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林来,还有个任务,就是给儿子带来个鼓鼓的提包。这是赵国瑞打信叫他带来的。
就要决定毕业去向了。齐彤也就矜持不住了。这天一大家人吃饭,齐彤问赵国瑞的打算。
赵国瑞说,我正要找你呢?
齐彤一时没明白,说,找我?自己的事儿,找我干啥?
秦舒云说,他们俩能认识谁呀?不找你找谁!
赵林也附和,说,是呀,你是部里的副总地质师,脸面大呀。
齐彤说,好,说吧,啥事儿。
赵国瑞说,咱们拉过勾的。
齐彤真好像把这事儿忘了,说,拉勾?
秦舒云也问,拉什么勾?你们玩的什么小儿科呀?
赵国瑞说,叫雯晖说。
齐雯晖说,爸,我们进大学头一年,曾经在饭馆里……
齐彤说,饭馆里?我怎么不记得,为啥事儿呀?
齐雯晖说,爸,你装糊涂!
秦舒云还不明白,说,你们打的啥哑谜呀!
赵林也更不明白,眨巴着眼睛看他们说话。
梁子也凑热闹,说,你们说啥呀,我听不懂。
赵国瑞拿出来赵林拎来的提包,拉开拉链,取出了那件棉工装来,神情严肃地说,这件棉工装,是梁队长在罗布泊盖在我身上的。齐老师,还记得吧,五进塔里木失败,从沙漠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和梁队长、严浩都流泪了,你们说,塔里木,我们还会回来的!
齐彤说,是有这么回事儿。
秦舒云说,这些年不是进去了吗?不是已经打出了油,打出了天然气吗?
赵国瑞说,是呀,我已经晚了,可是我要去!我学的是石油,只能到有石油的地方去。
赵林这才听明白了,儿子原来要去塔里木!去大沙漠!他火了,筷子一扔。说,你咋?大学白念啦?去塔里木沙漠,跟不上大学,有啥两样?!
赵国瑞说,爸,不一样!
赵林说,打小我就看你没出息,横竖不像我的儿子!
赵国瑞说,所以,我要到塔里木去,让自己有出息。
秦舒云急了,说,老齐,你到说句话呀!
赵林说,老齐,国瑞从小就这么个病症,钻死角,头撞南墙非得把南墙撞个窟窿。你得劝劝他!
齐彤说,国瑞,你要去塔里木。
赵国瑞说,去塔里木。
齐彤说,你想好了。
赵国瑞说,想好了。
齐彤说,你不后悔?
赵国瑞说,不后悔。
齐彤说,你要为你的选择承担后果。
赵国瑞说,一切后果,我都承担。
齐彤说,好!你这个女婿,我正式批准了!
秦舒云大感失望,她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她问,小晖,你怎么办?
齐雯晖说,我和国瑞一起去!
秦舒云说,你们!那梁子呢。
梁子说,我也跟爸爸妈妈去塔里木。
秦舒云说,你们走,远远地走!梁子,你跟着姥姥!
赵林万没想到,他欢欣鼓舞地盼着儿子大学毕业,能留在首都北京,竟会是这般结果,气得第二天就要走。齐彤和秦舒云劝留不住。赵国瑞说,他和齐雯晖去塔里木,正好一路送他回去。赵林没得商量,说走就真走了。
关于去塔里木,齐雯晖内心也有一丝忧虑:严浩依然单身,而且担任着开发勘探指挥部副指挥长,他们俩在他手下,担心三人关系不好处理。
赵国瑞说,他风风光光当他的副厅局级的指挥官,咱实实在在地当咱的普通工人,中间隔着好几层呢,能挨得着?还说,他严浩官,美女,现成的儿子都想得,世上那么多的美事儿,都叫他占了,别人还有没有活路了!去,看他能吃了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赵国瑞对严浩不能不怀芥蒂。
但是到了塔里木勘探指挥部,赵国瑞却发现严浩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风光。指挥部成员间为新油田的发展方略,发生严重分歧:有人主张按照发扬中国石油人的大庆精神,发扬“先生产,后生活”的光荣传统,先把油气搞上去,再考虑生活基地建设。严浩的主张是像发达的石油国家那样,在市区建立一个美好的生活和后勤保障基地。另外塔里木的勘探开发,实行“甲乙方”的全新管理体制,就是说,塔里木勘探开发指挥部作为甲方,来自各局的物探、钻井等作为乙方,甲乙双方是合同关系。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化的历史交叉点上,进行大胆的改革。探索中,摩擦不断。就有人批评:这哪是搞石油大会战!
