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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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为家-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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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后,颜姬萱伏在他的耳边低声为他介绍座上其他几位贵客的来历。他一面倾听,心里却想,“看眼前这些新贵,自己竟一个都不识得!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来不假!蜀主即位不久,朝中局势就已发生偌大的变化。”

    这时,颜姬萱话锋一转,突然问他,“相公,可知今日这许多人齐聚散花楼所为何事?”

    他知道颜姬萱迟早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是以一直没有开口相询。此刻闻听颜姬萱问起,便微微一笑,道,“既然名为‘竞选’,当是与选任官员有关。莫不是王衍那小子又想出了什么新奇古怪的名堂?”

    “相公当真聪明过人!只是这主意却不是皇上想出来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引得楼上楼下众人齐向楼门处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十多个随从,个个都是膀大腰圆。这些人并没有在楼下停留,脚步声噔噔径直来到楼上。

    为首的大汉只略一张望,便大赤赤往居中面北的椅中一坐,信手拿起桌上的木牌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唰地一声掷了出去。坐在东面回廊上的几人发出一声惊叫,均不知他要掷谁。却见那木牌飞向末席的空桌,啪的一声正击中桌上立着的木牌。桌上的木牌立时被撞得飞出了窗外,而那人掷过来的木牌却纹丝不动地立在了桌上,便好象从来就是摆在那里一般。四周响起了一片惊呼,那人身后众随从更是高声叫好。那人也得意地向四外扫了一眼。

    听到身边的颜姬萱轻轻地哼了一声,赵少弘探手轻轻握住颜姬萱的柔荑,轻声道,“犯不上跟这小子斗气。”实际上,他并不十分在意此人的卖弄。自从这个大汉一进散花楼,赵少弘就已从他的动作和步伐中看出此人身手不同一般。不过,这点雕虫小技还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他低声问颜姬萱,“这人什么来历?”

    “他叫欧阳圭。父母早亡,有个叔叔叫欧阳晃,在宫中做内给事,并无子息,于是认他作了干儿。自从新帝登基,他干爹欧阳晃摇身一变成了宫中的红人。上个月,那欧阳晃因嫌自己的府第狭小,竟趁夜纵火烧掉了西邻军营数百间。第二天一早,就广召工匠扩建府第。谁知皇上知道了此事竟不过问!眼下更是无人敢招惹他叔侄。”

    赵少弘摇了摇头,心道,“原来是阉宦之子。”同时颇为感慨,王建苦心经营两川数十载,怕是就要断送在王衍的手中了!他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低声问颜姬萱,“不知号称蜀中国手的欧阳宸与这欧阳叔侄有甚关系?”

    “欧阳宸?相公是说废太子元膺的师傅?他就是欧阳晃的大哥。他们兄弟一共三人,就欧阳圭这么一个后人。这小子的功夫就是他大伯传授的。不过,据说欧阳宸并不喜欢这个侄儿,是以他并没有得到他伯父的真传。自从废太子元膺与唐道袭争权被杀后,那欧阳宸自请削官为民。虽蒙先帝不许,但自那之后,欧阳宸就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以至于都快没有人记得他了。萱儿也是前不久听人谈论欧阳晃叔侄时提到他才晓得的。”

    赵少弘心想,“此次蜀中之行,这欧阳宸很可能便是自己的主要对手。”当下又仔细打量欧阳圭。那欧阳圭身材十分高大,恐怕比自己还要高出几分。却不知他大伯欧阳宸是否也有这般高大?那欧阳宸人称‘摩霄剑’,双手剑名震天下,据说他的剑长有七尺,身材应该不会矮小。

    “赵公子,颜姑娘,恕李某冒昧叨扰。”正想着,身后传来李弦的声音。

    赵少弘早已听到他的脚步声,却故作不知。当下假作吃惊回头,“原来是李兄,快请就坐,少弘正想请兄台过来一叙。”说着站起相让。

    李弦也没客气,两人重新入座。颜姬萱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见赵少弘如此,也不便多说,只向李弦颔首为礼。

    “家兄对公子风范极为心折。今日相见,始知其言不谬。公子当真仪表非凡,也难怪能得到颜姑娘的青睐。哪似我等凡夫俗子虽久居成都,只是仰慕颜姑娘之名,却无福得见芳容。今日倒还是沾了公子的光了。”这李弦不愧是生意场上滚打过来的,说出话来面面俱到,几句话哄得颜姬萱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少弘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李弦口气一变,忽然正色道,“公子可知大蜀距祸事不远矣?”

