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脉- 第39部分

　　齐雯晖坐在客厅里，一间房里是小梅的哭声，一间是赵齐梁吹奏的黑管声。电话铃声响了，齐雯晖接，是赵国瑞打来的。问她和梁子谈话没有，谈的怎么样？梁子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

　　话筒传出赵国瑞喂喂的声音，齐雯晖手攥着，呆呆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簌簌下落……

　　齐雯晖难以应付的还有自己的母亲，自从赵齐梁回来，秦舒云每天必打一个电话。开始的时候若是齐雯晖接，秦舒云问她梁子习惯不习惯，身体怎么样？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功课复习的怎么样？还嘱咐她，要给他加强什么什么样的营养。这些话说完了，好像跟她的话就完了，就得把电话给梁子。秦舒云跟赵齐梁电话里聊，说说笑笑，没完没了。

　　过去一直积极抢着接电话的小梅，自从那次以后，都怯怯地不敢接了。

　　齐雯晖给电话加了来电显示。电话一响，看号码。只要是北京家里的，她不接，小梅也不接，喊赵齐梁。

　　齐雯晖内心委屈，流着泪打电话跟赵国瑞说起，赵国瑞除了安慰她，再也无奈。他说，从老人的角度，疼爱梁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齐雯晖说，这样，对小梅太不公平了。

　　赵国瑞说，我们做的，毕竟也太对不起老人了。梁子，是一种无奈，他妈妈把孩子交到了你母亲的手上，从此，就有了割舍不断的感情，小梅不是这个情况啊。只有等待时间吧。

　　赵齐梁考大学的事儿很让赵国瑞惦记，尽管工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还是常常回来。这天他赶回家来，在生活区刚下车，就看到一个拾荒人，身上披了件老式样的石油棉工装。他走上前，截住，认出这竟然是梁栋的那件棉衣！再问清楚了，原来是赵齐梁当“破烂”扔给他的！

　　赵国瑞怒不可遏，拎着棉衣进家。换鞋时，低头，看到一只口琴，扔在垃圾桶里。他拣出来，竟然也是梁栋的！

　　赵齐梁正在里屋吹黑管。赵国瑞怒冲冲进去，一把夺下。

　　赵齐梁看他。

　　赵国瑞抖着棉衣质问，梁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赵齐梁不以为然，说，啥事儿呀？不就是一件烂棉袄嘛！

　　赵国瑞拿着口琴，问，这口琴呢？

　　赵齐梁说，一把烂口琴，文物呀？现在谁吹这玩意呀！

　　赵国瑞说，你知道这件棉工装，这口琴，承载着什么吗？！

　　赵齐梁说，别说的这么庄严好不好。

　　赵国瑞说，这是，梁栋，勘探队长梁栋的棉衣和口琴！我们勘探队深入罗布泊，因为断了水，我和严浩、梁栋三个人不可能都活着出去，在面临死亡的威胁面前，梁队长用琴声鼓励我们！他把棉衣盖在我身上，他走了，从此就消失在罗布泊！

　　赵国瑞这段话说得很艰难，他要告诉赵齐梁，这棉衣，这口琴的来历，又避免对他的身世有任何的暗示。

　　赵齐梁听完，说，光荣传统呀。那就留着吧。

　　说完，他拿起黑管，又要吹。

　　赵国瑞严肃地说，梁子，你放下！我要好好跟你谈谈！

　　赵齐梁说，谈什么谈啊？我考不考大学啦！

　　赵国瑞说，必须要谈，我要跟你谈谈考大学，谈谈，梁栋。

　　赵齐梁说，爸，你今天是怎么啦？姥爷跟我说过梁栋，不就是当年你们的地探队长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说着呢，齐雯晖回来了，父子俩最后的话她听到了，她看到赵国瑞手里拿的棉衣，桌上放着口琴，顿时情绪紧张。她鞋顾不上换，快步奔过来，说，国瑞！你给儿子瞎啰嗦啥呢！这两天就要考试了，不能让孩子清净清净！

