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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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岛-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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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姆听到那声惨叫后,像挨了马刺的马匹一样跳了起来,可希尔弗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仍站在原处,半倚着拐杖,像条随时会蹿起来攻击的毒蛇一样盯着他的同伴。
  “约翰!”那水手向希尔弗伸出手来。
  “别碰我!”希尔弗向后跳了一码,大声吼道。在我看来,他那动作的敏捷性和准确性简直像训练有素的体育家。
  “你要我别碰你,当然可以,约翰·希尔弗,”另一个说道,“你是心中有愧才怕我。不过,看在上帝份上,告诉我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希尔弗微微一笑说,但他的笑容很不自在。他那张宽脸盘上的眼睛眯得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像玻璃一般闪闪发亮,“你问那是怎么回事?哦,我想那是艾伦吧。”
  一听这话,可怜的汤姆反而像个英雄一样振奋起来。
  “艾伦!”他叫道,“愿他那颗真正的水手的心安息吧!至于你,约翰·希尔弗,虽然你我是多年的朋友,但我们的友谊现在结束了。即使我会像狗一样死去,我也要死在我的岗位上。你们已经害死了艾伦,是不是?那你把我也杀了吧,只要你能做得到,可我谅你也不敢。”
  说完,这位勇敢的人转过身,背对着厨子向海滩走去,但他已经注定走不远了。约翰大叫一声,抓住一根树枝,从肋下抽出拐杖,猛地扔了出去。那支粗笨的投枪从空中飞过,尖头朝前,带着能把人打昏的力量击中了可怜的汤姆两肩之间的背部。汤姆双手向上伸了一下,发出一声像是喘息的声音便倒在了地上。
  他的伤势是轻是重恐怕永远没有人说得上来,但从声音来判断,他的脊梁骨可能当时就被打断了。不过,他连恢复知觉的时间也没有得到。希尔弗尽管只有一条腿,而且还少了拐杖,但他的动作仍像猴子一样敏捷。只见他转眼之间就跳到了汤姆的身上,再次将一把刀子深深地插进后者那毫无反抗能力的身体中,只露出刀柄在外。我从藏身的地方可以听到他捅刀子时的喘息声。
  我不知道昏厥是什么滋味,但我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感到整个世界像迷雾一样旋转着从我身边离去了。希尔弗、鸟、高高的望远镜山在我的眼前转呀转,各种不同的钟声和远处的人声在我耳畔嗡嗡作响。
  等我回过神来时,那恶魔早已恢复了常态,腋下拄着拐杖,帽子戴在头上。汤姆一动不动地躺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可这凶手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个劲地用一把草擦着他那沾满血迹的刀子。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太阳仍然毫不留情地照在热气腾腾的沼泽和高高的山尖上,我几乎不敢相信几分钟前我的眼前的的确确发生过凶杀事件,一个人被残酷地杀害了。
  可就在这时,约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只哨子使劲吹了几下。哨音划破炎热的空气,传向远方。我当然不明白这信号意味着什么,但它立刻唤醒了我的恐惧。马上就会有更多的人到来,我就会被发现。他们已经杀害了两个人,难道我就不会在艾伦和汤姆之后成为第三个吗?
  我立刻开始设法逃生,尽可能迅速而又悄悄地爬回到林中较开阔的地带去。就在我往回爬的时候,我听到那老海盗和他的同伴们在高声打招呼,而这危险的信号也使我双脚像长了翅膀一样。我一爬出那片丛林,便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撒腿飞奔,根本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要能逃离那些杀人的强盗就行。我越往前跑,心里就越害怕,最后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是啊,有谁的处境比我的更糟呢?等船上响起召唤我们回去的炮声时,我怎么敢下去和这些身上还透着血腥味的魔鬼一起坐进小船呢?他们当中第一个见到我的人难道不会像拧断苍鹭的脖子那样拧断我的脖子吗?可如果我不回去,这不恰恰向他们证明我已经有所警觉,因而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罪行吗?我心想,一切都完了。再见吧,西斯潘尼奥拉号;再见吧,乡绅、大夫和船长!除了饿死或死于那些叛乱分子之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仍在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不知不觉跑到了那座双峰小山的脚下,来到了岛上的一个地方。只见这地方的长生橡树长得比较稀疏,但形状和大小却更像林木,而且中间还零零星星地夹杂着几棵松树;有的高五十米,有的高将近七十米。这里的空气也比下面沼泽地旁清新多了。
  可就在这时,一种新的危险把我惊呆了,心怦怦直跳。    
三 岛上的人
  一堆砾石从小山那陡峭而多石的山坡上“哗啦啦”地滚落了下来,在树丛中跳跃。我的眼睛本能地朝那方向望去,刚好看到一个影子飞快地跳到了一棵松树后。我根本说不上那是只熊,是个人,还是只猴子,反正看上去黑糊糊、毛茸茸的。这新出现的幽灵吓得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看样子我现在是腹背受敌了:身后是那些杀人凶手,前面是这身份不明的怪物。我当机立断,认定已经知道的危险比还不知道的危险好些。与这林中的怪物相比,甚至连希尔弗本人也没那么可怕了。于是我转过身,一边警惕地回头注意背后的动静,一边开始朝小船停泊的方向撤退。
  那怪物突然又出现了。它兜了个大圈子,跑到了我的前头。我当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不过我明白,即使我像早晨刚起来时那样精力旺盛,也无法和这样一个对手比速度。那怪物从一棵树后跳到另一棵树后,像鹿一样敏捷;它像人一样用两条腿奔跑,但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因为他奔跑起来时躬着腰,身体几乎叠起。然而这的确是个人,对此我已不再怀疑。