    “哦!少弘驽钝,愿闻其详。”赵少弘不由得有了兴趣。因为蜀中政局不仅关系着他在成都的生意,更可能影响到他此行计划的成败。

    “公子过谦。”李弦客套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颜姬萱,这才压低声音道,“公子初至成都,大概还未知晓朝中变化。先帝病重之初,召还王宗弼王大人,命其总督六军,并托以废立大权。可惜平息唐文扆之乱后,先帝唯恐幼主不能节制诸将,复命内臣宋光嗣为内枢密使,执掌京师行营诸军。当今皇上即位后,更是委宋光嗣以六军之事,重用宋光葆,欧阳晃等一干内臣。仅加封王大人为巨鹿王以安其心。唉!前朝殷鉴不远,先帝一世英明,奈何重蹈覆辙!恐怕前唐朝臣宦者相争之事将复现于我大蜀!”说到这里,李弦望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欧阳圭,低声道,“公子可知那欧阳少爷所占之座是谁的?”

    “看不出这李弦还真是胸有丘壑啊!”赵少弘心里想着,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是一阵喧闹。赵少弘侧头向楼下望去,楼门处又走进一群人来。为首之人自己却是认得,乃是驸马都尉魏承班。其父正是李弦方才提到的巨鹿王王宗弼。王宗弼本名魏弘夫,后被王建收为养子,遂改名王宗弼。

    魏承班在楼下只稍作停留,便也带着从人登上楼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李弦低声道。不用多问,赵少弘也已知那张桌定是魏驸马的。

    李弦接着道,“今日,竞选通、渠、巴、集四州刺史。尤其那通州,物阜民殷,他二位此番前来当是志在必得。”

    赵少弘禁不住问道,“李兄,恕在下浅陋,这‘竞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弦闻言不禁一怔,迟疑道,“公子当真不知今日散花楼之会所为何事?”说着看了看一旁的颜姬萱,却见颜姬萱若无其事,只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

    赵少弘假作没看见,只是盯着李弦道,“正要请教。”

    李弦一时有些捉摸不透,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逡巡。颜姬萱忽地抿嘴一笑,“李老板,你有话便讲,总是望着姬萱作甚?”

    望着颜姬萱那忽然浮现的如花笑靥,李弦不由得呆了一呆。便在这时,楼梯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三人皆转首望去,却见两伙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正是魏承班和欧阳圭的从人。

    魏承班身侧一人戟指怒道,“欧阳圭,你小子一介布衣,怎敢僭居此位?谁人不知这个位子是我们驸马大人的!”

    欧阳圭身后站着的一个高大汉子大喝一声,“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公子爷的大名也是你随便叫得的吗?找打!”说着便要扑上前去动手,却被欧阳圭抬手拦住。

    “不许在驸马大人面前放肆!”欧阳圭冲魏承班哈哈一乐,“奴才无知,在下向驸马爷请罪了。”说着略微欠了欠身,**连椅子都没有离开,便算是行了礼。随后,欧阳圭一面把玩着手中的茶盅,一面轻松地道,“只是,这桌上又没写着你们驸马爷的大号,怎么就成了他的专座?在下脚勤,早来一步,见这里宽敞就坐这儿了。这又怎么怨得着在下?依我说,你们不妨替驸马大人四下找找,说不定管事的早给他老人家备好了专座呢!”

