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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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剑-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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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扎天是一个疯狂的民间节日,通往城东的道路从早到晚升腾着波浪似的黄尘。叮铃当啷的驴车马车,以及浩浩荡荡的牛羊,踏着高亢的民歌,一路走着跳着,近了,又远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做,俞天白礼拜天会骑着他的大白马,走在这热腾腾的小街上。小街从东到西,铺子一个挨一个,拥挤而混乱,却有一匹银白的马踏着贵族的步伐从容不迫地走着。马背上的主人穿着挺括的国军军装,皮靴油黑锃亮,金丝眼镜闪着洁净的光,显得那么儒雅不凡,甚至连他的白手套都让这条街上的人好奇又艳羡。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骑兵团团长,他总骑着白马来这儿接送他的女儿,一个长着褐色眼睛、亚麻色卷头发的俄罗斯混血儿,她叫莱丽,只有三岁,寄放在卡佳大婶家。
  对于这条小街,俞天白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既陌生又亲切。说她陌生,是因为她是一条真正的民族街,她小到一副马掌,一粒石头,都是具有历史感的,积淀着一个民族的文化,透射着民族的喜怒哀乐。这对一个汉人来说,的确是遥远的。尽管在新疆待了也有几个年头,可是他从来没有深入它们,更听不懂它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又很奇怪,他却是熟悉它们的气味的。闭上眼,都能分得清哪是珠宝作坊、乐器作坊和花帽作坊,还有土陶、染织、铁皮等五花八门的作坊。每个作坊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吆喝声也不一样。只要细听,从这些声音里你能掂出卖主的心情。俞天白是个少言的人,即使对自己心爱的妻子,他也不会说太多话。但是他却又那么迷恋这各种各样的声音,每次骑着马穿行在这沸腾的人潮中,他都会有说不出的感动。啊,多好听的声音,自己正活在一个健康美好的人群中呢。巴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总是能让他暂时忘却了孤独。

化剑  第三章(2)
但是今天街上冷清清的,好多店铺关门,老乡们知道要打仗了。前一阵部队在城边修建防御工事,不断弄些人来干活,老乡们很怕,能躲的都躲出去了。突然,白马一声嘶鸣,朝街边靠去。俞天白睁开眼,前面一群士兵押着几个老乡吆喝着过去。一群男男女女从身边跑过,喊,国民党抓人了,快跑啊。天哪,怎么又抓起人来了。
  俞天白满腹心事回到家时,妻子薇拉刚把女儿从保姆家接回来。这是个俄罗斯女人,穿着高统靴、黄呢裙,白衬衣束在腰间,丰满而匀称,她是旅部医院军医。看见丈夫进门,薇拉美丽的褐色眼睛闪过惊喜,上前接过提包,问:“天白,你没事吧?”
  俞天白摇摇头,说:“莱丽怎么啦?”
  莱丽可怜巴巴站在卧室床前,眼泪鼻涕一大把,看见父亲进来,指着壁柜,说:“娃娃……”
  俞天白看看壁柜前的板凳,马上明白了,莱丽是为了取俄罗斯套娃。那只檀香木彩绘套娃是薇拉儿时的玩具,莱丽喜欢这个“娃娃”,无奈薇拉就是不肯让她玩。薇拉在这件事上显得超乎寻常的固执,连俞天白也没办法。俞天白从衣帽架上取下缀着蝴蝶结的红纱帽,说:“莱丽乖,爸爸带你出去看鸽子,好不好?”
  篮球场上今天没有一个孩子,也没有一只鸽子。
  “爸爸,鸽子呢?”
  “飞回家了。”
  “它们家在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我也想飞。”
  俞天白于是高高举起女儿,抛出去,接住;再抛,再接。莱丽咯咯地笑。俞天白亲了亲女儿,也笑了。但转瞬间眼圈一红,将她抱紧,好像她真要飞走似的。他想,他和女儿,还有妻子,他们一家还有多少欢欣的日子呢?
