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勾了勾唇角,没理会。我要能自己试衣,还用得着跟白痴似的站在这里伺候你?回头瞥见玻璃门外头的RAY,心中不由得一动。
KIKI好不容易才死出来,趾高气扬地瞪了我一眼。
我视而不见,帮她整理了下身上的衣物,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催你,反正我晚上是要加班的,你想试到几点都无所谓,只是……”
“只是什么?”KIKI以为我要说她什么,忙摆出架势想给我个下马威。她正常班的薪水不高,但加班费可就不一样了,是按小时算的,据说比我跟林灿然都要高出许多,所以她经常故意把那么一丁点儿的活留到下班后才干。
“我们设计师急着走,你没发现啊?”我故作神秘地说。
KIKI果然中计,不明所以地问:“他急着要走?你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走?”
众所周知,女装设计部的这位新晋设计师是个工作狂,别人加班他加班,别人不加班他也加班。我笑了笑,把一早挑选出来的配饰帮她戴上:“他身体不舒服嘛,你没看出来吗?也难怪,你一直在忙嘛,可是中午吃过饭我看见他在吞药片呢!”
“他怎么啦?什么病?”KIKI紧张兮兮的。
“那就不清楚啦,大概是感冒吧,这些天阴晴不定的,流感特别严重。”我在她眼皮底下抬起手腕,露出那只表带都已磨白的石英表,“看,还有二十分钟。”
“呀!”KIKI突然急起来,不住地催促我,“那赶快,抓紧时间,还有几套?七套?八套?到底是七套还是八套?”不等我回答,她已经拽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有了模特的乖乖配合,我这个助理好做多了,KIKI前所未有的换衣速度极大加快了整个试衣流程。下班后,我花了十五分钟,把RAY的修改意见输进电脑里,换回平底鞋,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化了薄薄一层淡妆。
等电梯的时候,看到RAY从板房里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刚刚我看见KIKI缠着他问东问西,一转眼两人就不见了,还以为KIKI好本事真把人给哄走了呢。
“碧玺,要回去了吗?”他微笑,同我打招呼。
这个华裔设计师我还是很有好感的,他跟我们女装部的设计总监来自同一个国度,毕业于同一所高等院校,但那位总监的眼睛长在脑门上,每天迟到早退是稀松平常的事,哪像眼前这位,模样好看就不必说了,全身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艺术家特有的气质,待人还彬彬有礼,一点也不傲慢自恃,难怪林灿然KIKI她们都垂青这个人。
04 我是你的药(3)
我点点头,笑着说:“我已把今天的试衣意见整理出来,明早发E…mail给你过目。”
电梯门开了,我跟他道别,匆匆走进去。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最近到处流感,要小心哦。”我知道他在暗讽我背地里耍的把戏,于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你也是,多保重。”
“好,那明天见了。”
到了大门口,才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打开挎包,刚取出折伞,就听见一声悠长的喇叭声,从对面过道传来。抬头,看见周诺言的车,忙抓着伞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说好我自己过去的。”我上了车,拿纸巾擦掉身上的雨水。
“反正顺路。”他淡淡地说,然后开车,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自与他在医院一别,两个多月没见面,他似乎没什么变化。我有些失望,原本雀跃的心情渐渐冷了下去。每次都是这样,我撇了撇嘴,掉头望向窗外。
“工作还顺利吗?”也许是气氛过于压抑,难得他主动开口。
我马上回头看他:“嗯,还行。”
言行泄露了本不该有的情绪,惹得周诺言略带疑惑地侧头看我。他今天穿了一身款式简洁保守的深蓝色西服,里面白色衬衣的领口上还打着领带,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我低头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苹果绿套头毛衣、咖啡色灯芯绒长裤,不由得犯愁。什么嘛,既然要这么郑重其事,大可以在短信里提醒我一句。
“你妈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突然要见我?”我其实想说,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你妈还见我有什么意义?可转念一想,我们本来就算不上那种关系,真要说出口,岂不是自取其辱?
“前几天,住在守信那。”
我意识到什么,盯着他:“你该不会今天也是第一次去见她吧?”
“今天之前我值班。”
他不多作解释,我自然也不问。他跟他妈妈关系不好,这是早有耳闻的。前阵子何琥珀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除了炫耀她被娱乐圈某家媒体誉为最有前途的冉冉之星外,还告诉我她新居的地址,是本城繁华地段房价最高物业最贵的三室一厅。我觉得纳闷,他们不是前阵子还哭穷来着,怎么突然就成暴发户了?难道何琥珀真的那么吃香,拍几集戏就赚大发?
“你给他们钱了?”我想不出第二个可能,“遗产的事解决了?”
