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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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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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只圆滚金亮的眼睛侧看大法师,两喙互碰一下,再以两只圆滚金亮的眼睛同时直视大法师。「无畏,」这男人用「创生语」对老鹰说:「无畏。」
  大老鹰扣爪鼓翼,凝视他。
  「那么,无畏的兄弟,你去吧。」
  远处,蓝天下山脚旁那位农夫早就停止耕作,专心观看这一幕。去年秋天他也看见大法师腕际停了一只野鸟,但一转眼已不见大法师人影,倒是目送两只老鹰在风中向高空飞旋而去。
  这一回,农夫定睛观看他们分开:老鹰飞回高空,男人步行越过泥上旷野。
  他步上通往心成林的小径。不管时代和世俗如何在它周遭扭曲变迁,这条小径永远直通,只要循路直行,不久就可走入林荫。
  有些树木的树干粗大无比,只要看见这种树干,谁都会相信心成林永远不动,因为它们简直像太古巨塔,虽不免因岁月而灰黯,但它们的树根好比山根。其中有些最古老的树,已是叶稀枝枯,可见它们并非永存不朽。但是,在这些参天巨木中,却也见到一些新生树木:有的高大遒劲,翠叶环生如冠冕;有的是瘦小幼苗,刚长了点叶子,高如女童。
  树下的柔软土地,被经年积累的落叶铺满,而且长了蕨类或小株林地植物。但这里的巨树全属一个种类,地海赫语中没有这种树的名字。树枝下的空气,闻起来有泥土味但清新,尝起来宛如潺流的泉水。
  格得与形意师傅在林中某处会面。这个会面所在,是多年前利用一棵倒下的巨树造成。形意师傅长年蛰居心成林,很少、或根本不曾走出树林。他的发色呈奶油黄,可见不是群岛区的人。自从厄瑞亚拜之环寻回后,卡耳格帝国的蛮族就不再袭劫群岛,并且开始与内环诸岛和平贸易。卡耳格帝国人民天性高傲,不是友好的族群,但偶尔会有年轻战士或商人之子,基于喜爱冒险或性好学习巫术,独自西来。形意师傅就是十年前这样来的。他从卡瑞构岛来时,是个「配剑有红羽装饰」的蛮人,抵达柔克学院时,是个落雨的早晨,他二话不说,只用赫语向守门师傅表示:「我来学艺!」此刻,他正站在树下金翠交错的光线中,身形伟岸,淡色长发、白面绿眼,是地海的形意师傅。
  他可能也知道格得的真名,但并未说出口。两人默然相迎。
  「你在那里看什么东西?」大法师问。另一人回答:「蜘蛛。」
  林地上,两株高挺的叶片中间,有只蜘蛛正在织网,一个精巧的圆已经悬构而成,银灰网线捕捉了阳光,蜘蛛在圆心等待,它仅是瞳仁大小的灰黑色小东西而已。
  「她也是个形意家。」格得一边研究精巧的蛛网,一边说。
  「何为邪恶?」较年轻的男子问。
  圆形的蛛网外加黑色的中心,好像一同向两人注目。
  「我们人类织造的网。」格得回答。
  树林内没有小鸟啁啾,正午阳光下,万物静寂而燠热,树木和树荫环绕。
  「纳维墩岛和英拉德岛都捎来消息,内容相同。」
  「南方与西南方。北方与东北方。」形意师傅说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圆形蛛网。
  「今晚我们要来这里集合,这里是商议的最佳地点。」
  「我没有什么建议好提供。」形意师傅这时才正视格得,那双泛绿的眼睛倒是冷静。「这里的根柢流露出畏怖,」他说:「是畏怖,我很担心。」
