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搭理他的俏皮话,麦涛仔细一瞧,张开的嘴巴也凝固住了。
死者确实是杨瑞星,只见他仰躺在草坪上,姿势不太自然。这倒没什么可说的,受到凶手的偷袭,死不瞑目,睁着眼睛也不算奇怪。但这眼睛,睁得实在太大了,也很不自然。一般人睁开眼,眼珠上总还是有一段眼皮的。而死者的眼睛上方,却看不到一丝眼皮,好像眼皮都已经瞪没了,硕大的眼珠,一直张开到眼眶上。偏偏这杨先生的睫毛还挺长,在眼眶边直挺挺地根根竖立着。他的瞳孔早已放大,看起来特别的黑,在眼珠的中间,空洞的,不,还不如说是诡异的眼神直瞅着夜空,活像是一尊蜡像。
虽说是夏夜,可一阵晚风吹过,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麦涛瞅瞅法医,“孙大哥,这死者的眼睛……”
法医名叫孙靖,40岁模样,阅尸无数,今天的案子居然让他也有些出神了,听到别人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哦,麦先生,就等你了。”
“不,我是说,这人的眼睛。”
法医孙靖没出声,递过来一只塑料袋,里面有些硬邦邦的,白颜色的,像是结晶物的小颗粒。
“这是啥?”
“强力胶,已经干了,是我从死者眼部周围采到的样本。”
这句话一出口,麦涛霎那间明白了,人是不可能把自己的眼睛睁开到这种程度的。死者的眼皮是被强力胶粘在眼眶上了!
“呀!”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刘队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还在旁边呢。只见她环住麦涛的胳膊,身子微微发抖。
“安心,听话,你先回去吧,跟你妈说,今天晚上我不一定能回家了。”
女儿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瞧了麦涛一眼。这一眼,既有同情,又有担心——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对抗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天堂苑出了杀人魔,她的男友能否降伏这天堂魔影?她不知道,连麦涛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队长安排警员送走了女儿,麦涛在尸体旁边蹲下来,观察着尸体的手部。虽然死者年纪不小,身体挺胖,可手指比较纤细,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死者的穿着打扮比较阔气,应该是某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
麦涛像是对别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手上没有婚戒,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应该没有结婚。很少做体力劳动,家里应该有保姆,或与年迈的父母同住。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围观群众没人认识死者,刚刚联系了物业方面,看有没有购房时的身份记录。”
钢筋水泥隔断了人心,邻里间彼此互不相识,这也算是大城市的通病。
想这天堂苑西区,开盘已有十年,能不能找到当时的记录都很难说。即使找到了,那一摞摞厚厚的档案,挨个查找死者的照片来确定身份,也是规模不小的工作。
麦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下死亡时间。
法医孙靖将插在死者肝部的温度计拔出来,略一心算,“大概是晚上8点前后。”
唔,与上次的凶案,发生时间相似。
“那么死亡原因呢?”麦涛环顾四周,这一次可没有砖头,凶手当然不可能自备砖头在街上游荡。
“这一次……”法医面露难色,翻动死者的身体,把后背露了出来,“你自己看吧。”
借着旁边手电的光芒,麦涛先观察死者的颈部。这里不像上次,用砖头砸过,有明显的伤痕。只见发迹线附近的头发上,沾染了斑驳的血液,可却没瞧见伤口。
“在这里,”法医用手分开死者的头发,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圆洞。“这就是让我为难的原因,”法医解释说,“击杀位置和上次一样,可无疑更加精准了。任何人遭受了这样的袭击,都会立刻毙命。凶器推断应该是锥子,或其他尖利的器具,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凶手毫无疑问是具备相当医学知识的。我敢打赌,现在咱们这些人,除了我,没人能准确地打击这个位置。”
刘队长的担忧变成了事实,凶手进化了,但只用了短短的3天时间,这进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天堂魔影(3)
麦涛在心里对比这两起案件:
第一起死者为女性,第二起为男性;
第一起有财物失窃,第二起尚未确定;
第一起凶器为简陋的砖头,第二起却像是刻意的准备;
第一起死者眼皮没有动手脚,第二起,死者眼皮被粘上;
第一起看似抢劫杀人,第二起则暗含了某种动机。
而两起命案唯一的连接,就是他们后脑都遭受猛击,脑干受损,一命呜呼,这到底是不是一人所为呢?
麦涛站起来,直勾勾地瞅着死者圆睁的双眼。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凶手想看到什么?