    “此人倒不是个草包。”赵少弘心想。他这番话听起来象是对魏承班的手下人说的,魏承班若是发作倒象是在护短了。

    魏承班制止住身边众人,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他知道定是欧阳圭这小子作了手脚,但眼前又势不能就此与这小子闹翻,那更会给父亲招惹麻烦。眼前之计,唯有暂且忍下这口气,待稍后竞选之时再出胸中这口恶气。

    与此同时,楼下的主事已得到消息,赶上楼来。只是双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惟有在中间来回打着圆场。

    不多时,魏承班的手下在末席上发现了他的名牌。主事的深恐事情闹大,急忙命人在上首重新置下一席,请魏承班入座。

    尽管双方仍是怒目而视,但楼上的气氛已缓和下来。赵少弘三人也都转回头。

    “好戏还在后头呢!”李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压低声音接上刚才的话题,“也怨不得公子不知道这竞选之事,说起来也不过是这两个月的事。上月,太后颁下懿旨,教令卖官,以充实内库。规定凡刺史以下,每一官爵,必数人竟价,出价高者得之。并名之曰‘竞选’,以别于科举。”接着又把‘竞选’的办法详细地介绍了一番。

    “这皇太后还真是个天才!卖官鬻爵者古已有之,如此郑重其事的还真是首次得见。”赵少弘心道,“如若把这个法子用于古玩珠宝的买卖必获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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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多时,只听楼下传来木板的拍击声,楼上众人都转头向楼下望去。

    只见上首小桌旁站了一人,五十岁上下年纪,尖嘴猴腮骨瘦如柴,颌下一部山羊胡,正拿着那名曰‘千金’的鱼形紫檀木敲击着桌面,大概是想让众人安静下来。赵少弘是从李弦口中知道那块紫檀木的用途的。据李弦说,这‘千金’的名号是太后亲赐,取一诺千金之意。每次‘竞选’,最后都用这块‘千金’敲定成交价。

    “此人就是今日的‘主选’吏部侍郎张普。”一旁的李弦低声道,“他本是大圣慈寺质库(注:质库即后世的当铺)的先生,被皇上御笔钦点为吏部侍郎,专司‘竞选’事宜。”

    “这也算是知人善任吧!”赵少弘应道,心中却想,“这恐怕多半也是那位太后的主意。”

    见众人的目光都已集中到自己身上,主选大人放下‘千金’,冲北一拱手,朗声道,“奉皇上诏谕,今日特开榜竞选通、渠、巴、集四州刺史,竞选所得之半赐与文思殿大学士韩大人以作营建新居之资。”

    说到这里,主选身旁贵宾席上站起一人,快步来到香案前跪倒磕头谢恩。

    “此人就是那个所谓韩大人吧?”赵少弘问一旁的李弦,心里却想,蜀主竟然卖官为其筹金营造宅第,真可谓隆恩浩荡了。

    “他叫韩昭,不过是个谄媚小人,他这个文思殿大学士是向太后纳贿得来的。”李弦声音虽低,却显见透着蔑视。

    这时,楼下的主选大人又宣讲了竞选的规则,与李弦所述并无二致。接着,主选掀去香案前桌上第一个托盘上覆着的红布,露出里面的官服官帽以及一纸敕令,宣布首场竞选集州刺史,并命人悬起两个巨大的条幅。

    赵少弘凝神望去,只见小的正是一幅集州的山川地形图;大的则是集州的方志,上面扼要介绍了集州的风土民俗等等。尤其详细是食货志部分,细至年贡岁赋土产无所不包。

    “还倒真是公买公卖啊!”赵少弘心道。

    待众人看罢,主选邀请有意竞选者入座。一时之间,楼下两侧耳房中陆陆续续走出不少人在主选对面坐下。楼上却没有人加入。

    赵少弘知道集州是个穷地方,概凡有些身份的许是瞧不上这个刺史。

    另有差官给每位入席者发了一只令箭,从李弦那里他已经得知这令箭是出价用的,有个名堂叫做‘选牌’。

    见再没有人入座,主选宣布竞选开始,起价黄金一百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两。

    “可真够便宜的。”赵少弘自言自语。

    “公子有所不知,这竞选不同于寻常讨价还价,起价过高则竞选的人就会太少,少了攀比,最后倒不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别看起价才一百两,最后成交翻上十倍都说不准。”看样子颜姬萱也不是头一回观看竞选了。

    “若是众人偏不加价,难道当真就作价一百两卖掉一个刺使不成?”