“没有。”车已驶入市区,车速缓了下来,在人潮中徐徐前进,他注视着前方,静默的神态闪过一丝烦躁。过了片刻,又说:“我给了我妈一笔钱,她转送给了守信。”
我惊讶地把眉挑起来,还有这种事?明明知道两个儿子在为遗产的事闹纠纷,她这一举动也偏袒得太厉害些了吧,“那你怎么说?”
他好像愣了一下:“没有,能说什么?”
我顿时会意,他是早就知道他妈妈会这么做的,所以他根本不觉得讶异。我却替他抱不平,皱眉说:“那还给她做什么?你大方给出去,人家也不会感激你。”我想到何琥珀的嘴脸。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将车泊进一个小型停车场,回头定定地看我,那幽深的目光仿佛蕴藏着无形的灼热,在瞬间就要望进我的灵魂里。
“怎么?”面对这样*的眼瞳,我很不争气地心慌意乱起来。
“你相信我没有私吞遗产,是不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松了口气,说:“我当然相信你没有啦,虽然你这人又霸道又无情,但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他给我的直觉,但这话我没告诉他。
见面的地点是明珠大厦十二楼的安宁茶馆。
徐徐上升的电梯挤满了人,我几乎是贴在周诺言的身上,感受着他轻缓的呼吸。我心中有些忐忑,好几次想回头去看他,但终因空间有限而作罢。电梯途经七层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拖着我的手走出去。
“不是去茶馆见你妈吗?怎么来这里?”
04 我是你的药(4)
“还有时间,你去换身衣服。”
我扫了周围各大名牌专柜一眼,说:“怎么?嫌我穿得太寒碜了,配不上你?”
“我不想被人说品位太差。”
“你!”
半个小时后,我穿戴一新跟他走进十二楼的大厅,第一眼见到那位郭嘉惠女士,最大的感想竟是庆幸自己换了衣服才过来。
老实说,她一点都不像周诺言的妈,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容光明丽,穿着一袭香奈儿的套裙、黑色高跟鞋,保养得宜的脖颈系着一条薄薄的米黄色纱巾。脑后盘着一丝不乱的中国发髻,耳垂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在茶馆柔和的壁灯下焕发米白色的温润光泽。
我几乎看直了眼,傻傻的说不出话来。
周诺言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手,我猛地清醒过来,笑得极尽所能的灿烂,然后甜甜地叫了声:“阿姨——”
“乖,你就是碧玺啊,模样跟声音一样好。你跟琥珀两个真是姐妹花。”她的目光亲切中带着不自觉的疏远,望向周诺言时尤为明显,“诺言,之前你不是说过完年会来墨尔本看妈妈吗?怎么后来又取消了?”
“工作比较忙,没能成行。”
“哦,是这样啊——”郭嘉惠女士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不过工作归工作,也不要冷落了女朋友才好。”说罢冲我一笑。
我正端起杯子,忙说:“其实我们不是……”
“我知道了。”周诺言截断我的话头,把桌上的冰激凌蛋糕推到我面前。我扭头瞪他,他视若无睹地低头喝茶。
闲聊了一会儿,郭嘉惠女士像是终于按捺不住,说:“碧玺,我想跟诺言单独谈谈,方便吗?”
我一愣,脸微微烧起来。原来一时不慎,做了回不识相的人,耽误了人家母子俩谈心。慌忙起身:“好的,我去附近逛逛,刚才看中一双鞋子。”
周诺言一把按住我:“不必了,我们很快就走,您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吧。”
“诺言……”见他无动于衷,他妈妈转而将美丽无助的眼眸望向我。
我无语,一只手还被周诺言紧紧地握着,我知道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犹豫再三,到底没有甩开他的手。
“如果您这次来,是为了帮守信要回遗产,请免开尊口。”周诺言的脸上终于露出不耐烦。
“当然不是,”郭嘉惠女士急忙否定,“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我知道……那是你爸爸的意思,我没有权利干涉,只是……”
她又看我了,我懂她的意思,干脆把脸撇向一边假装毫不关注。她叹了一口气,说:“诺言,其他的妈妈也不说了,可是守信毕竟是你的弟弟,如果你都不帮他,还能指望谁帮他呢?遗产的事,我知道难为你了,可是你让我怎么跟他说……说出真相,那孩子心思单纯,性子又直,我怕他会受不了啊。”
我对她口中所谓的真相好奇得不行,简直心痒难耐,可是碍于这两人的颜面,我又不好说什么,忽然想起上次在医院有口无心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该不是真被我猜中了吧?脑海中浮现周守信那张青涩的、与周诺言没有半分相似的脸。
周诺言冷笑了一下,说:“您多虑了,守信是个成年人,是非曲直我想他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记恨我跟爸爸吧?”
