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犹豫。特价的猪后腿肉跟雪花肉块,决定不了该买哪个才好。
因为猫爵想吃炸猪排饭,礼拜六一早,我只好上大卖场买材料,却被肥美的雪花肉跟特价标签给迷惑了……
「都买啦都买。」猫爵左手抓起后腿肉、右手拿着雪花肉,全放进推车里。
「少来!」我将雪花肉放回架上。这家伙根本不做菜,买那么多最后还不是我负责弄给他吃,我才不会中计!
推着推车走过肉品区,眼角余光瞄见猫爵又拿起那盒雪花肉块,偷偷的丢进推车中,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没好气的猛翻白眼。「你是还想吃什么?」
「狮子头……」猫爵在后头小声的说。
先弄头狮子来给我再说。
「狮子头要买绞肉。」找将那盒命运多舛的雪花肉塞回他手里,「还有嫩豆腐……要吃快去拿!」挥手赶猫。
「遵命!My Master!」猫爵双腿一并,右手划个半圆收在腹前,对我夸张的行了个礼。
还主人(Master)咧,我宁愿照顾十头小奶猫也不想伺候这猫少爷。
听到有狮子头吃,猫爵扬起尾巴,兴冲冲的跑回肉品区拿绞肉,我则到蔬菜区找荸荠,还买了青花菜跟彩椒,这次一定要逼他把这两种蔬菜统统吃下去!
「你这次真的不做特典?」猫爵将绞肉跟豆腐放进推车,我顺口问。
「感觉好像来不及。」猫爵拿起一包起司片,看了看保存期限,放入推车,「我要做的东西太复杂。」
「喔?你想做什么?」上一场他竟然说要做气球,听得我差点吐血,都几岁人了还玩这种小玩具……但没想到特典气球竟然大受欢迎,据说现在网络上一个竞标到好几百块,让我极度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送给邻居的小孩。
桌历,小小一个立在桌上,能翻的那种。他比出纸张翻动的手势。
「哪来得及啊?这东西至少要提早一个月弄好。」如果每张都要用新图的话,更是大工程。
「是啊,所以就不做了……可能会赶张海报出来。」
一面逛大卖场,我和他一起想主意。「既然要做海报的话……不如做整张的年历吧?」我两手比了个大小,「大概这么长,两侧加日期,特殊节日还可以标示出来,也是一样一张图搞定。」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时常帮猫爵设计纸袋、海报等周边,猫爵让我分红营收,他的稿量实在太多,压根没时间处理预购数据或是包装、邮寄等杂事,通常会请小精灵帮忙,当然都有支薪。
「或是正反面也不错。」画得出来的话,他想做什么都行。
「正反面好像不错,但我可生不出两张新图,礼拜一就要印了……我好像有一张没用过的旧图。」猫爵思考着。
「月历我可以帮你排啦,我们公司去年做的那个,改一下就能用。
我们走到饮品区,猫爵对牛奶过敏,所以我拿了两罐豆浆,看他抓起一瓶汽水,我眯眼,对他摇摇手指。「你这几天胃不是不舒服吗?」
「哇!」猫爵满心不愿的将汽水放回架上,看到一旁的啤酒瓶,偷偷抓起两罐塞进推车,随即看旁边假装没事。
我当作没看到。自己也承认拼死拼活努力了各把个月,稿子终于完成时,的确会很想喝杯啤酒庆祝。
「你还剩几页?」我小小的提醒一下,工作完成前不准喝酒。
猫爵也知道我一定注意到,但我没有不准的意思,他笑呵呵的帮我推车。「多亏有你……还剩六页左右,OK的啦!」
「喝啤酒对胃也不好……」
「放心放心,我只喝一点点。」猫爵的拇指跟食指微微分开,「一点点。」
只要图能画完,我才懒得理他喝一罐还是整桶。「说到这个,心藤的稿子你完成了吗?」这几天常看他画到一半开始敲键盘。
猫爵干笑几声。「哈哈哈……OK的OK的。」
「你自己掌控好进度就行。」我耸肩。我是美编,不管作者的事情。
「等等!我要买泡面……」猫爵拦住推车,冲进泡面区,没多久抱着两大袋炸酱面回来。「对了,我这本还有三页的空间耶,你帮我插花好不好?」
「喔?你怎么不放Free talk?我的图很废耶。」不是我要说,自从上大学之后,我就没在画、没在迷同人了,猫爵本子里的配对我一概不认识。
「我哪来三页Free talk能写……好嘛!帮我插花啦,这本有一半是你画的。」猫爵搭着我肩膀,手掌偷偷滑到我的手臂」。