　　赵国瑞没能理会齐雯晖的心思，他脑子还在自己的思路上。他把火气转向齐雯晖。说，你知道什么！他，他把这件棉衣，给收破烂的啦！把口琴扔垃圾桶啦！

　　齐雯晖从赵国瑞手里接过棉衣，说，好啦，你不是又拿回来了吗？

　　赵国瑞说，我要晚回来一步呢？

　　赵齐梁终于克制不住了，说，爸爸，你到底要干什么？借题发挥是不是？我不是来你们这儿常住的，是按照户口所在地，回来考个试，考完我就走人了！我知道，你们每个搞石油的，人人都有艰苦奋斗的光荣故事，这跟我没有关系。光荣传统，你们还有小梅呢，让她去继承好了。

　　赵国瑞说，你说什么？你把话再往清楚里说！

　　赵齐梁说，好吧。你们不是关心我报考哪个大学，什么专业吗？我告诉你们吧，音乐学院，作曲专业！专业考试我已经过了，就等文化考试。你们还需要知道什么！

　　原来，梁子的心思在这里！赵国瑞和齐雯晖都感到意外。不过，两人的反应不同，赵国瑞很强烈，愤怒的神色顿时表现在了脸上。齐雯晖到略显平静。

　　齐雯晖说，梁子，怎么说话呢，你们，你们的，你是谁？我们是谁呀？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是你的父母。考大学是你人生的重大一步，爸爸妈妈关心你。今天你终于说出来了，妈妈高兴。小时候，姥爷就一直对我说，人哪，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走正路，干正事儿，活成正派人！干什么，都干得出色就好！你喜欢音乐，想当作曲家，妈妈高兴！

　　但是赵国瑞却不是这个想头儿，他神情严肃，说齐雯晖，说，你说完了吧？

　　齐雯晖说，你还想干啥？

　　赵国瑞说，我要跟他好好谈谈！谈谈梁栋。

　　赵齐梁说，爸，我对你的梁栋，没有兴趣！

　　赵国瑞压着怒火，说，你对做男人有没有兴趣？一个男人，活得要有分量，这就是梁队长说的！

　　赵齐梁笑，说，看来贝多芬、柴科夫斯基这些人，活得是轻如鸿毛了。

　　赵国瑞怒不可遏，吼叫说，你考中国石油大学！你必须学石油，干石油！

　　赵齐梁说，我就不学石油，不干石油！我的未来，到底谁做主？

　　赵国瑞抓起他的黑管和萨克斯来，齐雯晖阻拦，没阻拦住。赵国瑞打开窗户，全扔了出去。

　　赵齐梁到并不在意，说，扔吧，反正是姥爷出钱给我买的。

　　就穿衣服，收拾东西。

　　齐雯晖问，梁子，你要去哪儿？

　　赵齐梁说，姥姥来电话，你告诉她，我到宾馆去住了。

　　齐雯晖阻拦他，说，梁子！

　　赵国瑞说，让他走！

　　赵齐梁出门，齐雯晖追出来喊，梁子，你回来！

　　小梅正放学回来。在楼梯间打个照面，小梅说，哥。

　　赵齐梁不理她，下楼走了。

　　赵齐梁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消失，赵国瑞和齐雯晖都无语。小梅默默地进到自己屋里。赵国瑞气愤不过，拿起电话来，拨到齐彤家里。正是齐彤接的。

　　赵国瑞说，爸，我和梁子吵架了。

　　齐彤呵呵地笑，说，唔，你还挺年轻嘛，有火气呀，好，好。

　　赵国瑞说，爸。是为他考大学的事儿，我让他上石油大学，他要考什么……

　　齐彤还是呵呵地笑，说，你让他考石油，他就考石油啦？大学是他考，他上的，将来的前途是他自己的。还是遵从他自己的意愿吧。

　　赵国瑞说，我是为他的前途！他太不听话了！

　　齐彤说，国瑞呀，这话，看怎么说呢。当初，你爸爸不是就反对你考大学吗？你怎么不听话，放一辈子骆驼呢？

　　赵国瑞说，情况不一样！

　　齐彤说，都是老子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安排儿子，本质都一样。我看这小子也许真有音乐天赋呢，咱们家能出个音乐家，不也挺好。

