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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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北战-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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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了。
  大约一刻半,二人就只有这两句话。他们一直在反省和整理方才所言。彦左卫门反复回想作左说的“心已攻向小田原”。家康去大坂时,其心也应进击小田原了。
  小田原之战,作左称秀吉乃是“游览富士山”,而对德川氏来说,则是关乎兴亡的转折。
  这不是一场和敌人诉诸武力的正面冲突,而是持久之战,要借鉴迄今为止的一切经验。彦左卫门不禁想到举兵反叛信长的明智光秀。那时的光秀就如现在的家康,秀吉如那时的信长公,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德川氏。光秀在听说要把他所领丹波和近江的坂本等旧领收回,移封他到敌人所在的山阴之地,便起兵反叛了。“旧领被收回,若不能取得新领,我们众人便无家可归了。”这种不安让他萌生了与身份不符的夺取天下的企图。世间有传言,说导致光秀生异心的正是秀吉。所以秀吉会把家康看成与光秀一样路数的人,想要再试一次。他这样想也不是为怪。但本多作左卫门看透了秀吉,已想好了对策。
  有趣的老头子……不,目光锐利的老头子,彦左卫门正这样想着,作左放下了酒杯,道:“老头子困了。睡了。”
  平助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向主公进言,您只管放心歇息。”他拍拍手,吩咐侍女道:“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本多作左卫门就动身回了冈崎。
  彦左卫门送走作左,来到本城,等本多正信出来,二人一起面见家康。本多正信既已任佐渡守,在城中则被称为佐渡守大人,家康也不再叫他弥八郎,亦改称其为“佐渡”。
  途中,彦左卫门道:“佐渡守大人,主公的决定,你知道了?”
  “什么决定?”佐渡装傻道。
  “当然是征伐小田原。”
  “此事主公早已决断,我们多说也无益。”
  “主公曾说过,若做小田原的盟友也不错。”本多佐渡吃惊地看着彦左卫门,没有回答。
  “主公,冈崎的作左老先生昨天在我那里住了一夜,今日回去了。”彦左卫门见到家康,便道。
  “哦?他连夜路都不能走了?”
  “老先生已经年老昏聩,还是让他归隐为好。”
  家康只是瞥了他一眼,对正信道:“听说关白小题大作,把征伐北条的命令送达天下大名,是否属实?”
  “这……”佐渡道,“向大名们下令是关白的脾性,不用过于担心。只是命令的内容,在下正在打探。”
  “主公!”彦左卫门不客气地打断了二人对话,“这个时候,若那些不明您用心的人一个个都要求归隐,该如何是好?”
  “平助,你凭何这么说?”
  “在下只是觉得,无论是三方原之战、小牧长久手之战,还是这必然获胜的进攻小田原之战,都是德川氏的大事,才这样说。”
  “必然获胜?”
  “是。这次战事,那些老臣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不如索性狠下心来,整顿了这些老臣!”
  “哦,连平助也来捣乱。
  “连主公您都要进京听从秀吉的调遣,当前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家里那些点头哈腰、对您言听计从的人了。”
  家康瞪了平助一眼,继续和佐渡守谈些进京的准备事宜。家康计划于十二月初七进京,与秀吉“秀忠不必进京”的命令擦肩而过——双方为了小田原,展开了微妙的战外之战。
  第九章 朝日身故
  朝日夫人自从搬到聚乐第内庭和母亲大政所一起居住,便无法顺利进食。先前她也经常食欲不振,其实当是从佐治日向守自杀始,她便烦忧过甚,心绪大乱。她嫁到骏府后,虽偶有饿感,可食量甚小。进京以后,人已明显消瘦,苟延残喘,只等秀忠进京。
  “母亲,您觉得我叫长松丸来京合适吗?”朝日问母亲。
  大政所一如既往,说着顺耳之言:“不用担心,关白很快就会叫他来了。”
  “兄长叫他来?”
  “是啊。就算你说不想见他,还是会叫他来的。关白马上就要进攻小田原了,既然你想见他,就叫他来做人质……”
  听到这里,朝日夫人急急放下筷子,摁住了喉部,饭粒哽在喉咙,难以下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好离开饭桌。从那以后,她常常吃不下东西。
  大政所的侍医曾问朝日,有没有觉得咽喉里有肿块。她想了想,道:“没有,可能是心痛引起。什么都不想,静静心就好了。”
  但朝日没想到自己已病人膏肓。她在这个世上最想见的人,就是秀忠。但她知,秀忠不是自愿前来,而是作为“关白的人质”被叫来时,顿觉无比愤怒。
  从骏府归来的大谷吉继禀道:“德川大人说,在他进京期间,由秀忠公子留守,他回去后再让秀忠公子进京。”
  听到这些,朝日夫人亲自去见秀吉,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强硬口吻道:“我的养子秀忠若是因思念母亲前来便罢,若他作为人质被送来,我不愿见此。他若是人质,就不要来见我。”
  秀吉爽快地点头,道:“妹妹,我知。有了孩子,我也便明白做母亲的苦心。不必担心,我不会把他当人质看。”于是,他知会骏府,说秀忠不必进京云云。
  “关白传话,让我告诉你,长松丸不必以人质身份进京。”大政所告诉朝日。此时,窗外正静静下着雪。从前日开始,剧痛从咽喉转移到了腹部,一旦发作,朝日顿觉天旋地转。她只好在房里立起屏风,躺下歇息。
  “朝日,你嘴上虽逞强,心里还是想见他。”
  朝日夫人看了母亲一眼,并不直接回答:“母亲大人,太医怎么说?”