告你性骚扰!我用胳膊顶开他。「你不是有找阿月帮你画?」阿月是他认识多年的好友,业界颇有名气的同人画家。
「就是算上阿月那张还剩三页……帮我画啦!别那么小气。」猫爵不屈不挠的将头颅往我肩上蹭,装可爱中。
我连忙往后退,巴他的头。「就说我的图很废……不然你找花花帮你画?」花花是另一个跟他交情不错的画家。
「我想要你画。随便画画就好。」猫爵很坚持,他抓着我的手晃啊晃。「拜托啦!」
我甩开他,绕到推车另一头,推动推车要辗他的脚,猫爵喉间挤出怪笑,一跳一跳的闪开。
「我不知道要画什么。」真是的,两个大男人在卖场里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就说随便画画没关系。」
说得简单,在别人的本子里插花我很有压力。想再讲些话拒绝,我看见对面的商品架出现个熟悉的人影,动作一顿,被笑容满面的猫爵抱个满怀。
「咦?那个人好像是……」
「什么人?」头靠在我肩上,猫爵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去。
我指着在收银台前排队等结帐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男生较矮,圆滚滚的眼睛一直追着身旁那戴眼镜的斯文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跟他打招呼。「在那边,他是我们家文编,我们都叫他小绵羊。」
猫爵随意的瞥了一眼。「这么说好像有点印象……啧!原来他是编辑啊?看起来根本就像个大学生,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仓库的工读生。」
「你在『啧』什么?别看小羊这样,他年纪也比你大。」想起猫爵的同性恋属性,小羊该不会是他的菜吧?我们家的吉祥物是很可爱没错……
「我『啧』的意思是,」猫爵指了指小羊跟他身边的人,「他和那个男的好像很恩爱的样子,老夫老妻的感觉真是不错……羡煞旁人。」
「什么老夫老妻?」小羊与那戴眼镜的男人不过聊天罢了,哪来什么暧昧?不要因为你是腐的就把全世界都腐化好不好,我相信男人跟男人之间还是有真友情的!
小羊与他身旁的男子似乎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小羊拍拍胸脯得意的笑着,男子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勾起。
猫爵羡慕的叹口气。「真好呀!」
还在说?!……我偏头瞪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被猫爵搂着,可恶的杂毛猫,果然一刻也大意不得!
「猫先生,请将您的爪子放在正确的地方行吗?」我没好气地说。
「什么地方?」猫爵装傻,「你是说……这里吗?」他很故意的将手放在我肚子上,作势要往下滑。
「你给我安分点!」我在摆错位置的爪子上一拍,以指甲尖捏起他手背的肌肤用力拧,猫爵疼得连忙缩手,钳制松开,我转过身往他脑门上再度巴下去。「小弟弟,少对我动手动脚的!」
「现在是你对我动手动脚吧!大叔。」猫爵被我打得极恼,扭头背对着我发脾气。
不吃他那套,我垂眸清点推车上的物品,肉片、绞肉、豆腐……确定该买的都拿齐。
要不要过去跟小羊打声招呼呢?还是礼拜一到公司再说……他身边的男子,好像有那么点眼熟,我应该在哪见过才是……
「唉呀!」我往前方的人群一指,「想起来了!他就是冷鱼,我见过他的相片。」文学小说的折书口上,通常会放一小张作者照片,当初排版书皮的时候,找还想,这作家长着一张绝对要帮他办签书会的脸。
说到冷鱼,我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拖稿功力,每每等他的稿子排版等到涕泪纵横,他与我们家猫爵并称拖稿王——但图稿猫爵却是很准时交件——据说冷鱼的兴趣是以截稿日作为开稿依据,而猫爵,他最大的乐趣则是在一本书的工作时间内塞三本的稿量。
「喔?他是冷鱼!」猫爵这下可真来了兴趣,忘记前一刻正与我呕气,他拉长脖子,往那两人的方向看。
「哼!也不怎么样嘛,长得还能看。」
这叫「还能看」?猫小爵同学你丑恶的嫉妒心露出来了!