  清风岭之惨剧其实是吴家耀一手导演的。一九四六年夏内战全面爆发,刘铁在陕西、河南一带先后几次粉碎号称王牌旅的吴家耀的进攻。吴家耀恼火至极,责怪俞天白作战不力,下令要取刘铁的脑袋。不久在鄂北清风岭,这对冤家又撞上了。刘铁掩护大部队突围后被困山里。这一段刚好是俞天白的防区,刘铁捎信过去,俞天白出于对他过去救命之恩的回报,答应天黑后悄悄放行。谁知道这一秘密被泄漏,吴家耀大骂俞天白徇私情,将他关了禁闭,并亲自到现场督战。此次刘铁众多弟兄阵亡,刘铁一条腿被炸伤。吴家耀下令捉拿刘铁,马黑鹰带人搜山没找到活人,却在一具残缺不全的的尸体上,发现了俞天白送给刘铁的那架美国望远镜。后来看到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俞天白悲愤交加,怀着一种说不出的痛,他买了口棺材,给予厚葬……
  刘铁死了,这份冤屈他又找谁去诉!三年来俞天白无数次在梦里申辩,向着自己那无处躲藏的灵魂哭诉,但是这仍旧不能叫他解脱。不成想这个有着七条猫命的铁娃子竟然活着,如今打上门来找他算账,俞天白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对于明天俞天白已不抱任何希望,回四川老家也许是他惟一的选择?
  二
  花之锦给吴家耀带来的又是一连串坏消息:一是陶司令派出军法处下来查处黄金抢劫案;二是张杨“二涛”起义,宣布脱离吴家耀;三是一支解放军平叛部队已从酒泉出发,朝新疆这边来了。
  这一切其实都在吴家耀预料之中,他早把下一步棋想好了。俞天白前脚走,他后脚就让马黑鹰跟哈孜别克联系,他要见一见这位大人了。马黑鹰说,哈孜别克那可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吴家耀说,“兔子”我准备好了。 。。

化剑  第三章(3)
哈孜别克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土匪头子,五毒俱全,无恶不作,在新疆的少数民族中臭名昭著。这家伙身高两米,据说一顿能吃一只烤全羊,一晚上能睡好几个娘儿们。他手下有兵力几千,还有个上百人的白俄卫队,武器装备精良,全是美国驻迪化使馆的那位副领事马克南提供的。马克南跟驻疆国军关系一向疏淡,偏就喜欢哈孜别克,他出手特别大方,要钱给钱,要枪给枪,其目的是想通过这帮人把新疆分出去。吴家耀讨厌马克南的蓝眼睛,更恶心哈孜别克这个一身狐臭、狐假虎威的狗杂种。三年前他来新疆不久,在一次检查防务时,因为轧死了哈孜别克的一只羊,引发一场纠纷,此后二人一直疙里疙瘩。最近一个时期因为要对付共产党,吴家耀必须借助这股势力,所以他显得和气多了,开始主动套近乎。半月前他委托哈孜别克做一件事,哈孜别克一直磨磨蹭蹭,这叫吴家耀很恼火。现在想通了,狗东西不就是贪点么,对于贪的人,要下血本,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嘛。
  马黑鹰通过线上的人,很快联系上哈孜别克,见面时间定在下午,地点是布拉克苏草原赛马场。吴家耀的吉普车赶到时,哈孜别克正在驯一匹雪青马,一件白色的丝绸袍子汗涔涔地贴在身上,露出毛发黑亮的胸和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
  “咯!解放军的一来,你的,慌啦?”哈孜别克操着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地说,嗓子眼里弹出一个响,带着鼻音,一脸轻蔑。“你们汉族人,有意思得很,一到关键时刻,骨头就酥啦!我们嘛,才是巴图尔,真正的,巴图尔。”
  求人求上门儿,便不能不低头,吴家耀宽容一笑,说:“你们的民族不是有句话嘛,一匹马扬不起尘土,一个人成不了英雄;一只山羊被狼吃掉,十只山羊把狼吓跑。”
  哈孜别克抖着浓密的黑胡子大笑,笑闭,说:“吴旅长,人精!你来新疆不过三年,咋说起话来比我还地道。不过,我的爷爷的爷爷说啦,刀口的糖不可尝,人听谎言易上当。我的,咋样的才能看到你的,兄弟的情义呢?”
