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见状呼啦一下撒腿向后撤去不小心被山坡上碎石绊倒连滚带爬滚下了山谷。
血袍将军巩信回头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疲惫但充满关怀。
“丞相先撤巩某在此断后”无暇与身后的人见礼巩信叮嘱一声凝神迎敌。又有一伙蒙古武士彼此照应着冲了上来将巩信和他麾下的弟兄夹在了中间。
“丞相你先走”一个腿部受伤的锦衣少年坐在两个忠心仆人抬的肩舆上一边用手中弓箭射杀敌军一边向文天祥喊道。他的箭法精准顷刻之间已经有数个蒙古武士被其射倒余下的蒙元士兵和巩信交战已经构不成合围之势。双刀将巩信得此强援抖擞精神把身前的蒙古百夫长逼得连连后退。手持长枪的宋兵趁机冲上几条樱枪织成一个小小枪阵登时在元军小队的侧翼捅出一个窟窿。
打了一天顺风仗的元军攻势猛然受挫来不及做出反应本能地两旁避去。宋兵樱枪回旋在狭窄的山路局部形成以多打少之势。冷森森的枪锋下数个蒙古和汉军士兵被戳倒尸体滚落与地上的宋兵尸体混在了一块。
肩并着肩脚贴着脚宛若沉睡在母亲怀中的孪生兄弟。
文天祥摇摇头拒绝了属下劝其率先行撤退的请求安排几个偏将带着彩号先撤。拔出佩剑站到了自己的帅旗下。那面倔强站立在山崖上的大旗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染得分不出颜色山风吹打着破烂的旗面一个宋字依稀挥舞。
“坚守一刻就可以让老营人马安全一刻。”文天祥呐喊着尽力收拢满山溃军。元军冲不过巩信把守的小路已经改变策略另寻缓坡冲了上来他需要有人分头去抵抗。
“我去”卢陵豪杰林沐带着几个江湖人物应道转身冲向了侧面的缓坡。一干人的身影很快和冲上来的元军裹在了一起重重血浪从人堆里溅出来染得天地之间一片殷红。分不清那一片是蒙古人的血拿一片属于北方汉人哪一片属于南方宋军。
“啊”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呼是彭震龙那特有的永新腔这个曾经以贪墨被逐的小官连呼痛的声音都是这般绵软无力。文天祥关心的偏过头看到率军厮杀的妹夫彭震龙被两个蒙古汉子按在了地上。一个汉籍元军掏出绳索准备捆绑他却被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敲破了脑袋。趁着两个蒙古人一楞的时候彭震龙又一石头砸向蒙古武士脑门。
“砰”那个蒙古武士的脑浆溅了出来溅了彭震龙满脸。另一个蒙古武士恼羞成怒挥刀斩下将瘦弱的彭震龙砍成了两截。
“雷可”文天祥眼眶几乎瞪裂提剑向前欲给妹夫报仇却几个护卫死死抱住。朦胧泪光里看见彭震龙在地上翻滚挣扎面孔因痛苦而变形双手却挣扎着整顿汉家衣冠然后抱在一起向着大宋旗帜深深一揖。
一揖即为告别从此震龙永为宋臣。
“雷可”与彭震龙交好的箫家敬夫、焘夫两兄弟捡起地上被逃兵丢弃的兵刃冲了上去。两人俱是永新县的书生这次起事与彭震龙一起光复了永新谋划军务出了很多好主意。此刻将士之间已经没有文武之别彭震龙可战死沙场他的头颅再不可落入蒙古人手中受辱。
文天祥拦了几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箫家兄弟两个的身影冲进的乱军中转瞬书生冠巾被牧人践踏入泥土。
“丢石头”偏将缪朝宗从地上拔起一块巨石顺着山势向下推去。挡在石块前的元军士兵相继闪避巨石越滚越快到了半山腰协裹着尘砂已经带出风雷之声。反应慢的元军将士闪避不及被石块砸到筋断骨折。
文天祥放下剑躬身与士兵们一起推动巨石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丢下带起一片鬼哭狼嚎。汹涌而来的元军翻卷着退下了山坡丢下一地尸体。
在他们的尸体旁吴文炳、林栋、刘洙、张汴等各地豪杰躺在那里永远的长眠进了千秋家国梦中再不复醒。
两军之间被乱石和尸体隔出了几十丈的距离。蒙古人的攻势稍沮几个百夫人长在战旗的指引下整顿部属和队形为下一次攻击做准备。这支兵马的统帅西夏奴李恒见久攻对面的山头不下已经决定换一种应对策略。
