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程万里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多里昆从沙发上跳起,激动地说:“程队长,我以前是自己不争气,给大家的印象不好。别人看我是二流子,只有你当我是警察,还把我调到市里来,我、我多里昆……唉,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我不会讲话,你、你看我做事吧!只要你不满意,马上把我赶回乡下。”
“好了,好了!”陈大漠拍他的肩,“你别急,信不过你,要你来干吗?废话少说,办你的事去吧!记住,有什么消息,直接通知我,找不到我,找李局长。”
多里昆像是松一口气,点头要出门。程万里又叫道:“晚上到食堂一块喝两杯,算是为你接风,哦,还有个新来的大学生。”
多里昆走后,程万里拿起那份报告,看了几眼,边笑边摇头,也走出办公室。
有两句话支撑着马赛到南疆来。
一句是王处长说的:“你的价值超过十辆新车。”另一句话是李东阳说的:“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官,在哪最能发挥他的特长?”
第一句话是靠不住的,来到南疆的头一天,马赛原先拥有的优越感已丧失殆尽。剩下的另一句话,其实是一种挑战。他不怕挑战,毕业于每天面对挑战的大学,他甚至有点喜欢挑战。然而,在南疆,他面对的不是五公里越野跑,也不是技侦痕检测试或模拟追捕训练,他要首先挑战的是对他不屑一顾的程万里。
休息了三天,整个南疆市逛了大半,比想象中要好的多,不愧为全疆第二大城市。第一天上班最令人兴奋,一觉醒来,天还没亮,马赛再也睡不着。洗漱完毕,站到镜子前,穿上崭新的公安制服,把六四式手枪别上腰间,戴上大盖帽,一个英姿飒爽的警察出现在镜中。自我欣赏了十多分钟,还是不舍离开镜前。最后加上了动作,飞快地抽出手枪做瞄准状,又突然收枪立正。如此再三,自己也觉可笑,冲着镜中人莞尔。
挨到天亮,迫不及待地出门,来到刑侦队,办公室空无一人,第一脚踏踩上一个空烟盒。办公室地下到处是烟头和纸屑,窗台上的几小盆仙人球,也是要死不活的样。几张办公桌上,凌乱地堆放着材料和文件,还有满盈的烟缸和喝残的茶杯。一台布满灰尘的电脑,显示器歪歪昂起,对向天花板,像在表达抗议。这一切没有影响马赛的好心情,他转了一圈,走到门角拿起扫帚。扫了几下,想起什么,又把扫帚放回原处,坐到那台可怜的电脑前,按下电源开关。还好,这玩意能使,不过,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看了半天,只发现一幅狗不像狗兔不像兔的图画,也不知是谁的大作。
“你是新来的吧?”门外进来一个留小平头的人。
马赛立即站起说:“是,你好,我叫马赛。”这个小平头胖乎乎的,身着便装,还相当讲究,要不是先打招呼,马赛不敢肯定是刑侦队的同事。
“哦,是那个大学生!我是刘保山。”刘保山皱眉扫了一眼乌七八糟的办公室,“哎,我说大学生,你还是城里来的人,这么脏的办公室居然也看得过眼?”
马赛的脸一下红了:“啊,啊,不好意思,我以为有清洁工收拾。”
“清洁工?”刘保山大笑,“你以为住宾馆呀?哈哈,我跟你说,我们局去年才开始发得起全额工资。”
马赛低头要去拿扫帚,刚好亚里进门,左右挡住去路,上下打量他,怪叫道:“哇,哇哇! 我的天,你穿得这么整齐,要去演戏呀?”
“这……上班不用穿制服吗?”马赛的脸更红了。
亚里背起手,装腔拿调地说:“门口刑侦队三个字你不认识吗?大学生,你以为这是交警队呀?我们要去抓坏蛋的,你想在五里以外就告诉人家警察来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去换衣服!”
