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说,人家有两条腿,再说又是外方石油公司谈判代表,我还能绑架她不成?
赵国瑞批评严浩,说,你就喜欢装模作样,硬撑着自个儿!
严浩说,当年我要是痛痛快快了,和齐雯晖早老夫老妻了,打光棍的该是你了!
赵国瑞说,这么一说,我倒该感谢你,替我打光棍了!
两人哈哈笑。
不用说,严浩也能猜中,赵国瑞急着从国外匆匆赶回,奔的是西气东输工程,更准确说,是罗布泊标段。他要争取干的第一个工段,是罗布泊无人区!
赵国瑞说,当年咱们兵败塔里木,早就大大地报了仇。但是罗布泊,梁栋!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痛,这么多年了,我始终都咽不下这口气!
严浩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更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不能答应你。
赵国瑞说,怎么?
严浩说,这项工程不同于以往,要严格按照国际施工规则进行,一切都要经过招投标。
赵国瑞不满,说,你真是官当大了,会耍官腔了!
严浩说,西气东输工程非同以往,全国各个石油单位都在摩拳擦掌,要在工程上一显身手。
赵国瑞说,我在说我呢,你扯他们干啥!
严浩说,参加招标,这对长虹管道来说,也不难。国瑞,积极准备标书吧。
赵国瑞说,严浩,罗布泊无人区,我干定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梁栋,就把这活儿给我!我要让梁队长好好看看,我还要带梁子上去,让他看看他的儿子!
严浩摇头。
赵国瑞说,认识二十多年了,除了梁子上大学,我没求过你。
严浩说,那不算。
赵国瑞说,那好,这是第一次。把罗布泊无人区工程给我!
严浩说,我做不到,也不可能这样做。
两人几年不见,见面就弄的很不愉快。下车时,赵国瑞气呼呼的,跟严浩没道声别。
严浩回到居室,打开电脑邮箱,果真有林志华的邮件。
林志华在信中说,西气东输工程令她震动和感奋,严浩令她敬佩。她这次回去是办理辞职手续的。她再不回来,不能参加这个工程,将是一生的憾恨,亏做一个学石油搞石油的中国人!最后,希望严浩能帮助她,接纳她。
严浩激动。第二天天亮,又收到林志华的邮件。林志华说,她刚回到住所,立刻给他发这封信,要严浩保证,在她回国来之前,他的屋子里,再不许有其他别的女人出现。
严浩看着信,流泪了……
赵国瑞惦念两年多没见的赵齐梁。当年的北京石油学院,早已改成了中国石油大学,徜徉其间,赵国瑞心绪激动而复杂。他手拎着大包的东西,正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找儿子,就听见有人叫:赵叔叔!
就见吕凯胳膊弯里夹着课本,从教学楼台阶奔下来。
吕凯是老工人吕满堂的儿子,跟赵齐梁同样,也是来自长虹管道的定向委培生。这个孩子,从小就乖,听话。这样的孩子大家都喜欢,赵国瑞也喜欢。
赵国瑞说,吕凯!
吕凯跑到了跟前,很礼貌地说,赵叔叔从国外回来啦?啥时候回来的?
赵国瑞说,昨天,天晚了。
这么说着,吕凯接过了赵国瑞手里的包,说,我带你去找梁子。
赵国瑞说,怎么?他没在教室?没跟你一起上课?
吕凯说,我们要毕业,正做论文嘛。有些课,我觉着没学扎实,还想听听。一毕业走上社会,再也没有这样好的学习机会了。
赵国瑞说,好好。那梁子呢?
说话间,就听见学生俱乐部那边传来了器乐演奏的声音。
吕凯解释说,学生乐团在活动,要搞毕业演出。
不用再说了,赵国瑞也就知道赵齐梁在干什么了。心里不畅快,他突然不想见到赵齐梁,他知道自己难以克制情绪。
吕凯说,您等着,我去叫他。
赵国瑞说,不用了。你把东西交给他。
赵国瑞回身要走,吕凯却又叫住了他。说,赵叔叔,我正盼望你回来呢。
赵国瑞说,盼我?啥事儿,说。
吕凯说,请您不要拒绝我。
赵国瑞说,你看你!小时候你多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一个大学上的,说个话梗梗巴巴的!