  “说什么?”
  “我想活到梅树开花的时候。”
  “你说什么呢,尽是些泄气话。”大政所的狼狈神情,让朝日越发感到死期将至。
  大政所忍无可忍,呜咽着出去了。朝日屏退了侍女,默默地盯着屋顶。此日已是天正十七年十二月十一。若朝日再无法进食,不用说梅树开花时,恐怕连正月也挨不到。夫人曾经绝食,想追随前夫而去,但她现在却对死期将近颇为恐惧。“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了结。”种种不安让她毛骨悚然。一想到可能为人质的秀忠,她便心痛如割。她打算去求兄长,却又心神不宁——我深爱秀忠,可是,究竟要送秀忠什么礼物呢?作为妻子,她一无所有;作为母亲,她两手空空。若她请求让秀忠来探望,秀忠却被作为人质扣下,她到死都会后悔。
  朝日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本来只打算小睡一下,但因身心俱疲,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枕边有人,馒慢睁开眼睛,窗外已是一片暮色。朝日急忙掀开被子,坐直身子。
  “是大人……妾身不知是您。”朝日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惊慌,觉得不可思议。
  与她并无夫妻之实的丈夫德川家康,带着一个带刀侍从,悄悄坐在榻边。“你病了?躺着就是。”
  “是,是的……”‘
  “为何不告诉我?早些告诉我,我就让秀忠来陪你了。”
  夫人听到这话,两眼湿润。她原本一直漠视家康,对他感情冷淡,但一听提到秀忠,她便心绪激切,可能因不久于人世,对秀忠的留念之情所致,这恐怕也是她此生和家康的最后一面了。她知家康为何进京,也知小田原战事将起,只喃喃道:“不,大人不能带秀忠来。如您带他来,他就会被扣为人质。”
  “哦,这倒不至于。”
  “妾身为此和关白交涉过了。妾身问他,德川氏是否要和天下其他大名一样,把家人送来为质……我问他,连朝日的儿子都要传来为质,他会安心吗?”
  家康静静地举起手,制止她:“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是……”
  “好生休养,以后才能在秀忠的照顾下安享晚年。”家康拍拍手,叫来了隔壁房间的侍女,“好好侍候夫人。朝日,你莫想得太多。”
  “但是……”
  “好了,我知道了。我已年近半百了,也知些人情世故了。你莫想得太多。”
  朝日再次躺下后,不知为何,颤抖着哭了起来。如果她不是丰臣秀吉的妹妹,他们夫妇或许会互相抚慰……无名的悲伤齐齐涌上她心头。
  “由于你的斡旋,关白说不必把秀忠送来为质了。”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
  “你放心吧。一到正月,我就安排秀忠进京,来向关白请安。当然,他也很想见你。好了,你好生休养,到时要笑脸相迎啊。”
  “正月……”
  “是的。秀忠也想见你。孩子嘴上未说,但一眼就能看出。西乡局去后,秀忠就把对母亲的全部情感都倾注到了你身上。他虽可以不必过来为质,但要是知这是你斡旋的结果,他定会高兴之极。”
  “哦!啊!”朝日夫人语不成调,激动地叫道,“我要活下去!要活到见秀忠的那一日。”家康悄悄背过脸,在他看来,夫人恐怕撑不到正月了。
  “大人,我想送秀忠一样东西……送什么好呢?那孩子最喜欢什么?”
  家康不忍正视她,道:“母亲的心意,你已经给他了。你这份情意,就是最好的礼物,还有,就是你康泰的身子、康泰的笑容……”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朝日夫人看着屋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不知道从何时起,只有在想秀忠的时候,朝日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她在想着秀忠进京后,送什么礼物给他。她就像变了个人,显得神采奕奕,道:“秀忠快十五了吧。”
  “是啊,来年就十五了。”
  “也该娶妻了……”朝日突然闭口,不再言语。她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如有可能,她想给秀忠觅一个心地善良、行事温柔的女子,让其陪在秀忠身边。不过,她不打算把这心思告诉家康。照秀忠的脾气,朝日说出此事,他定会和父亲商量。她想让家康那时再知此事,方更有趣些。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已经十四了,应不会喜欢孩子的玩物了。但送兵器,又不太合适……”
  “你还在考虑这事。我说了,让他看到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啊……”朝日突然脸色大变。
  “你怎的了?是不是哪里疼?”
  “不,不是!”朝日拼命摇着头,颤抖地望向家康,“距新年还有二十日?”