马赛无地自容,夺门而出。
等待马赛扫地的刘保山不高兴了,骂道:“他妈的,亚里,你搞什么搞,让他扫完地再去换不行吗?”亚里哈哈大笑:“今天轮到你扫地,想骗人家大学生,没门!”
刘保山举手要打,亚里转身就逃,一头撞上刚进门的程万里身上。
“喂,喂!都不想干了?”程万里的黑脸上有怒气,“看看你们办公室,快变成羊圈了,是不是都想去放羊?”
刘保山和亚里不再吱声,刚进门的几个人也站在原地,一个女的去拿起扫帚。
程万里点燃一根烟,接着说:“刘保山,你的审讯完了?”刘保山也点燃一根烟,笑说:“今天还有一个。”程万里点头:“等下拿笔录去我办公室开会。亚里,电信光缆的案子你都抓到人了?”
亚里双手插进裤兜说:“我不是刚接新车回来吗?又要办手续,又碰上大礼拜,我……”
“事没做完,你有什么大礼拜?”程万里吼了起来,扫地的女警吓了一跳。
亚里抛了个白眼,不敢再说。刘保山笑嘻嘻地说:“都别傻站了,该干吗,干吗去!”
程万里又随口布置了几项工作,似乎余怒未消,扫了一眼所有的人,看表道:“亚里,马赛不是今天上班的吗?怎么第一天上班就迟到?”
亚里刚要开口解释,换了便装的马赛走进。见程万里在,喊了声:“程队长早!”程万里沉声道:“你早啊,你不知道几点上班吗?”
马赛求助地望向刘保山、亚里,两人都装没看见,他只好说:“我、我刚才回去换了个衣服。”程万里冷笑:“呀呵,上班时间还要回去换衣服,你是来约会的?”
办公室内一阵哄笑,马赛的脸由红变青,瞪着程万里一字一句地说:“程队长,我是迟到了,你想怎么处分是你的权利。不过,我提醒你,我是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来这里给大家取笑的。”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目光都望向程万里,似乎在等待他的狮子吼。
“好,好!我给你工作。”程万里半响才出声,声音有些颤抖,“把这个报告重新写一下,今天下班前送我办公室。”说完大步走出,像是不走怒火就要暴发了。
整个上午没有人跟马赛说一句话,马赛反而自然了许多。当仁不让占领了那台电脑,把报告输入完,发现这是一篇小学生作文,而作者居然是程万里非常器重的那个乡下警察。但涉及的内容非同小可,不找原作者当面了解,根本无法下手修改。
“谁是多里昆?”马赛在办公室里喊,一点也不客气。
喊了三遍,才有人冷冷地答:“这里没有多里昆。”
马赛本想去找程万里,走出门又回头抓电话,第一句话又是“谁是多里昆?”他倒想看看这个写小学生作文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喂,程头,多里昆是出了名的二流子,跟你无亲无故,你费这么大劲把他调上来,是不是收了他的人民币?”
傍晚,公安局食堂角落里一张餐桌旁,亚里帮程万里点燃烟。
程万里没好气地说:“收了,是你帮我代收的!”亚里笑道:“没错,我把收到的钱拿去买嫁妆了,哈哈!”程万里也被逗笑:“妈的,那样他不成了你的长辈?”
“这餐饭他请,叫他长辈也没关系!”亚里伸了个懒腰,“唉,我还是不明白,他长期在县里乡里,可能对下边的人熟悉,你调他来市里搞情报,他鬼都不认识,搞什么情报?”
“你懂什么?我问你,市里的闲散人员、流氓无赖,本地的多还是外地的多?”
“当然是外面来的多。”
“这些地下组织帮派,只要通了一个,等于全通了。走着瞧吧,我不会看错人。”
“那多里昆还得当他的二流子!”