吕凯说,要毕业了,我想回管道公司去。
赵国瑞说,哦。
吕凯说,我,想上西气东输工程。
赵国瑞顿时惊喜,说,好哇!吕凯呀,你是个好孩子,我从小没有看错你!好,我答应了!
吕凯激动,说,谢谢赵叔叔。
赵国瑞说,你弄反啦,是我要谢谢你!这么大的工程,我们没有大批的有现代知识和专业技能的人才参与,行吗?不行!像你这样的人越多越好!对啦,梁子呢?他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吕凯摇头,说,我不知道。
赵国瑞说,你是不敢说,还是不好说?
吕凯说,赵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从不谈论这些!
两人说着话,就见赵齐梁手拎着黑管,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两人不知道。
赵齐梁说,有什么不好说的?吕凯,干嘛跟我爸躲躲闪闪的,我真没跟你说过吗?
现在,吕凯和赵齐梁两个年轻人立在赵国瑞对面,形成一个很明显的差别。一个端庄,严肃;一个是毫不在乎的样子。赵国瑞心里生气,他克制着,说,好吧,我听你说。
吕凯说,梁子,咱们不能站这儿说话呀。赵叔叔,走,去宿舍。
但是赵齐梁没有把赵国瑞往宿舍让的意思,就站着说。他说,我的话在哪儿都可以说,哪怕在中央一套呢。爸,我自己的事儿自己做主,我自己的前途,由我自己去奋斗。完毕。
吕凯感到尴尬,说,梁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爸爸的心意。你还是心平气和地好好跟你爸谈谈嘛。你看,你爸从国外给你带回来这么多的东西。
也正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有同学三三两两,七七八八地向食堂走。赵齐梁接过吕凯手里的包,正有两个同学从旁边经过。赵齐梁一声,喂,接着!
把包扔了过去。
赵国瑞火要冲上脑门,但他克制着,说,吕凯,走走,我请你们俩吃饭。
吕凯很知趣,说,赵叔叔才从国外回来,梁子你和爸爸坐坐,好好了聊聊。
就告辞走了。
赵齐梁说,爸,吃饭就不必了吧,晚上我约了人的。
赵国瑞不理会他,往前走,赵齐梁想想,也就跟上了。
来到酒店,赵国瑞对服务员说要间包厢。赵齐梁说,不就吃个晚饭嘛,干嘛这么隆重。
赵国瑞的意思可不在饭上,他要跟赵齐梁谈毕业后的去向,他要动员儿子到西气东输工程上去。这是一场严肃和庄重的谈话,必须有个安静的地儿。
谈话一开始就很艰难。赵国瑞说西气东输工程的意义,说罗布泊,说一个男人活得要有份量。
赵齐梁说,西气东输不就是个工程嘛,多大事儿呀?我去了,我才活得有意义,那全国十三亿人是不是都得去?如果十三亿人不去,是不是十三亿人都活得没意义了?
赵国瑞说,你是石油人的儿子,这是中国石油的工程!
赵齐梁说,爸,你说话越来越没逻辑了,石油人的儿子就得干石油?我爷爷是骆驼驿的农民,放骆驼的,你怎么不接着放骆驼呢?你如果是个捡破烂的,我是不是也得捡一辈子破烂呀?
把赵国瑞噎得要说不出话来,他努力着,说,我,你知道,为什么匆匆从国外赶回来吗?我要争取的是罗布泊标段!那里有梁栋!二十四年了,我们不敢用“牺牲”这个词,他在罗布泊等着呢,等着我,们……
赵齐梁笑了,说,我?他等我?爸爸,你说话不光没有逻辑,越来越不靠谱了!你的故事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我就没弄明白,我跟你这个故事,跟这个叫梁栋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齐梁一面说话,一面玩弄着手机。赵国瑞终于忍不住,上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他说,梁子!