  我回忆起我听过的关于食人者的故事,吓得几乎要喊救命了。但是,一想到他是个人——即使是个野人——我又稍稍放心了一点,而对希尔弗的恐惧则又重新占了上风。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盘算着用什么法子逃跑。就在我左思右想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我随身带着的手枪。一旦意识到自己并非手无寸铁,我顿时感到勇气倍增。我坚定地面对这个岛上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向他走去。
  这会儿,他已经躲到了另一棵树后,但他肯定在严密监视我,因为我刚开始朝他那方向走去,他就现出身来,迎着我迈出了一步。接着,他犹豫了一下,后退一步,然后又朝我走来,最后竟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作哀求状,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只好再次停下脚步。
  “你是谁?”我问。
  “本·刚恩,”他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别扭,就像一把生锈的锁,“我是可怜的本·刚恩,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我现在才看清,他像我一样也是个白人,相貌甚至很讨人喜欢。他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漆黑,甚至连他的嘴唇都是黑的,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嵌在这样一张黝黑的脸上非常引人注目。在我见过或想象过的所有乞丐中,要数他的衣服最槛褛不堪了。遮挡他身子的只是些已经成了破布条的旧船帆和防水布,用各种最不协调的扣襻物件缀在一起:铜钮扣、细树枝、涂了柏油的绳子。他腰间系着的一根旧铜扣皮带是他这身装束中唯一结实的东西。
  “三年!”我惊叫道,“你的船失事了吗?”
  “不是,朋友,”他说,“我是被放逐的。”
  我听到过这个词,知道这是海盗们常用的一种可怕的惩罚手段。受惩罚的人被放逐到某个远离大陆、荒无人烟的岛上,只给他一点点火药和子弹。
  “三年前被放逐的,”他接着说,“几年来一直靠山羊、浆果和牡蛎为生。我说,一个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总会想办法活下去的。可是,朋友,我心里是多么向往文明人吃的饭菜啊!你身上该不会碰巧带着一块奶酪吧?没有?咳,我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梦到过奶酪——多半是烤过的——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这荒岛上。”
  “我要是能再回到船上去,”我说,“你想吃多少奶酪都有。”
  他一直在不停地抚摸着我外衣的料子,抚摸着我的双手,看着我的靴子。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见到人类后孩子般的欣喜。但听了我最后那句话,他立刻抬起头来,露出了吃惊和狡猾的神情。
  “你刚才说要是你能再回到船上去,”他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么是谁在阻止你回去呢?”
  “反正不是你。”我回答说。
  “你说得对,”他大声说,“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朋友?”
  “吉姆。”我告诉他说。
  “吉姆,吉姆,”他念叨着,显然非常高兴,“我说,吉姆,我过的苦日子你听了也会为我感到害臊的。比方说,你肯定想象不到我也有一位虔诚的母亲——在望着我吧?”
  “嗯,我没有那么想。”我回答说。
  “是啊,”他说,“我也曾经有一位非常虔诚的母亲。我也曾是个懂礼貌、信上帝的孩子,背起教义来流利得你都分不清字句。可是你瞧我现在落到什么地步了,吉姆,这都是在那该死的坟场上扔铜钱赌博开始的!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后来就越走越远了。我母亲早就预言我会落到这个地步,结果真被她说中了,这虔诚的女人!我是命中注定要落到这地步的。我在这荒岛上独自把一切都想通了,所以现在又开始重新相信上帝。我这辈子不会再沾朗姆酒的边了,不过只要有机会,来顶针那么小的一杯讨个吉利还是可以的。我已决心改过自新,而且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告诉你吧,吉姆,”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嗓音说道,“我发财了。”
  我当时认定这可怜的家伙准是孤独得神经不正常了。大概是我脸上露出了这种感觉,所以他迫不及待地重申道:
  “发财了!我真的发财了!你听我说,吉姆,我会让你出人头地的。啊,吉姆,你应该感谢命运,是的,因为是你第一个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突然罩上了一层阴影。他握紧我的手,伸出一根食指在我眼前威胁地晃动着。
  “吉姆,你现在给我说实话,那是不是福林特的船?”他问。
  我听到他的话后喜出望外。我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同盟者,于是我立刻回答他:
  “那不是福林特的船,福林特已经死了。不过,既然你问我,我还是给你说实话——那条船上有几个福林特的人,对我们其他人来说真是灾祸临头。”
  “有没有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他倒吸了一口气问。
  “你是指希尔弗吗?”我问。
  “对,希尔弗!”他说,“这正是他的名字。”
  “他是船上的厨子,也是那帮家伙的头目。”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腕,现在听我这么一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如果你是高个子约翰派来的,”他说,“我早就完了,这我知道。但你们现在的处境怎么样?”