郭嘉惠的脸渐渐失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之前,他曾说要与我对簿公堂,我是无所谓,反正那份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守信不可以得到其中一分钱。”顿了一顿,声音略缓和下来,“妈,陈年旧事,请你跟守信说清楚吧,如果真因这事闹上法庭,到时对他的伤害不是更大吗?”
郭嘉惠的身子一震:“不!不可以上法庭!诺言,你就不能再帮帮妈妈吗?”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
“这些年,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周诺言垂下眼睫,低低地说,“爸爸在天之灵都会怪我。”
04 我是你的药(5)
刹那间,郭嘉惠犹如被雷击中,愕然失语。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周诺言,不由自主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让他握着。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仿佛苍老了许多,先前的风采被一种惨淡凄苦所掩盖。
“失陪了。”我感觉他的气息一滞,然后就被他拉起来,快步走出了茶馆。
“诺言,诺言,你走慢一点,我快跟不上了——”我无视周围人群投来异样的目光,冲上去扯他的手臂。这人把我拖出门就把我甩在后面,任我叫破喉咙都不理。
“你干什么呀?你生你妈的气,别撒我身上。”我瞥见他铁青的脸,忙改口,“不早了,你送我回家吧。”
繁华的大道,华灯初上。
周诺言把车开到山顶上吹冷风,我从包里翻出围脖来套上,默默地陪着他。坐了好长时间,我侧身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满天星星,忽然想喝啤酒。那晚除夕,我跟周诺言就坐在阳台高高的砌墙上,一边看烟火一边喝啤酒,好不惬意!
“在想什么?”
我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已经好了许多,笑着说:“想喝酒。”
他有点意外,眉毛一挑,下车去后车厢拎了一摞啤酒回来。我乐了,抢先打开一罐,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才说:“想不到你车里还藏酒,真叫人大跌眼镜。”
他没搭理我的话,打开啤酒罐,喝得比我还凶。我生怕落于人后,抓了三四罐抱在怀里,他伸手跟我抢,我摆出无赖状,只要他手一伸过来,我就作势咬他。本来只是想吓唬他,谁知他为了啤酒都豁出去了,我的门牙重重磕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还有点滴殷红的血珠。
他气急败坏地叫:“何碧玺,你属小狗的吗?”
我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开门出去,盘腿坐到一块岩石上继续当酒鬼。璀璨的五彩小灯泡从山下盘旋连到山顶,夜景美得令人心醉。他跟出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心情好点了没?”我冲他眨眼,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
“其实,我妈没说要见你。”他想了想,说。
“我知道,没关系。”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了笑,“反正跟你妈不熟,当挡箭牌的滋味也不是很糟,你不用内疚啦,我又不吃亏,谢谢你送了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衣服给我。”
他猛灌了几口,又说:“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单独相处。”
“你妈妈也是这样呢,刚才我瞧她跟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以前会羡慕守信,觉得他们那样相处才是母子。”好像想起什么,他的嘴角浮出一缕自嘲,“我从来不是她期待的儿子。”
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他开车送我到楼下。走到二楼,我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望去,他竟还在,神态疲惫地靠在车座上,一只手搁在窗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我的心忽然有点疼,手机握于掌心之中,心里斗争得厉害,驻足良久,终于拨通他的号码。
“怎么还不走?”
他一怔,从车窗里抬眼看了看:“没什么,坐一会儿就走了。”
我咬唇:“要不要上来坐坐?”
“不了。”他想也不想便回绝。
“哦。那,你走吧,路上小心。”我正欲挂线,又听见他叫我,“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碧玺,让我见见沈苏,你约个时间。”
“为什么?”我不明白。
等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他说:“只是见见,没其他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是,用什么理由?”我不想拒绝他,但同样不想伤害沈苏,“怎么忽然想见他?”
他笑了笑,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复杂,实在为难就算了。”
“这个周末吧,一起去体育馆打网球,怎样?”几乎是脱口而出,说罢才想到这个建议真是荒谬得很,周诺言怎会有兴趣陪我们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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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是你的药(6)
“好。”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幻听。
“我说好,”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话里的质疑,只是说,“那周末见,具体时间你到时通知我。”
把手机放回包里,直到他的车开走,我才转身上楼。
沈苏像是刚刚睡醒,穿着睡衣在厨房找东西吃。听到我的关门声,冲我喊:“玺玺,晚上吃了吗?我下面条,你要不要?”
“不用,我吃过了。”我本来想去浴室洗澡,走到半路听见碗筷响成一片,有些不放心,于是折回去看他,“需要帮忙吗?你打个鸡蛋下去。”
“嗯,我知道。”他回头,看我的目光透出惊喜,“什么时候买的衣服?很漂亮。”
他从来都不吝啬赞美,我早已习惯。走过去趴在他的背上,心情有些低落。
“怎么了?”他腾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