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不动就是放弃就是背叛,得随时想着你将至的死。于是,夜不能寐、日不能作,带着不近世情、难以解释的焦灼,好像巴不得这一切早点结束似的。
真正迈过去,倒也罢了,一颗心反而彻底放下来,就范于现实、委身于现实,再没有想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踏实了。有一个晚上,我甚至还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后,我羞愧得热泪长流,你都死了,我却还在一枕黑甜——你可以理解吗,是否认为我冷漠无情?这是多么古怪的情感! 。。
肉体与美(3)
但是,孩子,真正到今天,你彻底地死了,我的理智倒又全部复苏了:伤心悲痛有什么用,那都是些无谓的情感、无谓的浪费。接下来我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惜一切手段,弄清真相,尽管这真相于事无补。所有那些同情我怜悯我的人们,随便你们说什么吧,尽管去说吧,我陆仲生现在不要脸面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儿子你根本就是冤枉的!爸爸要替你查清,爸爸要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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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爸爸,那个夜晚,那个我没机会告诉你的夜晚,我是不是冤枉呢,我竟然说不好。但总的来说,它决不是无缘无故的,它是我的骄傲与苦涩——对肉体与美的追求,就算是错,也错得对。
不过爸爸,有一点,你平常所看到的、所引以为豪的我,只是河流上循规蹈矩的平静波纹,而我真正的一部分则是潜流暗涌,你从未觉察……
你可能都不知道,从很小就开始了,不知怎么搞的,我对人的身体特别感兴趣。在老天赐给人间的所有礼物中,庄稼、花草、雨水、月光……一切当中,我最喜欢人体,皮肤、骨骼、毛发,牙的硬舌的软,关节的灵活,心脏的搏动,饥饿与排泄,亲近与笑容。世间有什么东西比人体更为精巧、复杂!我时常用很多的时间,像对待一个永远玩不腻的玩具一样研究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凸处与凹处,每一点小反应与小变化,一天中的不同状态……
长大一点,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的身体,城里人与乡下人,老人与儿童,健康的人与残疾的人,男人与女人,东方人与西方人,这一个人与那一个人。我有了个不自觉的小习惯,走在马路上、坐在公共汽车上,最喜欢盯着别人看,无穷无尽的身体呀让我心满意足!我远比研究蝴蝶的人、研究星辰的人都要幸福得多,都说蝴蝶与星辰的种类繁多,可是,多得过人的身体吗!
特别是……特别是女生。这是有限的范围内,我能观察到的最普遍的身体。我承认,我喜欢看她们,我极想知道,她们到底哪里跟我不一样……记得在初中,那屈指可数的几节生理卫生课上,每当老师让我们看挂图,看胃,看心脏,看大动脉,我都会在抓紧机会在下方的三角区上迅速而仔细地溜上好几眼,试图去想象,那图上,经过抽象处理、没有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我会在男厕所里偷听女生小便的声音。夏天做广播体操时盯着前排女生衣服的后襟,等着露出一小截腰。我还喜欢看刚刚洗过头的女生,她们的头发把衬衫后面打湿,贴在肩胛骨上,那若有若无的滑动!初夏到来,她们会说好了在某一天穿裙子,细细的小腿,在漫长冬春的遮蔽之后,那样纤弱,似乎都经不起我眼光长时间的停留……
啊,不仅仅是女生,我们高中还会有一些年轻的女老师。我记得,有一位丰满的音乐老师,有一次,上课中间,她的内衣带子突然滑落了,透过淡色衬衣,我清楚地看到她的乳晕……
有时候,趁你们都没有下班,我会倚在阳台上,用家里的那个单筒望远镜看楼下的人……主要是女人,这角度不算理想,但在夏天,还算不错,她们的乳房,从上面看下去,多么浑圆而天真,最完整的小波浪线,最自然的小*……在热气弥漫的大街上,在树影的浓淡里,真是美妙极了……我常常构想着,能从这个角度,画一群身体,女人体,看不到她们的脸,只有身体,百分百的肉体,连绵起伏,永无尽头,布满整个庞大的画布,足够所有像我一样饥渴的眼光在上面迷途忘返、乐不思蜀…… 。 想看书来
肉体与美(4)
别的我想不起来了,差不多就是这些,这就是我在青春期所看到过的一切了。仅仅就是这些,可怜得都经不起回味与咀嚼。十五岁之后,每晚睡觉之前,我都感到莫大的空虚,体味到那难以形容的饥饿与绝望。
索性跟你全说了吧,反正我从不以此为耻——还记得我在高中坚持要学画画的事吗?为什么要学画?也许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秉赋,但那样,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从老师那里看到很多的人体——画册里,那许多的雕塑与油画,不论女神还是厨娘,大卫或是拉奥孔,都是那样,把身体尽情地展现出来,*的胸腹,耸起的肌肉,我太喜欢了!我愿意为那些健美的人体付出一切!我喜欢看到那些松垮下来的衣裙,完全暴露在视线下的肉体,结实、柔软、无辜!