「好吧,我承认这家伙有点本事。」猫爵双手环胸,对远处的冷鱼品头论足。「他某几个故事看得我眼睛冒水,《战尸》那本的题材跟架构也还挺有样子的……」
猫爵生性自负,能被他称赞的本土作家不多,我知道他对冷鱼颇是欣赏,收了不少冷鱼的书,但猫爵也曾表明自己讨厌对方,将冷鱼视为竞争对手——虽然对方可能压根没见过他。
「不过,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能写出要冷鱼洗干净眼睛等着看的作品!」
那只猫这么说,傲气地扬起下颚。
我无奈的摇头,也无奈的笑。
他这种自信,我是很欣赏的,期待他一日日的成长茁壮,爬到自己满意的高度。
为什么小能像以往这样,做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呢?时而是商业的合作关系,私底下会互相协助,偶尔一起吃顿饭。他多接我一份CASE,我帮他画分镜补偿,不是很好?
我没有改变彼此关系的心理准备,也没有面对社会舆论压力的勇气。
猫爵他……明知道不可能成功,却不顾后果的说出告白的话语。他抓着我,已将所有豁出去似的,用难得脆弱的语气请求我不要拒绝……
我又怎么能假装视而小见。
奇怪,明明我才是被暗恋的那个,怎么烦恼却比告白的对方还多。
第六章
计算机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我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身为美编,美工的底子当然有的,但比起绘画,我较擅长的还是设计,这几年,除了帮猫爵处理分镜稿、描线,最多就只是画点Q图送人,完整的一张图已经很久没画过,也抽不出时间画。
高中跟漫画社团员,一同许下的狂妄约定「绝不放弃对画图的热情」,早已剩下一抹怀念的微笑。至少我还在这一行打滚,其它团员不是考公务员就是去大公司工作,还有个学长在大饭店里当二厨,握着画笔的手感,可曾记得?
现实底下,我们并非低头,而是长大了后,看的路更远更明白。
从国中开始不放弃作画的猫爵,令我羡慕又嫉妒。
发觉正盯着屏幕走神,我拍拍脸要自己振作起来,不过就是插个花,才三页的图而且说不定读者连看都不想看——哪来的多愁善感。
放弃与空白画布感伤的两相对望,我切到向量绘图软件接口,决定先帮猫爵设计年历。
新图猫爵还在画,我将手边的年历版套在猫爵给我的那张旧图上,想了一会,决定把半年六个月的日期表放在图片右方,另一面的日期表也先排好,到时候猫爵图画完就能直接套用。
视线不经意的往身旁瞄,工作间里三台计算机靠墙排成一线,我使用最角落那台旧的,猫爵通常是操作某水果咬一口计算机,我们中间隔着没开机的备用计算机,他在惯用的那台前聚精会神的画着人物的肌肤。
看他不时停下动作,揉揉手腕再继续画,就知道他的手痛又犯,但送印大限在即,只能咬牙撑下去。
你是『很痛』还是『痛到不行』?」我问他。
猫爵皱着眉头,甩甩手,手指反复的握紧又放开,做舒展运动。「两者的差别在哪?」
「热敷跟冰敷的差别。」
「很痛」,热敷舒缓;「痛到不行」,冰敷麻痹自己。
「谁知道……应该是『痛到不行』吧?」猫爵握住画笔,手抖得像得帕金森症的病患,他又难受的放开笔。
「真该死!快画完了说。」恨恨的骂。
可怜的孩子,你的苦我真的明白,曾听文编说过,他们有个作家在截稿大限前手指神经发炎,痛到一边打字一边掉眼泪,幸好现在只收电子文件,若是手写稿,大概得先烘干才能看。
「那就冰敷吧,我帮你拿冰枕。」我走到厨房开冰箱,那只猫竟然也起身跟了过来。
「去去,我又不是要开罐头给你。」我推开他,这么大一个人很挡路耶,知不知道!