　　赵国瑞说，爸，我心里，就怕对不起梁栋。

　　齐彤说，别老梁栋梁栋的，本来人活得就够累了。梁栋知道他儿子能搞音乐，你怎么知道，他就不高兴！老子搞石油，非得也让儿子搞石油，咱们三代搞石油，可真成了石油世家了。

　　赵国瑞还要坚持自己的意见，说，爸！

　　那面，电话被秦舒云夺过去了。她说，赵国瑞，梁子的事儿，你们用不着管，操心好你们的女儿就是了！

　　就把电话挂了。

　　赵国瑞手拿着话筒，传出断线的呜呜声。和齐雯晖默默相视。

　　小梅从里屋出来，怯怯地看着爸爸妈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大着胆子，说，妈，我哥走啦？

　　齐雯晖说，他出去一会儿。

　　小梅说，他走了，把东西都拿走了。

　　赵国瑞说，小梅，你吃饭，不管他！

　　小梅说，妈，爸。哥哥是不是看着我不好，就走了。

　　齐雯晖和赵国瑞一时愣了。

　　赵国瑞说，小梅，你怎么？！

　　齐雯晖说，小梅，不是这样的。哥哥后天就要考试了，他怕影响你的学习，到宾馆去住了。哥哥走的时候还说呢，等考完试，他就回家来，好好陪你玩。

　　看来，对这个解释，小梅并不十分认同。她默默地吃饭，一会儿，眼泪簌簌地掉进饭碗里。

　　赵国瑞和齐雯晖看着，心里哀伤。齐雯晖搂起小梅来，动情地说，小梅，你是爸爸妈妈的好女儿，哥哥真不是为你走的，他爱你，喜欢你。

　　小梅伏在齐雯晖的怀里，呜呜地哭。

　　齐雯晖把饭菜盛进饭盒，要给赵齐梁去送。出门的时候，赵国瑞在看电视，小梅在自己屋里做作业。齐雯晖说，小梅，妈妈去给哥哥送饭。齐雯晖又招呼赵国瑞，说，你也去吧。

　　赵国瑞说，不去！

　　齐雯晖走了，赵国瑞想想，关掉电视，起身出门。他来到宾馆，找到赵齐梁住的房间，走近，门虚掩着，齐雯晖正和赵齐梁说话。

　　齐雯晖说，你要理解，我和爸爸是爱你，关心你。涉及你前途的大事儿，怎么就不能跟爸爸说一说呢！

　　赵齐梁说，你们爱我，关心我？哼！你们生下我，就把我扔给了姥爷姥姥。我在北京，你们在塔里木，从小管过我吗？你们像我的亲生的父母吗？你们尽到过养育我的责任吗？没有尽到责任，有什么批评我的权利？！

　　齐雯晖说，儿子！

　　赵齐梁说，别说了，我不想听！

　　赵国瑞手把着房门，最终没有推开进去。他走了，他走在夜幕笼罩的街道上，心里感到发堵，他敞开衣服。他走到路边的公园里，站在人工湖边，啊……；啊……，啊………地大叫……

　　小梅睡下了，赵国瑞坐在电视机前。12点多了，终于听到楼梯响，齐雯晖回来了。赵国瑞看她的神色，没看出什么来。说，才回来。

　　齐雯晖说，跟儿子好好谈了谈。

　　赵国瑞说，休息吧。

　　齐雯晖说，梁子说，他知道你很爱他，很关心他。

　　赵国瑞说，他是这么说的吗？

　　齐雯晖说，他向你道歉，说对不起。

　　赵国瑞说，睡吧，我明天要赶回工地呢。

　　齐雯晖说，后天梁子要考试了，你就不能……

　　赵国瑞说，为了他当贝多芬，我连工程都不管不顾了！

　　齐雯晖说，好吧，睡吧。

　　赵国瑞说，我也想通了，既然你爸也说我，别老梁栋梁栋的，那我就不梁栋梁栋的了。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活成什么样是什么样！考完试，走人。他的事儿，我再不管，也不问！