这是严浩在一家小酒店里,为赵国瑞和齐雯晖接风,喝下几杯酒后,倒出来的话。严浩还对赵国瑞和齐雯晖苦恼地谈到,分歧不仅在于此,关于搞油,还是搞天然气,也有争论。有人说,天然气除了烧火做饭,还有什么用?
严浩肯定是很长时间内心压抑着,没有人能够倾诉知心话了,在他的苦恼里转圈圈。听得齐雯晖不断同情地点头。赵国瑞并不以为然,对严浩面临的局面,也并不同情,更不好发表意见。
赵国瑞说,肉食者谋之,那是你们领导间的事儿,我们怎么好妄加评判。我关心的是我们俩工作安排。
严浩还继续诉说,赵国瑞就不耐烦了。说,你30多岁就身居副厅局级,还这么多的苦恼,一线的工人还有活头?要么这官不当了,拍屁股走人,到沙漠一线搞技术,当工人也行呀!
严浩说,国瑞,你?!
齐雯晖也对赵国瑞不满,说,严浩能跟咱们推心置腹地说这些话,是把咱们当成能推心置腹的朋友。你怎么这样!
赵国瑞并不领情,喝下一大口酒去,就着胆儿,说,好啦,严副指挥长,我们俩把自己交给你啦,我只想听听,你怎么安排吧。
严浩说,你真这么听我的?
赵国瑞说,我这人哪,最大的优点就是听领导的话。
严浩就说,要他俩留在指挥部。说和赵国瑞之间不管有什么,都是当年一起进沙漠,在罗布泊同生死过的,是个能说知心话的人。赵国瑞一听又笑了,真真假假地说,我还是躲开你,越远越好,你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几年不见,见了话不投机。齐雯晖左不是右不是,很尴尬。
回到招待所,齐雯晖说赵国瑞,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人家严浩不记恨你,你怎么反而老给人家上难听话!
赵国瑞说,他记恨我啥?我有什么让他记恨的!
齐雯晖说,你心里明白!
赵国瑞说,我就不明白,他当个副指挥长,够得意的了,哪来那么多牢骚。心里不舒坦,别干呀!
齐雯晖说,他不过是见了咱们俩,想说一说嘛。
赵国瑞说,我心里要不畅快,我就不干!哪怕回我山里放骆驼去!
齐雯晖说,人都像你这么二杆子,天下就乱套了!
赵国瑞说,我就听着他严浩的话就假,假!假惺惺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三年没见了吧?他茄子萝卜的一大筐,朝你头上倒。我不听,不爱听!
齐雯晖还有话要说,看赵国瑞呼哧呼哧的样子,就不说了,就说,你喝多了,休息吧。我去给妈打个电话。
赵国瑞说,给梁子说,爸爸想他。
齐雯晖走了,赵国瑞心里还是不爽快,洗脚的时候把脚盆给踩翻了。
到第三天,安排工作的通知下来了。赵国瑞到后勤处,齐雯晖去新成立的设备租赁市场。赵国瑞火气一下子窜到脑门上,拿着单子就出门。齐雯晖在后面紧追慢追的。
到了人事处,赵国瑞问,这后勤处是干什么的?