赵齐梁还是不冷不热,说,我还不明白的是,你干嘛非要把我拽到西气东输工程上去,还要拽到罗布泊去,如果罗布泊工程少了我一人,就干不成了,那好,我就自我牺牲一回!
赵国瑞说,你?!
这时候,菜们就陆续地上齐了。赵国瑞怒不可遏,他举起了赵齐梁的手机,要朝地上砸,没砸,手机就恰逢其时地响了。赵齐梁看着赵国瑞,赵国瑞把响着的手机递过去。赵齐梁对手机惊喜地说,她来啦?说好好,说你们等着,我这就过去,千万要稳住她!零下三十九度,我让她零上一百度沸腾!放心,单我买!
说完赵齐梁就给赵国瑞道别,说,我有事儿,得走了。
就起身走,临出门留下一句:爸,用不着生这么大气。我自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拜。
赵齐梁就这么消失了,赵国瑞一个人面对着一大堆菜,恼怒至极,又无处发泄。他把一桌菜打了包,拎着,打的,来到了丈人齐彤家。
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丈母娘秦舒云又对他一顿数落。说结婚这么多年,家四分五裂,你赵国瑞一会儿国内,一会儿国外,山南海北天上地下的,人各一方,哪像个家!哪像人过的日子!
齐彤性情还是那么爽朗。现在,他主要精力是忙着搞专著《中国盆地含油气沉积学》。他说活80岁,写出一份80万字的总结,一生就足矣。看着赵国瑞拎菜来了,打趣说,以为是从非洲拎回来的呢。
就坐在桌边,吃着,和齐彤、秦舒云说到赵齐梁毕业去向的事儿。秦舒云说,孩子从小到大,多少年你们也没管过,过去的事儿你们没操心,现在不用,将来也用不着你操心!
齐彤说,我还是一贯的主张,年青人自己的事儿呀,让他自己做主!
赵国瑞说,如今的社会,如今的人,都不像我年轻那时候,更不像你们年轻那时候了。很复杂,就怕梁子碰得头破血流。
齐彤说,头破了,贴个创可贴,大不了缝几针。流点血嘛,还能造出来呀。
赵国瑞在齐彤家为赵齐梁忧心的时候,赵齐梁打的赶到了酒吧里。他爱上了同届毕业的柳水,策划的让几个哥们儿帮他,把柳水约了出来。
赵齐梁出现了,几个哥们儿就好像不期而遇的样子,招呼赵齐梁过来坐,还腾开了柳水旁边的位置。接着,就说喝酒,赵齐梁大牌地吆喝着上洋啤酒,洋红酒来。喝着酒就海阔天空地聊,就时不时地吹捧赵齐梁。漂亮的柳水,始终稳坐着,表情还几分冷,顶多抿嘴一笑。一副零下三十九度的样子。
齐彤的家里,赵国瑞说出心底的话。说,我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不是怕干不上工程,而是怕罗布泊无人区被人抢走了!梁栋不能白白丢在那里!多少年了,我始终有一种感觉,梁栋在那里等着我。我要去,还要带着梁子去。让梁栋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
他的话又遭到秦舒云的批评。在她的心理,赵齐梁已经是自己亲外孙子。梁栋,还有文玉,已经很遥远了,远得跟梁子没有了关系。她从心理上不光把这两个人抹去了,很敏感地不让任何人提起。
赵国瑞又提到了梁栋,秦舒云很生气。说,赵国瑞,你怎么还梁栋梁栋的!你记住了,梁子是我的孙子!跟梁栋,跟文玉没有关系!罗布泊无人区,要去你去,我不许梁子去!