呀,生活中绝不可能看到这种坦然而舒展的景象,生活中从来不会有人这样涉及最伟大的身体——真实的世界,肉体好像永远缺席,除了表情与声音,除了吃饭与睡眠,除了学雷锋做好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好像我们都没有身体。如此鲜活多变的身体啊,人人熟视无睹!
包括你,爸爸,我一向信服你,但你也跟大部分人一样,总对肉体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偶尔妈妈到商店试穿新衣,你会在旁边强调:再宽松一些,不能太紧。哦,这裙子,太短,你不能穿……有一阵子,当我吊在门框上训练肌肉,你没有明显表示反对,却另找机会跟我说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从来都轻视一切身体上的能力,我短跑全年级第一、跳高得满分、冬天不穿棉袄,这些我认为很了不起很值得自豪的一切,你连个微笑都不给,那潜台词是明显的……
好在,你不反对我学画画,似乎这是特别正当特别高雅的业余爱好。你甚至很喜悦,以为发现了我的大才能与大潜力,高兴地请美术系的年轻助教辅导我,并替我买了《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和《艺术哲学》。这两本书也不坏,特别是后面一本,我这才知道,对肉体的迷恋,不止我一人,也不是自我始,在雅典与古罗马,所有的公民都疯了一样地喜欢健硕丰满的人体。那是集体性的崇拜与把玩,他们公开地进行研究与琢磨,在公共澡堂里彼此欣赏或暗中妒忌。哦,肉体、肉感、*,那是他们所有生活的关键词!
爸爸,我这条命真是生错了,所以也真活该去死!若能重新投胎、若能时光回转,我能生在落后无知的古罗马城邦就好了,哪怕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奴隶,那也是伺候漂亮肉体的奴隶!
扯得远了些,只因从未跟你说过这些。哈哈,要是我还活着,也决不会跟你谈起这些。不仅仅因为你太正经了,而是在父子之间永远都不会这样谈话。我问过我的那些同学们,任何关于性的话题,在所有的家庭都是陷阱和禁忌。多么纯洁的八十年代,活该我要因为下流而死去。
——但如今你可以知道,关于我与肉体的关系,那种一见如故、性命相抵的意思,肉体就是我的真理,我对它的追求终身不渝,直至我为它而死……
儿子的房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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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陆仲生决定到儿子房里去——如果关于未知的追问,算得上是一个漫长的旅程的话,这可以理解为他的第一小步。瞒着妻子蓝英,陆教授暗中决定,像对待一个机密的科研课题,他要查清楚一切的未知,先从儿子的遗物开始,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这还是儿子走后,他头一次走进他的房间。距3月27日已经一个月有余,他天天打定主意进去,却始终打不开那道门。旁人可能永远无法感知,迈出那一步需要多少勇气,需要让心肠变得多么硬!