回答:目前主要工作是沙漠前线的生活物资保障,塔里木开发正向大漠腹地深入,所以生活物资保障工作十分重要。我们的口号是,一切为了前线,一心保障前线,一……
赵国瑞截住他,说,你等等。我到不重要的前线井队去,把重要的保障工作留给别人。我不用一切,更不用一心,有活儿干,有口饭吃,有口水喝就行。
回答:你这个,这是严副指挥长亲自定的。说当年你跟着他五进塔里木,后勤工作很出色,在紧急关头……
赵国瑞火了,说,什么?!
幸好齐雯晖进来,把赵国瑞拽了出去,一直拽到楼外。要不,不知闹成什么样了。
齐雯晖说,你喊啥呀!不能冷静些吗?
赵国瑞说,你看看这个严浩,他干的什么?当年我是拉骆驼的,是驼工,是民工,是临时工,给你们这些勘探大爷,大娘准备水,准备食物,怕你们饿着,渴着,冻着。我现在是什么人?还让我干这个!我看他严浩是存心不良,是贬低我,报复我!
齐雯晖说,国瑞,我有句话,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
赵国瑞说,说吧,别压病了。
齐雯晖说,我觉着你突然间变了,来到塔里木这才几天,你完全不像原来的你了。
赵国瑞说,我怎么啦?
齐雯晖说,你焦躁、狂傲,甚至有攻击性!
赵国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心里急。也许是,新疆这鬼天气干燥吧。你说正事儿,我听着呢。
齐雯晖说,严浩是个好人。
赵国瑞说,我没说他是坏人!他要是坏人,我根本就不搭理他!
齐雯晖说,国瑞,你脾气怎么越来越躁了!是过去藏着掖着我没看出来,还是怎么回事儿?!你把脾气改改,跟严浩处理好关系。
赵国瑞躁劲又上来了,说,我犯不着巴结他!我凭本事干我的活儿,凭良心拿我的工资!还警告齐雯晖说,什么事儿都要靠自己的努力,绝不靠严浩,更不能求他!
齐雯晖说,你焦躁,是不想浪费时间,尽早投入到工作状态去。你狂傲,是因为你觉着你现在重回塔里木,不是当年的山里娃了,你是大学生了,天之骄子!
赵国瑞说,我攻击谁了,不就是他严浩吗?
齐雯晖说,每个人都有他心里的苦恼,而这种苦恼是不能随意给他人说的。尤其是越身居高位,说话越要谨慎,越要分辨清楚倾诉的对象。严浩能跟咱俩吐露心底,我心里很感激。可是你……
赵国瑞并不服气,说,他明明知道我在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不留在北京,选择塔里木,你看他,干出的事儿!
齐雯晖说,你可以去找他平心静气地谈谈,我相信结论是,站在他的角度,这种安排是正确的。
赵国瑞就来到严浩办公室,一进门,严浩就笑了。说,我知道你要来找我的,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赵国瑞说,你是领导。
严浩就说,国瑞呀,从咱们五进塔里木到现在,五年多过去了。我的脑海中总有那么几个东西在闪现,一是那只你锯掉半截,烧水的旧油桶。还有那两只汽车内胎,两胎水救了20多人的命。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梁栋,我也忘不了。是梁栋的精神鼓舞着你,你拒绝招工考上了大学。现在,你又放弃北京,回到了塔里木,你要到沙漠里去,你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结。我说得对吗?
赵国瑞说,我听着呢。
严浩走到地图前,说,我们的勘探工作逐步地向着塔里木深处推进,这就像打仗,前线离我们越来越远。所以后勤保障甚至比前线作战更重要,再具体说,后勤是前线能否取胜的关键。
赵国瑞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目前来说后勤比前线更重要。
严浩说,我认为你能够胜任这工作。
赵国瑞说,你还是放我到前线井队上,干不重要的工作去。我也能胜任。
严浩生气了,说,赵国瑞!告诉你吧,我也想把你安排到技术上,可是编制满了。后勤是个干部岗位!你自己掂量吧。
这么一说,赵国瑞就明白了。说,我听出来了,在你身边,干好了你能提拔我,重用我。我赵国瑞是王八蛋,我不领情,行了吧?!