遭遇顽敌攻心为上。西夏奴李恒洋洋自得的传下了自己的将令。他知道是谁在凝聚着对面山坡上那股残兵文天祥的名字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面。从这几天的交手经验的其他几个南宋降臣口中李恒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收服对手的法宝。
看到元军停止了攻击激战了数天的宋军将士们松了口气。没等他们一口气喘完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层层的元军退开去在主阵中退出一个数丈宽的空挡。一堆被绳索捆绑着的老弱妇孺被推出来跪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刽子手举起雪亮的砍刀元江西参政知事李恒微笑着将一面大旗掷于马前。
那是文部老营的大旗众将士妻子儿女都落到了鞑子手中。如今他们就跪在眼前跪在雪亮的钢刀下。
跪在队伍最前边被几个蒙古武士死死按住的一家四口。中间的那个妇人满身泥泞却难以掩饰其华贵雍容的气度。两边的一儿两女受到母亲影响倔强的仰着头在钢刀威逼下不出一声。
“文天祥一柱香之内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帅手狠”李恒的声音顺着晚风吹来在山谷间回荡。
那一家四口是文天祥的妻子儿女。为了活捉文天祥李恒特意派遣了一队骑兵抄了文部老营将休养在营中的老弱妇孺都劫了来。汉人以忠孝传家李恒要看一看在国家之忠和父母之孝妻儿之爱面前那些反叛者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文大人莫管我等。他日尽管兴兵来报仇杀光这帮没人性的鞑子”。一个白苍苍的老人在俘虏的队伍中间高喊道。没等他一句喊完蒙古人的钢刀已经砍到了他的头上。老人花白的头颅落到了泥地上圆睁着的大眼不甘心的望着大宋的天空。
“夫子”几个少年哭了起来老人他们的启蒙恩师平日教的是之乎者也忠孝仁义。没想到最后真的以大好头颅祭典了心中的理想。
“文天祥你投降不投降难道你真的要逼本帅将这些老弱妇孺斩杀在你面前”西夏奴李恒高喝道。见对面山梁没有响应低头对马前的孩子们威胁“不想死的娃儿喊你爹爹下来救你不然一会你们全要被砍了祭旗”!
几个胖胖的少男少女小声哭泣起来他们父母都是读书人家境不错几时让他们受过这种罪。哭声不止却没有人肯带头响应李恒的号召。等了一会儿李恒心里着急冲着亲兵努了努嘴知到主帅心思的亲兵提着刀将哭声最响的几个孩子拎到了阵前。
“儿啊”一个身材单薄胡子拉茬的宋军将领心痛的喊道脚步向山下挪了几步又强忍着退回再前挪再退回不准该如何是好。
见到对面队伍骚动李恒麾下的亲兵冷笑着喊道:“对面的人听着你等家小都被李大人抓了。咱李大人有好生之德放下武器下来投降的就饶你一家不死。如果硬跟着文天祥死撑那就休怪……”。北元士兵向来残忍好杀他们说休怪无情接下来肯定是无情的杀戮。山坡上呼儿唤女声登时响成一片几个士兵放下手中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坐在肩舆上的赵时赏抬起弓却无法向在自己的弟兄背后下手。文天祥手中的龙泉剑颤抖着举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被押在阵前的小胖男孩突然直着脖子背起了古诗稚嫩的童生在山谷中回荡。想冲下山谷与家人团聚的人中有几个读过书的停住了脚步泪落如雨。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文天祥的一双儿女和另外的孩子们一齐仰着脖子背了起来目光中带着笑意仿佛在私塾里面对着教书先生的大考。“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西夏奴李恒识不得几个字不知道这词的含义。但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傻瓜也能体会到其中不肯屈服的意境。几个蒙古武士慌了轮起拳头打向背书的孩子们。一个个弱小的身躯被打得满地乱滚朗朗的读书声却不绝于耳“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