其实,所谓儿子的房间,那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房间,只是把一个带拐角的西晒阳台改装了一下而已。有床,有书桌,有储物柜,有可以从里面锁起来的门。总共四十五个平方的教工公寓,给儿子这么一个空间,已是不错了。
我今天晒了被子的。太阳好得不得了,不晒就可惜了。蓝英突然跟在身后说。这时,陆仲生的手正放在阳台房门口的把手上。她的话像小石子,猛然扔过来,又突然掉下来。陆仲生清楚那小石子落下的弧度,像妻子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咱丹青从小就顶喜欢闻被窝里的太阳味儿……
是的,蓝英还是不肯直接提起“丹青”的名字。
这情形同样开始于3月27日。突然之间,从原先的悲痛欲绝、呼天抢地之中,她冷淡起来,绝口不提关于丹青的任何事情,好像她从未有过儿子,故而也谈不上失去,更谈不上伤心或绝望。生活中的每个环节,她都高超而巧妙地绕着圈子,如在起伏的风浪中驾驶着孤舟,避开可能触及儿子的一切暗礁……
这样,她的语言体系开始呈现出两种相反的状态:要么,她大音希声,谨慎地抿着双唇,除了必要的对话,她机警而严格地看守自己的声带——这种状态里的她,特别的高深莫测,连陆仲生都有些望而生畏。要么,她跳向另一个极端,语言如火山,在某一个点上破坏性地爆发,爆发点毫无规律,譬如一块油腻的抹布,譬如过咸的菜汤,譬如电视里的一个新闻节目,如同饥者找到一块面包,她都会一下子咬住不放,追古抚今地连续说上一两个钟点。不用说,那情形有些可怕,陆仲生只得围着她应答不已,浑身却感到一阵阵的寒凉。
今天,她可能刚好处于后一种体系。方才的第一句话、先扔过来的小石子,只是个引子,接着,她给陆仲生扭开了一长串关于晒被子的话语流。
晒被子呀,是的……棉絮松散,我都能看到那一个一个的孔,左一个右一个,真的,试试看,从外面往里面压,一压就是一个坑,空气的坑……味道就藏在里面呢,拍打时一阵阵的,把几天几夜睡觉的味儿都拍出来了……被子先正过来晒,中午,我再翻个儿反过来晒,这样才能保证晒得透晒得匀……要是少晒了一块啊,晚上睡上去,那块儿就一定是凉的……对了,晒被子,一定要连下面垫的一块儿晒,连枕头一块儿,好的话呢,拆下来套归套里归里晒,晒完了再给套上,那才算干净……我就特别同情那些住在一楼的人家,长年都没什么太阳呢,你说,要是这过日子不能晒被晒枕头,那还过什么日子……
陆仲生站在阳台门口,妻子的话像无法下咽的酸葡萄,一嘟嘟挂在那里,让他一阵阵心酸。不止是葡萄,还是山丘,阻隔在他与儿子房间当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儿子的房间(2)
不想让他进去——这是她不想说出口的劝阻之辞吗?陆仲生扭过头去找妻子的眼睛,恰好这时她说到一个空当,她歇口气,也看着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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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么样的眼睛呀,哦,丹青,幸亏你永远不会看到,你最亲爱的妈妈现在成了什么样子!那双眼睛,空洞、干涩、灼痛,像被天火烧过后的废墟。那是被踩碎的心肝、被扯断的心肠……我还是狠心回过头,一扭把手,进了你的房。
哦,你的气味,它们仍然在,一下子扑鼻而来。你球衣球裤的味道,你茶杯的味道,你笔记本的味道,分毫不差,它们全都在呀。怪不得你妈妈不让我打开门,也许,她想多留一会儿,再多几天……这些天,除了给你定期晒被子之外,她还每天悄悄进来打扫卫生,却又处心积虑地处处保持原样不动,连桌上书本打开在何处、茶杯里水剩下多少、地上鞋子如何摆放均纹丝不乱,好像你房里的一切都已被上帝定型为雕塑……