民间曾有这样一则残酷的传说:说人死的时候,他所看到的场景,会印刻在视网膜上。如果取下视网膜贴在别人的眼睛上,那个人就可以看到死者最后看到的东西。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否则破案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把受害者的视网膜戴上,谁都能看到凶手。
当然,即使如此,这案子也是个例外,因为凶手总是在身后悄悄下手的。
也许……麦涛猛地一激灵,也许这正是凶手的意图——让被害人睁着眼,永远把自己的样子印在眼睛里。
他们要永远看着我!永远,不能安息,不能超脱。麦涛的脑子,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凶手站在面前,高高在上,统治着被他杀害的死者!
“看着吧,愚蠢的人们!”
麦涛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喉咙中似乎有某种东西火烧火燎的——第一起命案先不说,这第二起,绝对是盘剥型杀手的杰作。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那样,剥夺凡人的性命。他早有预谋,也绝不会后悔,在人们死后,继续盘剥他们的精神和灵魂。
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神!
刘队长看麦涛发了半天呆,就问:“小麦想到什么了?”
“啊?没什么。”麦涛还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于警方来说,他的说法常常是缺乏依据的,心理学不是范式科学,太多推测是循规蹈矩的警察们所不容易接受的。
另外,就算推断出这是盘剥型杀手,对于破案也并没有什么帮助。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又是如何选择对象的,为什么要炫耀般地粘上死者的眼皮,凶手的行动方式更让人揣摸不透——每次都在人来人往的地点杀人,这是否也暗含着什么意义?
眼下只有两起命案,并且这两起命案,都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说明是同一个杀手所为。
麦涛发现了一个非常可悲的事实: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中学时学习过的数列。假如数列是1,2,4……那么你大概可以说,这是等比数列。假如是1,2,3,5……那么你可以说,后一个数,是前两个数的和。可是,目前只给出1和2,你能说这是什么数列吗?
眼下也是如此,只有两个案子,只死了两个人,你能总结出什么,推断出什么?两起案件是如此的不同,凶器不同,性别不同,连是不是抢劫了,你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就是你有爱因斯坦的大脑,又能做些什么?
一种深深的悲哀,席卷上麦涛心头,把他整个意识都给包裹住了:为了破案,为了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他得期待着凶手再一次行动,再一次杀人,完成那个数列……
麦涛的情绪跌落到了低谷,眼下他毫无用武之地,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向刘队长告了辞,“明天上午,您得开个碰头会吧,到时候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希望能有帮助。”
老刘从没见过未来姑爷如此神色,以为他也是被尸体吓着了,关心地问:“你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去我家?”
“我去艾大哥那儿看看,也许他能有些想法。”
刘队长早就知道,艾莲常帮着麦涛分析案情,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麦涛并不住在附近,就一路打听,一边慢吞吞地朝着艾莲的家走去。
也许是命案消息传得太快,一路上除了少数店家,没遇见什么行人。倒是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麦涛,看他慢吞吞地走,表情木讷,纷纷躲闪。
走了好一会儿,麦涛才想起来应该先给艾大哥打个电话,人家要是不在家,自己不就白跑了吗。
电话才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哟,麦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和安心在一起吗,怎么给我打电话。”
“天堂苑又出了命案,我正从现场往您家溜达呢。”
艾莲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过来吧,还喝酒吗?”
“不喝了,我脑袋都涨了。”
“也好,我冰箱里还有些吃的喝的,你什么都别带了。”
挂上电话,麦涛继续慢悠悠地往前晃荡,一边晃荡一边琢磨。看刘队长那意思是认为两起案件系一人所为,而自己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证据是什么呢?
陶晓薇的尸体上,凶手并没有做什么手脚。陶晓薇的眼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上午和艾莲聊天时提起的问题:凶手砸死陶晓薇,应该马上抢过财物,逃之夭夭。可是凶手没有那么做,而是把陶晓薇的尸体拖进了灌木丛……
她被拖进了灌木丛,可是却没有发生什么!
莫非,那家伙在第一次,就是想粘上死者的眼皮,只是被什么东西打扰了,才放弃的。
打扰他的一定就是那条流浪狗。
这么说来,两起案件必然是一个凶手!
麦涛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看看,自己已走到艾大哥家楼下……
活人的执念(1)
第八章 活人的执念
这晚,艾莲已经洗过了澡,只穿了条短裤,悠闲地趴在阳台上喝着酒。
一低头,正好瞧见麦涛在楼下逡巡了几圈,却不见有上楼的意思。
他就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探着脑袋冲下喊:“喂,你那儿干嘛呢,上来呀!”