  我立刻拿定主意,在回答他时顺便将我们这次航行的整个经过以及我们目前的困境都告诉了他。他聚精会神地听我讲完,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你是个好小伙子,吉姆,”他说,“但你们现在全都落到陷阱里了,是不是?好了,你尽管相信本·刚恩好了——本·刚恩可以救你们。你刚才说乡绅也落到了陷阱里,那么要是有人能救他,你认为他会不会也宽宏大量?”
  我告诉他乡绅是世界上最宽宏大量的人。
  “好,不过你得明白,”本·刚恩说,“我的意思不是要他给我一个看门的职位或给我一套号衣,那不是我所要的,吉姆。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愿意从已经到我手里的钱中拿出——比方说一千镑——分给我?”
  “我敢肯定他会的,”我说,“因为本来每个人就能分到一份。”
  “还让我坐船回去?”他又精明地问。
  “嗨,”我说,“乡绅可是个正人君子。再说,我们把那帮家伙打发掉后,还需要你帮忙把船开回去呢。”
  “对呀,”他说,“你们还真需要我帮忙呢。”
  他好像松了口气。
  “现在你听我说,”他接着说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福林特把宝藏埋在这座岛上时,我就在他的船上。他带了六个人上岸——六个身强力壮的水手,他们在岸上呆了一个礼拜左右,而我们就在‘海象’号上等着。一个晴朗的日子,福林特独自驾着小船回来了,头上还裹了一块蓝色头巾。当时太阳刚刚升起,他的脸看上去没有一点血色。你听我说,他回来了,而其他六个人都死了——死了而且埋了。他是怎么把他们干掉的,船上谁也想象不出来。反正免不了恶斗、凶杀和横死,而且是他一个人对付六个人。比尔·本斯当时是船上的大副,高个子约翰是舵手,他俩问他宝藏在哪里。他说:‘嘿,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上岸去,留在那里。不过现在船要出发寻找更多的财宝,没时间恭候!’这就是他的原话。”
  “嗯,三年前,我在另一条船上,碰巧又看到了这个小岛。‘伙计们,’我说,‘福林特的财宝就藏在这里,我们上岸去找吧。’船长听了很不高兴,但水手们同意我的意见,于是我们上了岸。我们找了整整十二天,他们每天都把我臭骂一顿,而且一天比一天骂得厉害。终于,他们有一天全都上了船,对我说:‘本·刚恩,给你一支火枪,一把铲和一把镐。你就留在这里慢慢寻找福林特的宝藏吧。”
  “就这样,吉姆,我在这里呆了三年,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尝过一口文明人的饭菜。你现在好好看看,瞧瞧我这副样子,还像个水手吗?你肯定会说不像,我自己也会说不像。”
  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睛,使劲捏了我一下。
  “你就这样对你那位乡绅说,吉姆,”他接着说,“就说,他自己也说不像。整整三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这岛上就只有他一个人。有时候他会想起一段祈祷文(你得这么说);有时候他会想起他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你得这么说);但本·刚恩大部分的时间(这你一定要告诉他)——都花在了另一件事上。然后,你就像我这样捏他一下。”
  他又极为信任地捏了我一下。
  “然后,”他又接着说道,“然后你就这么说,刚恩是个好人(这你一定要说),他对货真价实的绅士的信任远远超过——记住,远远超过——对靠运气吃饭的绅士的信任,因为他自己从前也是一个冒险家。”
  “嗯,”我说,“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到船上去呢。”
  “喔,”他说,“这倒确实是件麻烦事。我倒是有条小船,是我凭两只手做的,就藏在那块白岩石下面。万不得已时,我们可以在天黑后试试。嗨!”他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虽然离日落还有一两个小时,一声炮响震得岛上回声不绝。
  “他们已经开火了!”我叫道,“快跟我来!”
  我一下子把所有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开始向大船停泊的地方跑去,那个穿山羊皮的被放逐的水手轻松地跑在我的身边。
  “向左,向左,”他说,“向左边跑,吉姆,好伙计!尽量在树底下跑!这是我打死第一只山羊的地方。它们现在都不下到这里来了,全都躲在山上,因为怕本·刚恩。啊,这就是同墓,”——我想他要说的一定是公墓,“看到那些土墩了吗?每逢我猜想是礼拜天的日子,我会常常来这里祈祷。虽然这算不上是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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