能挣上几十块钱。‘老水蛇’刁得厉害,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到便宜。他现在钱多得用麻袋装了,还是舍不得多扔一分。除了煤场,他又在城边买了大块地皮,盖起一幢幢楼往外卖……”
“那是房地产。”
“村里人都说,用不了几年,‘老水蛇’手里就拄上‘龙头拐’了!”
“拄这样的拐干什么?”
庆连瞧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用力看人时一只眼睛稍微有点斜:“拄了这种拐,打死人就不用偿命了!”
2
几天之后,田里的活儿做完了,庆连要回装卸队去了。
他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有时好多天才回来一次。我老待在屋里闷得慌,后来就提出和庆连一块儿到装卸队去。
老妈妈脸一沉:“那你可受不了!”
“庆连能我就能。”
老人拗不过我,庆连则喜欢拉上我做伴儿。就这样,我跟庆连到十几里之外的那个煤场去了。
装卸队住在煤场旁边一个简易的工棚里,那儿有一溜大通铺。晚上离家近的走了,有的再近也不愿回去,因为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一个个扔下锹就躺下,样子很像挖煤的工人,满脸都是乌黑的煤屑。每个人穿的衣服都单薄极了,从煤场下来时要赶紧披上厚厚的棉袄。上煤场时每个人都要扎腿,胳膊袖口那儿也要用麻绳捆住,这样干活才利索,风吹起的煤屑也窜不进衣服里。他们全是黑脸,一笑牙齿雪白,眼白也显得很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6)
庆连只让我陪陪他,给他打打下手,但我坚持要自己做。最后庆连只得领我到一个工头那儿登了记,然后领来一把大大的铁锹。
由于车少人多,所以只要有一辆车进了煤场,立刻就有人跑过去抢。场上有一个戴袖章的贼眉鼠眼的人,他不停地呵斥那些奔跑的装卸工——车停得不是地方,装卸工站错了位,都要挨一顿怒斥。
有一次我亲眼看到监工的把一个瘦瘦的、看样子顶多十六七岁的小装卸工猛地扯倒,腮部给碰在了尖煤棱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小伙子爬起来,把流血的嘴巴擦一擦,顾不得看打他的人一眼,赶紧去抢另一辆车了。
我觉得这种争抢太危险了。庆连在煤场上小声告诉我:“你什么也不要理会,只管抢自己的车。你只要往车斗里扬上几锹,那么这辆车就归你装了!”
我照他的法子做,可是有好几次我抢先把煤扬到了车斗里,旁边的一个人紧接着也扬进去了。他骂骂咧咧,甚至威吓说要揍人,结果只能让给他。这样争抢一天也只能装上两三辆车,那种紧张疲劳简直不可想象……即便这样,我仍然想看一看那个“老水蛇”。
“你看不到的,”庆连告诉,“他轻易不到煤场来,要来都是上急的事儿。”
中午的饭菜简单到了极点:发黑的馒头,一碗菜汤,上面漂了几块白肉。庆连粗粗的手指夹了四个大黑馒头走过来,我一开始以为还有自己的一份,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一个人吃的。这里所有人饭量都大得惊人,连我也比平常多吃了一倍的馒头。中午歇息一会儿下午接上干,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