严浩说,赵国瑞,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情绪倒大了。你抢了我的儿子,我的齐雯晖,我让了你,你得了便宜还不饶人!
赵国瑞说,严浩,你这话可不像当领导的说的了。这就像打仗,山头谁先攻下来是谁的。没有谁让谁,谁夺谁,谁抢谁的道理!
两人争执时,齐雯晖已经进来了。她听不下去。问,你们男人就这么喜欢争斗,什么都可以用战争做比吗?
严浩说,好啦,国瑞,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执意去井队,就去吧。小晖,当你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了,我没有泄私愤,打击报复他!
赵国瑞更明白了一层,说,原来你心里还藏着这么一小九九呀!雯晖,你听明白了吗?
齐雯晖说,国瑞,我怎么说你的!
严浩把话叉开,问赵国瑞两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赵国瑞回答说,我们俩先生产,后生活!
就这样,赵国瑞作为甲方监理,到沙漠中的井队上去。他心里还是不畅快,新体制下,也只能这样。
齐雯晖宿舍安排好了。赵国瑞要进沙漠了,把那个提包拎到齐雯晖宿舍来,发现她情绪低落,对他带搭理不搭理的。
赵国瑞说,怎么啦?你这一阵晴,一阵阴的。
齐雯晖说,我就不明白,来到塔里木,干什么不行,严浩的安排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你非要到沙漠里的井队去!
赵国瑞把拎来的提包打开,取出的还是梁栋的那件棉工作装。说,问它吧。我来塔里木就是要进大沙漠去的,不进沙漠,我来塔里木干什么!
齐雯晖就再不说什么了,接过棉工装,叠整齐放进柜子里。
赵国瑞说,雯晖,完后,你也去。
齐雯晖说,我去井队?我在大学的专业是材料和物资供应,工作正对我的口。塔里木开发上来那么多井队,不可能把设备样样带全,甲方开办设备租赁市场,也是企业改革的探索。我喜欢这种挑战。
赵国瑞说,反正你也要离开指挥部!
齐雯晖顿然明白了,彻底把赵国瑞的心思明白了,说,原来是这样!国瑞,我判断错了。你对严浩的对抗,是怕我们俩在一起!
齐雯晖的话正中了赵国瑞的要害,但是他不能承认。说,我怕他?我怕你们?我心底没有那么阴暗!
齐雯晖说,我没有说你阴暗,可是你狭隘。这可能跟你从小的生存环境有关,大山总是能挡住人的眼界,挤压人的心灵!
赵国瑞说,这话是谁说的?告诉我,是严浩!
齐雯晖说,是严浩!
人的心境其实是很复杂的,像个多面体,过多地强调一个方面,就陷入了盲人摸象的故事。齐雯晖前面的判断是对的,现在也是对的。赵国瑞的心思就是这么复杂。当年,跟着齐彤和梁栋、严浩,五进塔里木兵败,怀着憾恨离开沙漠,尤其是梁栋在罗布泊的牺牲,更震动了赵国瑞,让这个山里的孩子,从内心的深处,对自己的生存,对未来进行了重新的思考和规划。大学毕业了,自觉得到了提升的他,如愿地回来了。没有再见到严浩的时候,他把事情想得简单;真正面对了,他的想头儿就格外复杂:
有报复——因为当初严浩根本就不相信他能考上大学,当着林志华提醒他的话,在赵国瑞看来,也是不相信他能够学好。
有戒备——在他之前,齐雯晖毕竟是和严浩相恋着,他是后来者。他来势凶猛,抓住了梁子,继而夺取了齐雯晖。所以,赵国瑞想,他严浩心里肯定不痛快,我投到他手底下,捏拿我,不像捏拿个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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