  马黑鹰拉开后车门,是满满当当的枪支,还有一箱黄金。
  哈孜别克再次大笑,狠狠地搂了一把吴家耀,贴着他的脸说:“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旅座要的‘黄金道’,我的,三天内叫人修进城。”
  马黑鹰插了一句:“我们还要借你一批羊娃子。”
  哈孜别克眨巴了一下毛茸茸的眼睛,说:“羊娃子?人质吧?吴旅长,你的,比草原上的雪狼,凶!”
  清静了半天的城门傍晚时分又热闹起来。沿着曲里拐弯的工事,一群黑压压的牧民被绳子捆成一串,押上城头。刚接上火对面就撤了兵,刘铁想着对方要耍啥花招,果然,说来就来了。刘铁举着望远镜,看到城头挤满男女老少,说:“狗日的,跟老子玩起这套把戏!”
  王春来说:“吴家耀把人质押到城头,分明是想阻止咱们进城。”
  他不让咱进城咱就不进了?既然守城的是俞少爷,我咋能不会会呢,他得请我喝酒哩。利用下午这段时间,刘铁侦察了一下地形,早把亚其的东西南北画在了小本本上。强攻是不行的,伤了百姓折了兵,他思谋着不如来它一个夜袭亚其城,把三个狗 抓了。当然这是军事机密,不敢让肖伯年知道。
  时间过了凌晨两点,月牙儿西移,驻扎在小树林里的战士们听到鸽子的咕咕声,轻手轻脚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在暗夜中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战斗的豪情。一行人迅速摸到隐蔽在林间的汽车前,刚刚发动好车准备出发,谁知那姓肖的幽灵般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民族军战士。 。。

化剑  第三章(4)
肖伯年说:“刘团长,你不能去。吴家耀在城里的兵力虽说不多,可情况复杂,万一有个闪失就麻达啦。我这位民族军的朋友刚送来信,说你们有一支解放军平叛部队开过来了……”
  电台关了,刘铁自然是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相信这是真的。刘铁说:“姓肖的,你呢要是愿意立功赎罪,就给我铁娃子打下手,帮着引引路啥的。你要是想挡道,老子可就不客气啦!”
  刘铁登上驾驶室,打开大灯,挂挡。一脚油门,汽车冲出几米,灰尘扑了肖伯年一头一脸。
  夜风夹着寒意,扑面而来,四野寂静。荒漠的夜黑得庞大而透彻,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忽地划过一些亮影。汽车呜呜地向前开去,攀上一个沙包,灯下忽然飞过来一串黑影子。刘铁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人叫起来!刘铁定睛一看,白光下立着一队解放军装扮的人马,打头的帽檐拉得低低的,叉着腰,屁股后面的红绸子一蹿一蹿。瞧这架势,不用说就是她了——老吴咋跑来了?后面还跟着宋刚几个。
  “刘小队长是准备偷袭亚其城吧?”
  “没错,欢迎吴政委亲临指导!”
  “听着!我命令你马上停止行动。”
  这女人总是在关键时刻跑出来跟自己较劲儿,真让人恼火。刘铁半带嘲弄地说:“你大老远撵着我们的屁股后面跑来,不是为了挡我的道吧?”
  “哼,我还要捋你刘铁的毛哩!你擅自关电台,无组织无纪律!”
  “老吴,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本小队长要执行任务,让开!”
  颂莲腾地跳下马,一步跨到车头前,说:“让开?你这是跟谁说话?告诉你,我现在是上级派来的先头部队总指挥!”
  “那是太阳升起以后的事儿,今晚吴总指挥先歇着吧!”
  “来啊,给我把刘铁押回去!”
  听到政委下了命令,宋刚犹豫了一下,便和两名战士冲过来。好好的计划被搅了,刘铁懊丧极了,但他不得不下车。偏在这时肖伯年和那个民族军战士骑马过来,刘铁面子上更是挂不住,怒气冲冲说:“吴颂莲,你他娘的一来就给我瞎捣蛋!哼,这仇老子肯定要报的!”