「我要吃布丁,给我吃布丁,布丁布丁!」猫爵讨好地露齿灿笑,跳针中。
打开冷藏柜,拿出个布丁塞给他,看他开开心心的撕开粘盖,舔掉盖子上头的糖水,很怀疑这头大猫今年真的二十五岁吗?
绕进浴室拿条毛巾,大猫一直跟着我。我放弃去探究他的行为,只要他肯安分点,要跟踪要偷窥都随便了。
回到工作间,猫爵已经吃光他的布丁,顺手将空壳丢进垃圾桶。「米奇不吃吗?」
你都吃完了才问我……「那是最后一个。」
早说,我就留一半给你,我们可以一口接着一口分着吃。」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领。」毛巾包起冰枕,放到猫爵的手绘板旁边。「毛巾湿掉的话记得换一条,手绘板碰到水你就要哭了。」
「那就换屏幕手绘板吧。」猫爵轻快地说。
一块六万多的屏幕手绘板说换就换?若让外人知道,肯定以为画家是多好赚的职业勒……工作狂猫爵优渥的生活仅供参考,苦哈哈穷巴巴才是创作者的现实写照。
外加黑眼圈、一身的病痛跟十几天没倒的垃圾桶。
猫爵坐回计算机前,试探性的将手腕靠在冰枕上一会,似乎有点作用,他紧绷的肩头稍微垂下。
「有效吗?」
「有!」猫爵点头,「Master对我真好。」
「Master?」这个词真是够了……「既然这样,大猫咪乖,来主人腿上躺躺,让我搔搔你的小肚皮。」我拍了拍大腿,开玩笑的朝他招手。
「喵!」
猫爵侧着身体当真要往我的双腿上靠,我好笑的推开他。「快画你的图吧,大猫咪。」
猫爵哈哈大笑,心情极好。
我灵光一闪,想到该在插花页上画什么了。我决定画漫画版的猫爵,猫耳猫尾,跩跩的表情让人很想扁下去。
「你漫画差多少页?」单手支着下颚,我边画边问。
「嗯……还剩一张跨页,今天应该能跟月历图一起画好,明天贴个台词,请花花帮忙校正,下午就能拿去印。」
猫爵的时钟跟一般人类不大一样,他说的「今天」,是指隔日凌晨五点之前。
稿子也非得在礼拜一送印不可,下周末便是活动,四天的印刷时间已经是印刷厂大发慈悲开出的「亲友价」,礼拜五晚上印好直接寄到会场。这次肯定又得在现场包装、清点。
「嗯嗯。」我心不在焉的回应。
画好漫画版猫爵的草图,又觉得周围太空旷,于是我在猫爵脚边加上一只蹲在墙角含泪数蘑菇的Q版米奇自画像,文字的部分就来吐槽一下猫爵的属性列。
品种:人兽混血杂毛猫。性别:雄。饲料:猪排饭、布丁……愈列愈觉得有趣,我在心里不住偷笑。
帮猫爵描线久了,画出来的图也跟猫爵有八分相似,也罢,反正这张插花,我的身分就是猫爵助手……应该说免钱的劳工。
我愈画愈起劲,原先只想大概撇个草图,不知不觉已经描好线,贴起了网点……若是时间足够,我可能会将这张图画成全彩也不一定。
的确很久没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