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任何人我都可以言笑自若,却唯独不能对着八阿哥保持一份平常心,只因亏欠他的不是一点、两点。心〃哐哐哐〃猛跳了一阵,暗暗吸气,暗暗道:稳住、稳住。我的狼狈逃不过他的法眼,八阿哥轻轻笑了起来,说:〃随我走走!〃
走到〃沁绿〃,八阿哥拣了个石凳坐下,说:〃你也坐罢!〃我依言坐下,静静看着八阿哥,心想他大概是要问十三的事情,他若问,我该怎么回答呢?据实以告是最好的方法么?会让他们本就平淡的关系更生隔膜么?
八阿哥依然是优游自若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儿嗔怒,微笑着问:〃喜欢宁寿宫的朋友?〃他居然用了〃朋友〃二字,我有些微动容,在他们心中也有朋友间的情谊么?
我点点头,回答:〃是,没有利益、利害关系的朋友,互助友爱,温暖如春的朋友。〃
八阿哥微仰着脸看了会儿天空,说:〃是令人羡慕的情谊,如风淡云清,水月纯净。〃低下头来,他盯住我说:〃是因为你的善良无害,也因为他们的情深义重。〃
我有些愣住,八阿哥能如此监市履狶、体察此间意味?傻笑了两声,道:〃呵呵,我没那么好,他们就是觉着我傻乎乎的,不懂事儿,所以处处照顾我。〃
八阿哥闻言笑得颇为灿烂,我这才发现他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尖尖、亮亮,煞是可爱、生动,遂也忍不住乐了。于是我们俩相顾无言,傻笑了一小会儿。他继续道:〃调你去乾清宫,原是我的想法,可这回却是皇阿玛赶在我替你安排前,下了旨意。〃我一怔,康熙爷下的旨?八阿哥认真的瞧着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你日后得自己小心应付着,若是皇阿玛。。。。。。〃
心中一凛,八阿哥言而不尽,我却能明白他言下之意,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我忙点头,说:〃我明白,我会小心谨慎。〃八阿哥微微颔首,又说:〃小心并不足够,你可知道,你的与众不同,犹如双刃剑。正面是利,反面则是害,若你能善加运用,可助你无忧,若不能,则必陷你于绝险之境地!〃
我讶然,八阿哥所言与我近日里苦思冥想才得出来的结果竟是出奇的一致,他可当真是心思莹澈。我微笑着问:〃若这份与众不同,是独一无二,独一份儿的,是不是就够了呢?〃八阿哥看着我,眼中笑意渐增,澄静如秋月朗空,赞道:〃慧心巧思、颖悟绝人!〃我有些微的得意,笑而不语,却也自知自己只是三脚猫的小聪明,不堪一提。
八阿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微笑着递给我,〃年三十没来得及给你,幸而今儿带在身上。〃我伸手接过,与他指尖相触,忙轻轻一缩,却被他反手握住。〃手凉成这样,怎不多穿点?〃八阿哥微皱眉头,嗔怪道。
不露痕迹抽回手,假装翻书,轻声回答:〃穿多亦无用,到了冬天即是如此。〃说着,却被册中的内容震住了,一首首歌词,配了曲谱,皆是那日我在太子宫中所唱之曲,只唱了一遍,八阿哥竟悉数记下,瞧这柔媚风流的字迹,我识得,亦是他亲手所书。他的聪敏过人倒也罢了,他待我竟如此上心么?