  颂莲并不在意刘铁的态度,心里还有点小得意,你小子再横,我老吴一来你还不得乖乖的?自打刘铁赴疆后,颂莲就开始忐忑不安,她知道刘铁此行的目的。她是清风岭一战的亲历者,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理解他的,甚至很有几分同情,觉得这个仇该报。所以传来新疆通电起义的消息后,颂莲很替刘铁难过,担心他别想不通。但是刘铁关了电台,跟家里断了联系,这一点她作为党的一把手是不能容忍的,他这不是成心要摆脱组织,摆脱自己嘛!后来听说新疆发生了黄金抢劫案及一系列有组织有预谋的*,并且黄金抢劫案还与吴家耀有关,颂莲就坐不住了,当即请战去新疆。新疆局势混乱,也盼着解放军早点来维持社会秩序,这样,颂莲就带着一支精兵强将乘苏联老大哥提供的运输机飞往迪化,邢保财同战车团随后跟进。临行,孙世贤找颂莲谈过一次话,语重心长地说:“小吴,亚其县是新疆重镇,又是少数民族地区,它关系到整个新疆的稳定,我希望你和刘铁尽快平息*!”
  一到迪化,颂莲就得到刘铁去亚其的消息。人生地不熟,这小子愣劲儿上来别把命送了,还搭进去一个小分队。颂莲急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硬是冒险横穿沙漠,日夜兼程,赶到亚其。带路的维吾尔族向导很佩服这个汉族女解放军的魄力,说,从古到今没几人敢走这条路,当年就连英国大探险家斯文?赫定也要绕道哩。 。。

化剑  第三章(5)
当夜,颂莲召开党员干部会议,肖伯年也被邀请来参加。颂莲开场就毫不客气地批评刘铁,说:“刘铁同志作为一名团长和指挥员,竟然关了电台,拒绝上级领导,并且擅自行动,制造混乱,在这里给予严肃批评!”
  刘铁正窝着火呢,瞪着颂莲说:“谁制造混乱了?老子不就是想为清风岭冤死的战友报个仇吗?”
  颂莲说:“你是谁的老子?满嘴脏话,不像个团长!你还好意思提清风岭,不就是你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才上了俞天白的当,导致全军覆没嘛!眼下形势严峻,是你个人的仇重要,还是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重要?”
  肖伯年看看这二人,笑了一下,才刚刚接触,他就很欣赏这位解放军女军官的干练,所以立马站到了颂莲的立场上,说:“吴政委所言极是,避免这场恶战更有实际意义。吴家耀压着起义通电不宣布,士兵们眼下还蒙在鼓里,他们认为共产党要洗劫亚其城,所以才为吴卖命。我们可以做做工作。”
  颂莲说:“以肖副旅长之见,如何做这个工作?”
  肖伯年说:“吴家耀目前只能依靠两个人——俞天白和马黑鹰。马黑鹰心狠手辣,这个人不可救药,俞天白为人还算正直,就是性格懦弱,处世中庸,有时被吴马二人所左右。但他是拥护起义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回去跟他谈谈,看能不能从他身上突破。”
  刘铁冷笑一声,说:“上级是指示我们平叛,不是谈判!吴家耀他们是一帮反动暴徒,黄金抢劫案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我们首先、必须考虑的,应该是采取武力解决。都啥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搞谈判!”
  肖伯年说:“为了亚其城的百姓,谈判也不失一种好办法嘛。”
  刘铁看也不看肖伯年,直视颂莲,说:“老吴,我提醒你,你可别犯错误,犯软弱轻敌的错误!俞天白那种人还能叫人相信?清风岭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重?这城你是不想进对吧,我进行不?”
  颂莲说:“你什么意思?想摆脱组织?刘铁,没有我发话,这个城你别想进!”
  三
  吴家耀知道,从哈孜别克那里弄来一批牧民送到城头当人质,不过权宜之计,终不是长久之事。他现在最为关心的是,那条“黄金道”后天能否通进城里。只要这条道通到了脚下,别说刘铁区区一个小分队,就是调来再多的解放军他也有恃无恐。在这一点上,吴家耀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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