两个人说话间,马赛脸色阴沉地走进食堂,站在排队取饭的人群后。亚里发现了他,说:“程头,你欢迎新同事,只有多里昆一个?”程万里也看见了马赛:“马赛也通知了,他来交报告的时候。”
“那他还去打饭?”亚里向马赛努嘴。
程万里冷冷地说:“人家不赏脸,要我去求他呀?”
“你这种队长真没劲,跟一个新兵赌气。”亚里嘻皮笑脸,“唉,我说你啊,还想当局长,做梦吧!”
“我几时想当局长了,你他妈给我闭嘴!”程万里拍了亚里一掌。
亚里闷笑不语,眼睛望向已快排队到窗口的马赛。
“去,去把他也叫过来。”程万里又拍了亚里一下,亚里像没听见,接上一支烟,跷起二郎腿,望向食堂大门说:“守寡容易,等吃难啊!刘保山他们怎么搞的,是去买啤酒还是造啤酒呀?”
“去呀,你他妈聋了?”程万里一把将亚里扯了起来。
亚里翻白眼道:“不是叫我闭嘴吗?要去你自己去。”程万里扬手跳了起来,他才大笑跑向正在领饭的马赛:“喂,马赛,程头说他今天错怪你了,请你喝酒,向你道歉!”
“谢谢,我不喝酒。”马赛像是满怀愤怒,瞪了程万里一眼,取了饭,头也不回走出食堂。
“哈,脾气还不小!”亚里尴尬地站在一边,餐桌旁的程万里脸色铁青。
单单是早上迟到发生的不愉快,马赛并不放在心上。受命修改那篇事关重大的“小学生作文”,他甚至认为是程万里的一种器重。找来多里昆,详细了解情况后,经手的这份报告,自我感觉可以比得上毕业论文了。然而,当他满怀信心去交报告时,程万里看也懒得看,随手扔到一边,并且给他安排了一份“新工作”,这份“新工作”激怒了他,可以说是莫大的侮辱,他认定程万里在为早上顶撞的事打击报复。
南疆市火车站附近一栋大楼崭新的门头上,“新中亚大酒店”六个铜字招牌金光闪闪,酒店门前,彩旗飘飘,鼓乐喧天,一块宽大的地毯上,几名美丽的维族姑娘在翩翩起舞,开业仪式正在举行。
舞蹈节目完毕,主持人凯日走向麦克风,大声宣布:“下面,请赵副书记和阿布杜拉会长为我们酒店剪彩,大家欢迎!”
乐曲声中,赵副书记和阿布杜拉一同拿起剪刀,剪断彩条。随之响起了鞭炮和掌声。
“阿布杜拉会长,宴会我就不参加了,马上有个重要会议。不好意思。啊,再次代表市委市政府和全体南疆人民,感谢你又一次回到家乡投资。”
仪式结束了,赵副书记和阿布杜拉并肩走在散满彩纸和鞭炮屑的地上。
“不用客气,赵书记,有生之年,能为家乡做点贡献是我最大的心愿。除了这两个项目,以后我还会再加大投资。我也要感谢你的支持呀,你这么忙,还抽时间来参加我们开业仪式。”阿布杜拉与赵副书记握手告别。
“这是我应该做的,下一次你再有开业的项目,不管多忙,我一定到场。好了,阿布杜拉会长,请留步,再见!”
“再见!”阿布杜拉送赵副书记上车,定定地看他的车离远。
“会长,这个书记对我们相当不错。”跟后的凯日走近。
“对我们好?”阿布杜拉脸上没了笑容,“这是对我们的钱好!我投资上千万,接手这个半死不活的酒店,到头来是他当官的功劳,懂吗?”