　　赵国瑞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雯晖背倚床头，沉默着。

　　赵国瑞说，我说话你没听呀，想啥呢？

　　齐雯晖说，梁栋。

　　赵国瑞说，梁栋？

　　齐雯晖说，梁栋很有艺术天赋，也许，梁子，承袭了他的基因。

　　赵国瑞说，学音乐有什么出息？将来不能拎着黑管当饭吃吧？他现在是我的儿子，叫赵齐梁！

　　考试的这天，齐雯晖像所有父母亲一样，手拿着矿泉水和面包，守在考场的校门外。赵齐梁出来了，她挤过去，问他考得怎么样，把矿泉水盖子拧开，递给他，掏出手绢来，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辆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赵国瑞立在车前。他看着母子俩，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去，小梅背着书包从那边马路上过来了，她喊，哥！

　　齐雯晖说，梁子，看，你妹妹多关心你！

　　赵齐梁说，小梅！

　　小梅问，哥，考得怎么样呀，没考糊吧？

　　齐雯晖说，傻丫头，怎么说话呢！

　　赵齐梁说，妈，我可能真烤糊了！

　　齐雯晖说，别胡说，才一门儿，下午，明天，继续！

　　小梅也说，我也经常考糊呢。哥，下次努力嘛。

　　赵齐梁些许受了感动。

　　赵国瑞最终没有过去。中午他打电话来，问齐雯晖儿子考试情况。齐雯晖说，我就知道，你说不管，是口是心非！

　　太行山隧道工程，赵国瑞正在工地上指挥着，严浩一行人来了。谈完了工程，和严浩单独在一起，赵国瑞说，严局长，该实现你的承诺了。

　　严浩知道什么意思，说，梁子没被音乐学院录取。

　　赵国瑞说，这小子，太想若飞飞了，以为吹个黑管，就能吹成贝多芬了！我小时候还吹过唢呐呢！

　　严浩说，你是幸灾乐祸。

　　赵国瑞说，何止！中国石油大学，不进也得进。我儿子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严浩说，国瑞，你啥时候才能学的不霸道。　。。

第二十五章　　有缘万里也相会
陕气进京工程如期完成，北京终于实现了用上清洁能源的梦想，天空变得湛蓝。这天，赵国瑞夫妇，齐彤夫妇来到北京中华世纪坛。看着熠熠的火苗，他们脸上显出骄傲的神色。齐彤激动地说，陕气进京工程是本世纪末，中国石油的一项重点工程，工程保质保量按期完工，是献给新世纪，献给首都人民的一份厚礼！

　　升任集团公司总经理助理的严浩来了。他说，为了保证对首都供气５０年的承诺，我们还要加大新气田的勘探和开发。党中央、国务院领导在看着我们，首都和全国人民在看着我们！

　　严浩还给赵国瑞带来消息：集团公司决定成立长虹管道工程公司，任命赵国瑞任总经理，将征战非洲的苏丹，南美的委内瑞拉等国。

　　中国石油管道工程也要走出国门了！赵国瑞激动。

　　齐彤说，这是中国石油又一次战略转折，从自力更生，到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再到走出国门，去叱咤世界石油勘探开发市场！

　　赵国瑞要带领队伍出国了。严浩来到长虹管道公司为赵国瑞送行，进院门就被一派紧张热烈的景象感染了，激动了。楼前挂着各样标语：“走向世界　扬我国威”“逐鹿世界石油市场　打出中国石油威风”“长虹管道　气贯长虹”等等。

　　赵国瑞在紧张地忙碌着。尽管要出国干工程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国内。赵国瑞说，严助理，今天，我请你吃饭。咱哥俩单独。

　　严浩说，别，你这人，我太了解了。一套近乎，就准没好事儿！

　　赵国瑞说，你看你，我要出国，你来送行。按理说，本来就该你请我吧。

　　严浩说，好好，我为你践行！

　　两人就坐在酒店的小单间里。几杯酒下肚，赵国瑞说，严助理，从五进塔里木，你和雯晖去骆驼驿征集骆驼，咱们认识的。

　　严浩感慨，说，二十年啦！

　　赵国瑞说，紧接着在塔里木，在罗布泊……

　　严浩说，出生入死呀。

　　赵国瑞说，什么叫生死之交！说的就咱们俩，你和我。

　　严浩说，那什么叫情敌呢？说的谁谁呀？

　　赵国瑞说，你看你！雯晖都成老太婆了，我儿子都上大学了，女儿都上初中了，你怎么还没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