赵国瑞的话尽管让齐彤感动,但也不能完全认同他的想法。齐彤说,时代毕竟不一样了,社会发展了,人的选择宽泛了,多样了。而且,现在的年轻人很注重自我,独立自主,个性张扬。
最后,赵国瑞还说到一件事儿,说赵齐梁大学毕业,不知道会在那儿工作和安身。小梅上高中了,他希望大学能考到北京来,对二位老人也是个照应。
赵国瑞的意图很明显,赵齐梁要离开家了,担心老人,让小梅来照顾,是实情,更有缓和秦舒云情绪,让她承认这个外孙女的意思。
齐彤说,好哇。外孙子走了,外孙女又来了。挺好!
秦舒云拉下脸,说,什么小梅,她是谁呀?跟我啥关系?她到我家来干啥?你告诉雯晖,我不招她!
本来是计划在老丈人家住一夜,明天再回管道公司的,赵国瑞突然改了主意,他觉着再呆不下去了。他说晚上还有事儿,就出门了。出了门,却一时又不知道往哪里去。正走近小区院门,一辆出租车正停下来。赵齐梁下了车。
两个人在院门前,一里一外地站下来。
赵国瑞说,梁子,爸爸明天要回管道公司去,咱们说说话好吗?
赵齐梁说,有啥话你就说吧。
赵国瑞说,一起走走吧。
谈话的开始总是很艰难。赵国瑞艰难地说,你怨恨爸爸。
赵齐梁无声地笑了。
赵国瑞说,你对爸爸有什么想法,能说一说吗?
赵齐梁说,没有怨恨,真的。
赵国瑞说,这就好,你真长大了,能理解……
赵齐梁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和妈妈的亲生儿子,我对你们,就没有什么感情的要求,所以,怎么能谈得上怨恨!恨是由爱而生的。
赵国瑞吃惊,他以为赵齐梁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不安。说,梁子,你,你怎么会这样说!你听说了什么?
赵齐梁说,要没什么谈的,我回家了。姥姥等我呢。明天一早儿,还要赶回学校呢。
赵齐梁进了院门,他从赵国瑞身边走过,顺着赵国瑞刚才走过来的路,走去。在齐彤家的楼角,消失了。
赵国瑞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呆呆地立在院门前。直到一辆小车驶来,灯光晃着,他才清醒了。
北京就这么个结果,赵国瑞回到长虹管道公司基地,又接二连三地遇到头疼事儿。
傍晚,赵国瑞在生活区走着,还没进自家门,经过韩大龙家,就碰到他家闹成一锅粥。原来,韩大龙和陆芸,一个在塔里木大漠里钻井,一个在管道上经常跑外出国,女儿韩晓琳从小就被陆芸的母亲照看。老人没有文化,韩晓琳性情古怪。陆芸才从国外回来,检查韩晓琳的学习情况,就发现比一塌糊涂还一塌糊涂!陆芸批评女儿,没几句话就大吵起来。陆芸妈却在一边帮韩晓琳的腔。陆芸又跟妈吵了起来,还指责老人把女儿惯坏了。
正赶上韩大龙休假回来,见家里大乱,说谁谁不听,劝谁谁不动,就到外头躲清闲去了。躲到晚饭时节,肚子饿了,一进家门,陆芸把没撒完,没撒够的火气,又撒到他身上。还要跟他闹着要离婚。
赵国瑞费尽力气,好说歹劝,三个女人倒安静下来。韩大龙火气还窝着呢。他嘟囔妻子,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回来就吱哇乱叫的,不就是出了个国吗?要是从火星上回来,我们都得去逃难了!
一句话又把陆芸的火气激发了出来,她扑上来厮打韩大龙。说,韩大龙,你在沙漠里呆成野人啦!不就当个钻井队长吗?家你不顾,女儿的学习你不管!有你这个丈夫,跟没有,有啥两样!
赵国瑞再拉,再劝,拉劝开了。他重点地严厉批评韩大龙,说,你这个丈夫,这个父亲怎么当的?对妻子负责了吗?对孩子负责了吗?!
又是好一阵口舌,才让一家安定下来。韩大龙一家倒是安定下来了,坐一桌上吃晚饭。赵国瑞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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