但我一进去,我就翻动了一切可以翻的——经过我这些天不断的翻弄,成功地把这里变成了一片狼藉,像是遭过贼。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动作粗暴,乱丢乱摔,甚至跌坏你的一个石膏像。我就是要破坏掉你妈妈所追求的严格与完整,那实在太肆四阒缆穑课艺嫦攵运蠛按蠼校踔辽人礁龆猓赫夥考涞闹魅恕⒛愕亩拥で啵懒耍∷懒耍∧惚鹕沽耍鹉耍鹗帐傲耍≡倜蝗嘶嶙〗戳耍�
但是,我应当先给你两个耳光!我看到你所精心收藏的那些“宝贝”了。你藏得可真用心,不在床下面,不在带锁的抽屉里,而是夹在《莫奈画册》里,塞在旧颜料盒里。你让我找得很辛苦,一边希望又一边绝望,我都不知道,是找到了什么“证据”好呢,还是一无所获更好……
瞧瞧吧,你到底在学什么东西?我真想拍着桌子问你:大学里,你都交了什么朋友?从哪里搞来这些不堪入目的画册?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素描?还有,一小叠从各种书本或杂志上剪下的段落,里面竟然都是男女关系描写,亲吻啊拥抱啊发抖啊。瞧,还有一幅*扑克,太可怕了……说说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别人都在为理想而奋斗,在学知识学文化,现在是多么好的时代,没有政治运动,没有上山下乡,你怎么能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在这种东西上面?只怪我从前太过疏忽,也可能是被你的模样所迷惑,或者是被为人父母的心态所遮蔽,可是瞧瞧吧,美,多么伟大而脆弱,多么华而不实……难道,正是这一无用处的纸笔之技让你误入了歧途!嗯?我真希望我现在可以责问你,跟你发脾气,跟你彻底闹翻!我们像街上的人那样粗鲁地对骂、甚至对打,那该多好呀!儿子,那样,你就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了!
然后,等怒火过去,我会抱着你的头喃喃地道歉、热泪交流……哦,孩子,事已至此,我不必再假装。如果你活着,我一定会大发雷霆、当头棒喝——这反应完全是模范父母的条件反射,对子女在性上的任何苗头,都必须无情地喝斥与痛骂,好像这世界纯洁得像刚剥皮的鸡蛋,没有一根*!但现在你都死了!我还不能说点实话吗!孩子,我不会责怪你打你耳光,也不再会装得那么清高正经。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一切,关于青春期,惊蛰一般的刺痒,令人发狂的欲望,无法解释的抓挠,它的力量大到可以颠覆整个世界……我怎么能因此而怪你?!这不足为奇,不足为罪。全世界所有的成年男人,如果他有记忆,如果他发育正常,他们全都可以成为你的同盟军与辩护人……世界上,每一个国度,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都会有青春期,只是,同样是从青春期出发,为什么,独独你会走上死亡的那条路……谁能告诉我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儿子的房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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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当陆仲生再次站到儿子房间前,蓝英行动了。
你每天,到底在里面找什么?她冷不丁窜上来,蜡黄的脸色带着无言的谴责。她准确地站在陆仲生与西晒阳台的门把手之间,积蓄已久的语调像一个准备了太久台词的三流演员。看得出,她受伤了——不仅仅因为陆仲生破坏了她精心收拾过的房间,她显然还认为:就在眼皮底下,丈夫有事瞒着她,而且与儿子有关。
陆仲生暗中悲苦:上天啊,他真想能告诉她点什么,关于儿子,他满腔的疑惑,他零星的发现,以及一些模模糊糊的推理。但他到底能说出什么?那些画册与纸片,他不愿意跟蓝英说,那是儿子的小秘密……
蓝英固执地站着不动,口腔里的气味,像一碟正在变质的菜肴。停下吧。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