我愣愣地看着八阿哥,心思百转千回,很不是滋味。八阿哥,浅笑如雾,眸中幽幽婉婉,漾着丝丝缕缕的柔情,我心中不由微微一热,他轻轻说道:〃只有两首知道名儿,一首《你的眼神》,另一首应是《独上西楼》,其余的等你填上。〃
我硬着心肠,迎视着他的目光,无比艰难却清楚的说道:〃我忘记如何写字,也忘了音律,我都不记得了。〃
八阿哥闻言身子微震,浅笑依旧,可是我看得分明,他那玉色琉璃的眸中,伤痛在静静流淌,他冷声问道:〃我应承过你不再提从前的事,一切重新开始,我与你只当初识,你却为何一再提醒我?是要让我为自己的无力保护你不断自责么?〃
是啊!八阿哥始终儒雅礼待,待我从不曾逾礼,我为何总是急于撇清?为何总是在他替我救难解危后〃弃之如敝〃?我低下头,微不可闻说道:〃我害怕总是生活在歉疚和报答里,这让我无地自处!〃
八阿哥叹了口气,缓缓说:〃我不要你的报答与歉疚,我也不会强求于你,你有何不放心?〃我心里回答:我不放心我自己,怕自己泥足深陷,怕哪天瓜尔佳采薇附身。已经被十三迷晕了,再加上你,我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不语,心里烦乱不已,忍不住又啃起了手指甲,又突然想到四阿哥那番〃潘金莲〃之语,忙又放下,一时忍不住又想啃,又放下,忙了个天翻地覆!
有轻轻的嘲笑声,我大窘,头垂得更低,八阿哥笑道:〃这封面的诗该改一改!〃我翻到封面,一瞧,是曹植所作之《闺情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红颜恚牵器籴隙搿�
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
取乐今日,遑恤其它。
很应景儿的诗,我纳闷问道:〃改成什么?〃八阿哥黠然一笑,附于我耳边,轻声说:〃秦观的《南乡子》。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言毕,他起身自顾而去。留下傻怔着的我。
八阿哥竟半点儿没提十三,他是自负?自重?亦或是对我有信心?我想不清楚,只是清楚地认识到一点,康熙爷的儿子们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优品男人,即使在〃调戏〃女人时都是这么的儒雅文气,不露半点粗鄙。
三日后,小德子被调到敬事房(专管皇上夫妻生活之所),而雨枝则是顶替了如意之位,在御茶房当差,如意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到了出宫的年纪,放出宫去自由生活,叫我好生羡慕。而我,收到了一件狐皮夹袄。我想,狐皮大衣,以八阿哥财力定是送得起,而他仅送夹袄,想是怕我穿着大衣太过招摇,木秀于林,引人嫉妒。这般周全,如此细致,堪比十三。
我想,最终,我可能会死于溺毙,溺毙于八阿哥与十三的如海深情中。也许死得甜蜜,却不能〃死得其所〃。
又是花如锦的四月,韶光明媚,柳绿吐蕊风正暖,黄莺一向花正娇。我的心情也正好。
而小十三最近却挺郁闷,因为他找不着我阿玛,呵呵,姑姑还就是姑姑,我比他稍微快了那么一丁点儿。
〃采薇,你阿玛还没来信么?上哪儿去了?〃十三郁闷无比。
我摇摇头,无奈道:〃唉,不知道,阿玛玩心甚重,从前就直说要云游四方,这会儿逮着机会,得了空儿,还不狠玩一把?〃却在心中窃笑,具体地点我确实不知道,只是让锁吉送了批银子给阿玛,再让阿玛云游四方,当个〃野和尚〃,告诉阿玛最好去云南,现在那儿还是蛮荒之地,不容易被找着。阿玛待我如珠似宝,当然是唯女之命是从。
十三抬手就在我脑袋上敲了个爆栗,气笑道:〃难怪你淘得猴儿似的!原来像你阿玛!〃
我呲牙咧嘴摸着脑门,正待反驳,却瞥见四阿哥一副燎若观火的表情,两眸清炯炯,直逼射于我,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也心照不宣,知道他不会拆穿,因为他也并不想我成为十三的嫡福晋。我的家世不足,影响十三在朝中的势力范围,继而影响到四阿哥日后夺嫡。这个人,如果二月河的小说记载的史实是正确的,那么他日后将会陷十三于不义。