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和他们拼了弟兄们上啊”几百的士兵拎着短刀木棒冲下了山坡冲进了蒙古人的队伍中。无数元军迎了上来和他们厮杀在一起。喊杀声里稚嫩的童声不绝于耳“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自胡马窥江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却是空城…”
文天祥提起龙泉剑跟在士兵身后冲向了敌军。一切都该结束了江南西路一败福建、两广那些新收复的失地马上面临着灭顶之灾。这都是自己这个大宋右丞相不擅用兵之过。自己无路可退了大宋亦没路可退了几百年来从汴梁退到和杭州从杭州退到了广州退到浅湾(香港)再退就只能下海了。
身边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幕僚一个接一个死于乱军之中文天祥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疯狂的挥动宝剑已经分不清楚敌我。突然参军赵时赏翻转弓背用力打在了他的脑后。文天祥被打得晃了晃跟跄几步软软地趴在了山坡上。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格外轻松。
卢陵豪杰刘子俊抽出刀来欲和赵时赏拼命却见赵时赏跳下肩舆趔趄着抓起文天祥的披风和头盔穿在自己身上。两个仆从彼此互视抬起赵时赏沿着山路向北跑去。
“抓文天祥抓宋丞相文天祥”元军士兵呐喊着追向赵时赏。刘子俊含着泪抱起骨瘦如柴的南宋右丞相跟着溃兵跑向东南。
乱军中巩信挥舞双刀如疯虎般将试图追赶赵时赏的北元士兵死死挡住。
一杆长枪刺入了他的肩膀巩信挥刀断枪复一刀劈去将来犯之敌剁翻于地。另一杆长枪从后袭来眼看要刺入巩信腰间。电光石火间巩信大喝转身避开枪锋钢刀贴着白蜡杆上滑切下数根手指。迎面有刀光袭来巩信举左手刀相迎右手刀间向前刺入敌腹。
眼见着尸体围着巩信横了一地却没一个武士踏过他身边半步。元万户昔里门叹了口气用号角吩咐手下退开弓箭手集中射击。
巩信晃了晃身上插了二十余箭。嘲弄地对着昔里门出一声冷哼跟跄着横行几步纵身跃下了侧面的山崖。
“逮到文天祥了逮到文天祥了”山梁上响起了欢呼声。
监军赵时赏被乱兵们拖拉着拖向西夏奴李恒的战马。所过之处北元将士擎道欢呼欢呼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赵时赏笑了笑望着文天祥远去的方向面容如赴宴一般平静。
欢呼声里被热血溅湿的大宋战旗轰然倒下。
半谷秋林在风中舒卷恒古不易那抹张扬的红。
弄潮 (三)
指南录;第三卷薄暮弄潮(三);其他文学;世纪文学。/…》…》…》|||||第三卷薄暮弄潮(三)蓝天之下白云之上数只白鸽自由翱翔。阳光从鸽子的羽翼间洒下来把一只只矫健的身影投在丛林中青色的屋檐上。
青色的石阶青色的砖墙衬托着周围苍翠的绿树青灰色的远山整个苍云观仿佛已经沉入梦中般伴者袅绕香烟和悠远的钟声呼吸人世间一切悲欢皆被厚厚的山门隔离在外。
石阶上一双芒鞋快地踏过。清晰的脚步声打破山中沉寂沿着蜿蜒的石阶之奔道观紧闭的山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双注视着滚滚红尘的眼睛。
“师父师父好消息今天早朝上几位御史联合行动弹劾刘深杀百姓冒功、掠夺他人田产的事情…”刚刚掩上山门芒鞋的主人就迫不急待地汇报。
“石云进屋子慢慢说先喝口水!”道观的主人叠山真人轻轻皱了皱眉头带着些叱责地口吻吩咐。