麦涛闻声一抬头,只见艾大哥正在上面晃荡着酒杯,“哦,艾大哥,我在想,是先去你家,还是先去狗洞转一圈。”
“狗洞?”艾莲恍然大悟,“你是说第一现场。”
“是啊,我还先去钻狗洞吧,回头弄脏了上您家洗澡去。”
“哼,行啊,这也就是我没结婚,不然你老来我家洗澡,我太太该有意见了。”
别看艾莲35岁,却一直单身,这里面也有着难言之隐。早年他创作艰辛,收入微薄,原来的女朋友最终也离他而去。直到五年前,他一夜成名,伴随着收入和名气大涨,姑娘们也是趋之若鹜,他反倒不想找了。贫贱时,方见真感情,而今富有了,又有几个是真心爱他的呢?他索性就把婚事给搁下了。既然没有太太,哥们朋友没啥可顾虑的,倒也常来串门。
麦涛又在楼下问道:“怎么着,艾大哥,你也想跟我一起去转转吗?”
艾莲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有心不去。又一想,自己若是不去,恐怕麦涛一个人斗不过那条大狗,便说:“你等着啊,我穿上衣服就下来。”
不多时,他穿了件质地柔软的花衬衫,下面仍然是条破短裤,光着两条腿,踏拉着拖鞋,出现在了楼门口。
“咱们先说好啊,”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大块骨头,“一会儿我用这个喂狗,你就自己钻进去吧,黑灯瞎火的,我可不想弄一身脏。”
麦涛笑了,“行行,我钻!”他并没有一见面,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为的是在老师面前,来个小小的炫耀。他推断出,第一次凶手搬动陶晓薇的尸体,当然并非无事生非,而是要粘上她的眼皮。可是却被那条流浪狗打扰,这才没能下手。当然,仅仅推断出来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到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于是才打算夜探狗洞。在找到线索之前,说出来就没有悬念啦!
艾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口口声声说要找自己讨论,见了面怎么反倒哑巴了?他没多想,俩人随意地扯些闲话。
第一案发地点,距离艾莲的家比较近,走路大概是一刻钟左右。路上,时而能看到一些光着脊梁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喝酒骂街,他俩连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像这样的小年轻,在酒精的作用下,血往上撞,确实可能做些不理智的举动,可像凶手那样,胆大到致人死地而后快,他们却也是做不出来的。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中午来过的路口,麦涛忽然停下了,压低了声音说着:“大哥,你瞧前面那小子。”
黑黢黢的树边,蹲了个人,艾莲看不清楚,“怎么了,那是谁呀?”
“他在案发现场那晃呢!”
“那又怎样?”
“不是,中午这小子就在!我记得他的脸。”
“哦?那倒是有些可疑了。”
“大哥,你从左边,我从右边,咱们把他给围上。”
大晚上的,空无一人,麦涛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围住,实在很不简单。不过蹲着的小伙子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麦涛和艾莲,假装不认识,分开了,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慢慢地包抄过去,来到了年轻人身后。
“喂,你在这儿干嘛呢!”麦涛出其不意,断喝一声。
年轻人吓了一跳,慌忙回头,一瞧身后有两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也站了起来。
麦涛又说:“你在犯罪现场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小伙子眨巴眨巴眼睛,也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们又是干嘛的?”
怎么弄的跟地下党似的,艾莲忍不住笑。
“我们是警察!”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他俩,只见艾莲打着哈欠,懒洋洋又衣衫不整;麦涛穿得倒是挺精神,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鱼腥味和酒味;这要是便衣警察,装得也未免太像了吧。
“给我看看证件!”
麦涛一掏兜,傻眼了,他回家换过衣服,晚上要陪女友吃饭,也不知道会有命案,谁会想着还要揣证件出门啊?
艾莲看出麦涛的窘困,连忙上来解围,话说得很客气,“朋友,这位麦涛是警方的犯罪心理师。我呢,是他的老师,夜访犯罪现场,没想到遇见你了,不知道您是?”
犯罪心理师的名声,在B市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当初B市因流动人口较多,城市生活压力很大,各类犯罪案件呈上升趋势。警方因此聘用了各领域专家,协助破案。当年这新闻连续播放了好多天,其中犯罪心理师这名头最为引人注意。
年轻人将信将疑,既然对方很客气地问自己,就顺口回答,“陶总死得不明不白,我是她的同事,叫张宇。”
原来这就是那天分水果的行政经理——张宇。回忆案发当日,对陶晓薇心存好感的他,曾约人家参加晚上的聚会。可人家没去,张宇略感失望,但心里可还是美滋滋的,毕竟他的蛋糕券是送出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兴冲冲的一上班,迎面而来好多位警官。他来得晚,L公司已是沸沸扬扬。张宇知道出了事,打听之下,陶晓薇的死讯如五雷轰顶。
张宇是真的难过,虽然与陶晓薇的关系并不亲密,可自己是真心爱慕人家。追得上追不上另当别论,好好的,自己暗恋的对象,怎么就死了呢?
公司里,大家无心工作,什么传说都有。有说是她男友偏执发作,把她给勒死的;有传陶晓薇外面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