我从心底里流露出的轻蔑,映进瞳孔,就这么与他对视着,四阿哥的眸中渐渐多了一层恼意。不可否认,他的眼神很锋利,甚至是赅人,可是,我并不怕。百炼钢有甚可怕?绕指柔才是我的心腹大患!可是被他这么迫视着,总让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有时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方才为了堵住十三诘问的嘴,我灌了他好些〃银耳鹌鹑蛋甜汤〃,这会子他急匆匆跑出去〃三急〃了。
如此良机,怎能放过。我轻巧地笑问:〃四阿哥,研察一个人有趣么?〃四阿哥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又轻蔑地说:〃你?用不着研察,浅薄如斯,胤祥他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的怒火又成功被燎起,冷声问道:〃四阿哥您目不转睛盯着我又是为了哪般?〃四阿哥眸中透出丝丝玩味,佯叹了口气,竟笑得轻佻无比,说:〃你,虽不赏心,却也算悦目!〃
我万没料到会是如此答案,经他冷言冷语这么一说,怔在当下,一时气结,明知他是故意气我,却实实在在着恼不已。眼见十三进屋,灵光一闪,立即换上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十三果然笑问道:〃说什么呢?乐成这样?〃
我眼波流转,掠过四阿哥渐青的脸,聪明如他,定然知道我要说什么,只见他的上牙槽骨已狠狠咬住下槽骨,咯咯作响,虽然我并未听见。我笑得很是天真烂漫,〃方才四阿哥不眨眼地盯着我瞧,我问其原因,他答:因为我赏心悦目!〃
十三一愣,脸现尴尬之色,嗔道:〃胡说什么呢?〃再看四阿哥,他今儿穿着青衣,脸色儿青紫得没了边儿,我想,他往竹林里一钻,定会被熊猫误以为是竹子给吃了去。屋内一时静默无语。。。。。。
那日之后,我与十三见面时,四阿哥再也没出现过。至于他如何向十三解释,我就不得而知咯!
子曾经曰过:对待同志要如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天扫落叶般无情。
我,唯子之命是从。
欢颜侍宴无闲暇
五黄六月,吴牛喘月。
若只是热也便罢了,大汗淋漓一番倒也畅快。最最要人命的是闷热而无汗,临近傍晚,天有些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知了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是叫人心烦气燥。
喘息如雷,苦着脸坐着,雨枝拼命给我打着扇子,却仍没有半点儿凉意。我叹口气说:〃甭扇了,没用,瞧你自己个儿,倒出了一身汗!〃雨枝也叹了口气,说:〃心静自然凉!〃我禁不住卟哧一笑,说:〃打啥时候起你也这么的文绉绉、意深深的?〃雨枝近墨者黑,学着我翻了个白眼,笑道:〃天天和你呆一块儿,自然是又绉绉、又深深的了!〃嗔她一眼,道:〃猴精得你,你不说你和小顺子学的?〃想了想,又说:〃随我去饽饽房,咱捣鼓些凉食吃吃,如何?〃
豆粉拌上菱粉,搓成小圆儿,用滚水烫了,便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上好的牛奶、蜂蜜、茶叶,乾清宫自是不缺,最妙的是紫禁城内竟有官窖藏冰。冲好奶茶,以冰淬之,端的是清凉蜜香,口齿生津。
王公公尝着,笑道:〃你这孩子心思灵巧,普通的东西到你手上,总能做出别具一格的奇巧花样儿!皇上这两月可是赞了咱饽饽房好几回了,赏赐倒也罢了,这脸面可是。。。。。。〃
王公公言而不尽,我心里明白,这饽饽房不比御膳房地位来得重要,又不比御茶房那般与康熙爷亲密无间,时时伴随左右。实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所在,点心、点心,只是一点心意,重要的是能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
我笑回道:〃师傅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啊!〃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说:〃收了你这徒弟,我算是收对了!〃想了想,又说:〃今儿皇上请了几位阿哥在〃浴芳亭〃赏荷,你再做些,一会子着人送过去!〃我答应着,自去忙活起来。