  “是啊,正月马上就到了,再过二十五日,你就可和秀忠见面了。”
  “大人!”
  “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二十五日……妾身还能活这么长时日吗?”
  家康胸口骤然一紧,急忙摇头,道:“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说,要你好好治病……”
  “大人,请您叫侍女们过来。不,我不能再睡了。我一定要见到他,我必须活下去。”
  “当然,所以你要多多保重。”
  “不。她们当煮了中午用的粥……请她们拿粥来。我要吃些东西,为了见到秀忠,我必须吃些东西。”她的语气认真至极。
  家康扶朝日坐了起采。一种他从未曾感受过的女人气息,突然从被衾间弥漫出来,让家康困惑。这个妻子与他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对于秀忠来说,她乃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好。夫人说了,去备饭。”家康温和地吩咐侍女道。
  朝日夫人努力地喝着稀粥。家康说了一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离开了房间,但朝日还误以为,家康一直在旁看着她。
  “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我原来错怪了您。”
  “啊?夫人说什么?”前来侍候的侍女吃了一惊。
  “我没有对你说话,我在跟大人说话。”
  “大人?”侍女毛骨悚然地回头看看身后,不再言语。
  “我这次得病……您还来照顾我……我知道是我错怪了您,请您原谅。”
  侍女恐惧地低下了头:夫人神志恐已不清…
  “想想看,会落到这个境地,都是兄长造成的……大人和我都是无法改变现实的可怜人。”
  朝日拿着筷子,出神地吃着粥,低声喃喃自语。吃不几口,她就怔怔地放下筷子,但竟快喝下两碗了。如此下去,朝日的身体会否发生奇迹?
  “我一定要给秀忠送一件好礼物。”朝日默默地把碗推到侍女面前,憔悴的脸上已经隐约出现了红晕,眼睛也湿润了起来,“是啊,我要先活下去,把你叫到这里来。这样可好,秀忠?”
  “啊,夫人说什么……”
  “我没跟你说话,我在跟长松丸说话呢。”
  “啊?”
  “我会再跟关白说,让他莫为难你和你父亲。我必须与他说。”
  “……”
  “他若不听我的,你母亲定要惩罚他!他执掌天下,却在不知不觉中犯下了深重的罪孽……这样下去,他就掌不成大权了。”
  侍女送来第三碗粥时,朝日才像是惊醒般放下筷子,“好了。收起来吧,我好多了。”
  “夫人真是好多了呢。大纳言大人说,您一定会痊愈的。”
  “大人……他说了什么?”
  “他说,三河、远江、骏府一带德川氏的家庙和神社,都要为您祈祷。”
  朝日夫人轻轻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道:“哦,他是这样说的?哦,哦……”
  朝日夫人的病情在十二月十二略微有了好转,那是家康和秀吉就各项事务碰头商议完毕,回骏府之前去拜望天皇时。因家康预先让茶屋四郎次郎以他的名义,给宫中献上了十锭黄金,故那日皇室特意赐与他炼香。
  家康和秀吉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人们当然无从知道。只是有传言说,秀忠会在正月前进京,来见秀吉。
  传闻到了大政所耳内,她颇为吃惊:“说也奇怪,听到秀忠要进京,朝日的身子一天天使好了起来。”
  听到母亲这么说,秀吉苦笑道:“她到底是女人,要见到丈夫,还是很高兴。”
  “嘿,但她从未说起过家康,倒是把秀忠整天挂在嘴上。”
  “哈哈。淀夫人也经常以舍丸为借口来和我见面。女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可不大一样。”
  朝日十二月二十五通过母亲转告秀吉,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说是有事相求。
  那日秀吉从大坂经过淀城回聚乐第,到母亲的房里问候之后,便去了朝日房中。朝日从垫子上坐起来,在侍医的搀扶下迎接。秀吉道:“听说你的病好了,脸色果然好了些。早些好起来,让母亲也放心。”
  “是。离正月还有五天……我要活着迎接新年。”
  “那就好。让年老的母亲担心可是大不孝。听说你有事要找我……”
  “是。”朝日以比秀吉想象中要清晰得多的声音道,“先不说家康,请您答应我,不为难秀忠。”
  “你……你说什么?”
  “朝日见秀忠一面后就可安心去了。去之前,请大人答应我这个请求。”
  秀吉睁大了眼睛,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朝日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他是没想到。他沉吟良久,喃哺道:“你都胡说些什么啊!”
  “我胡说?”
  “是啊,你认为我会为难秀忠?”
  “您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罪孽深重吗?您难道没有发现,即使您声称是出于好意,也多半会给人痛苦?”
  “你……你太让我吃惊了!你是认真的吗?”
  “是,我自知死期将近,人死如灯灭……这是您将死的妹妹最后的请求……请大人答应我!”
  秀吉看了看搀扶着朝日的侍医丹波全宗,以眼神问:“她不会是疯了吧?”全宗深得秀吉信任,日后更成为施药院院使。他轻轻摇了摇头,把头转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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