    “也难怪赵公子有此疑问。”看来李弦对此倒真是做过一番揣摩,“其实,在每次竞选之前,吏部都要对每个空缺作个评估,给出一个底价。若是竞选当中,所有出价均没有超过底价,那么主选就会宣布竞选无效。吏部会就同一官职择期重新进行竞选。当然,底价是不会公诸于众的。”

    这时,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出价。可能由于是头场,各人出价都较谨慎,每次只是加个一二十两,因此局面比较沉闷。不多时,楼上众人的目光都已离开了竞选现场,有的开始闲聊,有的从这桌窜到那桌跟熟人打着招呼。

    赵少弘虽然还是关注着竞选的情况,一面也与李弦闲聊起来。没想到,这李弦天南地北走过不少地方,倒真是见多识广,连赵少弘都自愧弗如。颜姬萱更是听得兴致盎然,也不时地问上两句。

    赵少弘似是有意无意打听起西域的情形。李弦还真走过西域。不过,他告诉赵少弘,自安史之乱吐蕃乘虚攻陷河西陇右诸镇后,西域故道就已断绝。那以后只偶有商队途经此道。后虽经归义军收复河西走廊,但党项、回鹘诸部时常袭扰过往商队。现在,商队多由泉州出海,走海路前往波斯大食。他自己只是在十几年前曾走过一次西域,由于路上盗贼丛生,不但越货,人若落入其手也会被贩卖为奴,是以一路担惊受怕。万幸的是,虽然货物丢失了一些,人都平安回来了。又谈起西域的风土民俗,果然皆大异于中原。

    赵少弘尤其详细地询问了行走路线以及沿途的风土。李弦虽稍觉奇怪,但见他如此热衷,不由地谈兴愈浓,讲起来更是滔滔不绝。

    正谈在兴头上,赵少弘忽地望见李珣与尹鹗两人正向自己这厢走来,忙起身相迎。

    “扰了三位的谈兴,告罪,告罪!”尹鹗大概是有了方才的教训,这次谦恭多了。众人礼毕,重新入座。

    得知他们正在谈论西域,尹鹗顿时来了兴致。这尹鹗虽然足不出两川,但性好收藏,尤其对来自四夷海外的新奇物事感兴趣,是以所知甚博。于是,不久话题便由西域到海外,越聊越远。

    这时,众人忽听到楼下主选大人高声喊道,“一千五百两!勒公子出一千五百两!还有哪位举牌”一时间,楼上众人都停下了交谈,向楼下望去。

    赵少弘知道如果主选连问三声,还没有人举牌的话,‘千金’就会落下,集州刺使就会以一千五百两卖出。

    楼上楼下鸦雀无声,无人跟价。主选又问了第二次,目光扫视全场,仍是无人举牌。当主选问完第三次准备拍下‘千金’时,猛地一个尖锐得有些失真的嗓音叫道,“我出三千两!”众人不由得都扭项朝声音出处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衣着光鲜的矮胖子高举着‘选牌’,正洋洋得意地向四周张望。一时间众人都议论纷纷。

    “尹兄识得此人吗?”适才一直是尹鹗在讲话,赵少弘就顺口问他。赵少弘一直暗中留意着楼下的竞选,在他记忆中这矮胖子之前一直没有举过牌,头一次举牌就出了这么高的价。

    尹鹗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李珣和颜姬萱也不认识。

    “此人姓崔,名叫鸣槐,是个放高利贷的,老百姓都管他叫‘催命鬼’,这两年才发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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