凭着八阿哥的一番提点,和自己小小的悟性,我也想透彻了一个道理: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要张显自己独一份儿的与众不同。这样我才能区别于那些深宫红颜,逃离被皇上选中的命运。靠着我对美食独特的见解、广博的见闻(瞎扯,不过是21世纪的文明,与你何干?),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巧手厨娘的角色,卓有成效。饽饽房上上下下待我〃敬而远之〃,康熙爷召见过我几回,赏赐了些银子,也只是随口问问点心的来历、名称,闲聊几句,没正眼瞧过我。一切皆如我所料。
赏荷?这两字倒提醒了我,本想着珍珠奶茶用小勺配着即可,那长长的荷茎替代吸管不是更好么?遂着人去采了荷叶,备妥一切,往浴芳亭而去。
浴芳亭早已黑鸦鸦立着一片人,康熙爷与他那一堆各怀心思的儿子们闲适地坐着,风花雪月、吟风咏荷,身后各有一人给打着凉扇,好生惬意。只听康熙爷一声令下:〃今儿个朕备了好酒好菜邀你们几个赏荷,你们也不可闲吃着,这么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你们轮次以诗咏之,唐诗宋词皆可,若有才,自个儿做也行。接不上的,罚酒三杯,淘汰出局。最后胜了的朕有赏!〃
康熙一语既出,势如倚天剑!谁敢不从?阿哥们皆喏喏点头称是,今儿人可真齐!康熙爷左手边坐着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右手边坐着九阿哥、十阿哥、十三与十四一对小冤家也在座。
我和珊瑚把奶茶递给随侍的太监,低声交待了几句,欲转身离去,却被康熙爷叫住,他老人家当真是火眼金睛:〃采薇,你这丫头方才手里拿的什么?朕瞧着似荷茎?〃我忙上前回道:〃回皇上,确是荷茎!〃康熙爷纳闷儿问道:〃做什么用的?〃我想了想,吸管这词儿他老人家能听懂不?也没有更合适的词代替啊!遂回道:〃用来当吸管,喝珍珠奶茶用的。〃
康熙爷笑着,颇感兴趣道:〃呈上来,朕瞧瞧,听着新鲜得很!〃珊瑚紧着把奶茶摆上了桌子,我接过荷茎,插好。康熙爷狐疑地瞧着,却不动口,又看了我一眼。我明白过来,忙〃以身试法〃,猛吸几口,示范给他老人家看,笑说着:〃皇上放心,这荷茎,采薇稍稍用蒸气熏过,再用凉开水净过,干净着呢!〃说完,飞给他老人家一个鼓励的眼神。
康熙爷的好奇心战胜了〃矜持〃,遂也有样学样,喝将起来,一会儿,笑赞道:〃珍珠奶茶,内有乾坤,珍珠柔韧,劲道十足,奶茶香甜清滑,甚好!〃又说:〃呈上来,给朕的阿哥们也尝尝!〃
十阿哥早已急不可耐,嚷嚷道:〃我不要荷茎,麻烦得很!给我勺子!〃康熙爷笑瞪他一眼,只说:〃你们开始吧,老十,你今儿大概是第一个罚酒的。〃十阿哥浑不在意一笑,说:〃罚便罚,皇阿玛赏的酒,罚多少杯,儿子也是愿意的!〃康熙爷倒也不恼他,笑而不语。
这边厢,太子起头,念了一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咏兰之诗。我有心想走,可没得到康熙爷的命令,只得站着。
十阿哥果然是第三轮便败下阵来,我猜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是〃十公咏诗、意在美食〃,根本无心恋战。满桌的冰果、瓜藕,香风四绕,凉欲生秋。他饮一口冰茶,吃一块冰果,再吃一块油叽叽的鸡翅,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气声。到后来,每喝一口、每吃一块,便有一声叹气,我也在心中每每、暗自替他赞一声:爽!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太子抑扬顿挫地咏着梅,却用淫邪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一愣,想起来这是他赞我梅花妆时曾吟过的,顿觉恶心不已。康熙爷的儿子们是何等聪明之人物,除了正大快朵颐的十阿哥,那日在场的四、八、九、十三、十四,皆是脸色微变,纷纷将目光投向我。
含羞带怯的小女儿状是你们心中所喜、心头所好吧?我偏不!我肃正脸容,目光清冷,恶狠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