“是,是,会长。不过我相信,我们的酒店迟早有一天会超过对面的。”
阿布杜拉望了一眼路对面的“尼瓦克宾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我们当然不会做亏本买卖。没有钱,什么事都干不成。”
对南疆的感情,阿布杜拉十分矛盾,这里是他的故乡,也是他的伤心之地。十几岁时,父亲就让他继承独立的衣钵,父亲曾经参与建立那个八十三天的“东突国”,没有死于马仲英的铁蹄,却死在共产党的枪口下。而他自己,也在南疆坐了八年的牢。出狱那几年,他对独立已心如死灰,然而,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又死灰复燃。只不过,他追求的目标以及行事方法,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最近有什么消息?”阿布拉杜习惯坐在豪华办公室里,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像哈桑那样去拿起枪杆的。
“啊,会长,有个不大好的消息,肉孜确实被抓起来了。”凯日早就想报告这个消息,又担心影响酒店开业的气氛。
阿布杜拉一惊,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了几声,说:“海达尔呢,现在他在哪?”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他去了北疆以后,一直没音讯。不过……。”凯日紧张起来,阿布杜拉的脸色越来阴沉,他不敢说下去。
“不过什么?”阿布杜拉咆哮了一声。
凯日松开领带说:“是、是这样,北疆伊不拉音向我诉苦,说是有人持枪勒索了他们北疆商人一大笔款子,想叫你出面为他做主。我估计是海达尔干的。”
“为他做主?”阿布杜拉冷笑,“伊不拉音的胆子像一只老鼠,心里只有老婆孩子,居然好意思开口要我为他做主?活该!那些有钱又袖手旁观的人都活该!海达尔这一次做得对,让这些人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才能和我们一起干。”
“还有,我听说买买提近来很招摇,连续两次和共产党硬碰硬,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没错,他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前几天我特意把他叫来教训了一顿,以后只让他讲经,不许他搞什么行动,他会好好收敛的。买买提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不怀疑他的忠心,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忠心不二的人。目前我最担心的还是海达尔,老实讲,这个人是个人材,有能力,有文化,可惜野心太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请示报告,早晚会连累我们,你马上通知哈桑,叫他把这人调回去!”
提出买买提,凯日本想转开话题,谁知阿布杜拉又转回来。他趁机想离开,说:“是,是,我这就去联系。”
“等等!”
刚走到门边,阿布杜拉又开口了:“你和肉孜见过面吗?”两眼射出一道寒光。
凯日被望得冒汗:“没有,我、我一直派别人跟他见面的。是、是下属公司的一个司机。他前几天喝多了,出了车祸。”
“唉,真不幸,喝酒是受惩罚的,真主啊,原凉他吧!我们会好好善待他的家人的。你去办事吧!”阿布杜拉这才转过身。
凯日松了口气,刚拉开门,窗外一阵呼啸而过的警笛传来,又把他吓了一跳。
拉警笛过街的是亚里和刘保山,他们实太困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走进程万里的办公室。
“审一个农民就累成这模样儿,整整弄了两天,别人还以为是天大的案子呢!”程万里一点不可怜他们。
“当然是大案啦,局长说的,凡是爆炸案,小案也是大案。”亚里没精打采地靠到沙发上,刘保山将手里的一包东西放到程万里办公桌上。
“不就是炸死了几头羊吗?以为我不知道?小题大做!”程万里打开包,“咦,这是什么玩意?”从包里取出一只又像酒瓶、又像大手榴弹的铸件物。
刘保山也坐到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震源弹。”
“说清楚点,什么震源弹,炸死羊的就是这玩意儿?”
“亚里,你跟他说,我今天跟你讲了五遍了。”刘保山推了一把亚里。
亚里苦着脸点燃一根烟:“妈的,这玩意还是我从地里挖出来的呢!唉,程头,你跟我一样没文化,震源弹就是人家探矿队打到地底下探矿的,一些没响,有人挖出来炸羊。哦,好像炸人也管用。”
“嗯,这简直是现成的炸弹,还不用花钱买,没响的多吗,好不好挖?”程万里拿起震源弹端详。
亚里不耐烦了:“不知道,反正我挖这个用了两小时。”
“那家伙手里还有多少?”
“只有一只,用来炸羊了。要不然我也不去挖了。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