“是师父!”芒鞋的主人吐了一下舌头跟在叠山身后快走入侧房端起茶壶对着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一边喘息着一边说道“我今天在山下和长春宫几位师兄饮茶论道听他们说早朝时御史们突然难联手弹劾刘深杀百姓冒功、掠夺他人田产私吞军粮的事情据说闹得举朝皆惊呢!“
“是么?文武百官怎么反映”叠山道长又皱了邹眉头低声问道。他麾下的几个弟子都是半路出家性子浮华跳脱实在不适合住在大都。但如今天下纷乱一时也选拔不出太好的弟子来只能一边带着他们在尘世间“修行”一边历练他们的性情了。
“文武百官分为两大派一派以平章阿合马大人为要求对此事严查并理算江南新建立各行省的财物杜绝这种官逼民反的行为。一种以右丞董文柄和太史令张文谦为力主临阵不可换将否则前线军心浮动不利于平地天下。争来争去鞑子头儿忽必烈听烦了各打五十大板。一边下旨申饬刘深纵部属胡闹一边命令此后阿合马大人不得管军中的事情。其他人包括御史和按察使也不得干涉阿合马为国理财的事情。前几天说派出检查各地税务的官员也都追了回来…”
这个忽必烈倒不傻懂得平衡朝中两派。叠山真人点点头对忽必烈的帝王之术表示赞许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我交给你的话你传出去了吗?”
“当然饮茶论道的时候我把这些消息全放了出去。长春宫的弟子不问官场之事伍斗米教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却有几个与董家关系颇深。听了我分析后认为这是阿合马对汉臣的又一次构陷已经赶往太子伴读王询家告状去了”石云道长大声汇报话语中不无得意“然后弟子就把道友们收集来的阿合马在陕西等地包税的实收数额透漏出去听到那些数字连长春宫的弟子都惊得目瞪口呆!”
“好你去写封信给大名府的道友们报个平安就说苍云观一切如常。然后和你林泉师弟下山把索都等人屠城、达春纵容属下羞辱新附军降将人妻女的消息散出去一定要让阿合马的人听到!”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可以用政治或者其他手段解决战争。
“是!”石云道长合掌匆匆赶到后堂去了一会儿几只不同的白鸽飞入空中振翅向南飞去。
“看来鞑子的官儿学大宋学得很快呢?”一边计算着信鸽辗转交接把大都收集的情报送往福州的时间叠山真人一边叹息着想。平和的面容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苦笑。
当年自己在御史的职位上也是这样弹劾贾似道弄权误国的吧结果被贾似道四两拨千斤弄得丢官罢职连同年的状元文天祥也受到了牵连。后来贾似道忠于倒台了大宋的气运也完蛋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个玩笑自己痛恨官场上这些潜规则并深受其害。偏偏此刻要充分利用这些潜规则为老朋友文天祥刚刚收复的失地赢得时间。叠山道人心里默默问着自己“谢枋得啊谢枋得你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的大宋让人绝望但和色目人比贾似道捞钱的办法连学徒都不如。
阿合马有三大明一为扑买二为理算三为专利。所谓扑买就是把收税权拍卖给各级官员价高者得。谁收得多谁来当官。大贪官赵炳去年许诺如果他做了陕西收税官可以将现在得一万九千锭税款收到四万最后阿合马和他以四万五千锭的价格成交。
所谓理算就是清理地方财务。但大元的理算方法却是让下级官员向上进贡贡得多者有功少者定罪。每年年终大小官员派自己的属下进京谋路子送礼的队伍从大同府一直排到大都城墙根儿下。去年有一个外放的汉人官员没钱送回大都谋出路只好挂了印偷偷地逃了。现在大元还以贪污罪在通缉他。
所谓专利就是盐、铁、药材、农具皆有国家统一制造、运输、贩卖价格是民间五倍并且强行搭配。如果不买则获罪。
“盖蒙古人一直未当自己为江山之主。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