  「说得是,」格得说:「所以我想,我们务必深入查看根源。我们浸沐在臂环复原所带来的和平中,享受阳光太久了。这段期间所完成的,都是小事;所追求的,则是空泛。今晚我们务必探究深源。」格得讲完便离开,留下形意师傅独自凝视阳光绿草中的蜘蛛。
  格得到了心成林边缘。这里的巨木树叶向外伸展,亭亭如盖,超乎寻常。他背靠一棵遒劲的老树根坐下,巫杖横置膝头,双目闭合,状如休息,但其实暗传一份心灵密讯。这份密讯向北传经柔克岛的山丘与旷野,直抵浪涛拍岸的岬角,「孤立塔」所在。
  「坷瑞卡墨瑞坷。」他在心灵密讯中呼唤道。受呼召的名字师傅本来正向徒弟诵念树根、药草、叶子、种子、花瓣等名字,中途从厚厚的名字书册中抬头回应:「大师,我在这里。」
  语毕,他细心聆听。暗色的帽兜底下,只见得一位高大瘦削的白发老者。塔房内写字桌旁的徒弟,个个举目看他,面面相觑。
  「时候一到,我就来。」坷瑞卡墨瑞坷说完,再度低头看书,说:「好了。野生蒜的花瓣有个名字,叫『伊贝拉』;萼片也有个名字,叫『帕托拿』;花梗、叶子、根,都各有名字……」
  野生蒜的各部位名字,坐在树下的格得大法师全知道。他收起密讯,舒展双腿,双眼仍阖。不久,便在叶影重重的阳光中沉沉入睡了。
  第二章 柔克众师傅 The Masters of Roke
  地海内环诸岛各领地的男孩,如果自幼显露巫术潜能,都会送到柔克学院,进一步钻研法术的高超技艺。在学院里,他们学习名字、符文、技艺、咒语;也学习分辨该为与不该为之事及其中道理。如此日益精熟各种巫术,经过长久练习,等到身心灵二者步调合一,就可能获授「巫师」之名,并接受代表力量的「巫杖」。只有柔克学院能造就真正的巫师。
  由于术士与女巫遍布王国各岛屿,而且对各岛居民而言,魔法的应用如同面包一样必要,也像音乐一样宜人,因此,这所巫师学院自然成为王国内备受尊崇之地。在学院担任师傅的九位法师,公认等同于群岛各领地的亲王大公。而九位法师共同的师傅,即柔克学院的护持,人称「大法师」者,当然被尊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仅次于「诸岛之王」。但这种屈居一人之下的状况,也仅是一种效忠行为、一种心意。毕竟,像大法师这么超绝的法师,要是他另执歧见,即使贵为诸岛之王,也无法勉强他去执行大家共守的法律。可是,虽然群岛区已数百年无王在位,柔克学院的大法师依旧保持效忠,并代为执法。在柔克岛,一切行事与之前的数百年期间一样,看来是个一无纷争烦扰的安全所在。男孩的笑声经常在庭院中回荡,还传到宏轩馆宽阔凉爽的走廊。
  带领亚刃参观学院的向导是个结实少年,他的斗篷领口别着银环,表示他已通过见习阶段,是个合格术士,正继续钻研以期获授巫杖。他名叫阿赌。「因为,」他说:「我父母连生了六个女儿,要生第七个孩子时,我父亲说,这是一场与命运相抗的赌博。」他是讨人喜欢的同伴,脑筋和谈锋都敏捷。倘若在别的时候,亚刃肯定会喜欢这位向导的幽默感,但今天他的脑子太满了,所以一直没怎么留意聆听阿赌讲话。至于阿赌呢,由于天生希冀一获得赞赏,便利用起这位客人的心不在焉:先是对他谈起学院各种不可思议的事实,继而吹嘘学院各种欺人耳目的异闻。亚刃听着,一概以「是啊」或「我明白」相应,到后来,阿睹认定这位客人是个皇家白痴。
  「当然,他们不在这里煮东西,」经过石造大厨房时,向导让客人见识闪亮的红铜大锅、听闻剁刀起落的劈啪声、嗅嗅刺激眼睛的洋葱气味,一边说:「这间厨房纯粹是供人参观用的。进餐时,我们齐集膳房,想吃什么都自己变,清洗碗盘的工作也省啦。」
  「喔,我明白。」亚刃礼貌相应。
  「当然,还没学会法术的见习生,头一个月常常体重大减,但他们迟早能学会。有个黑弗诺大岛来的男孩,一直希望变出烤鸡,结果总是得到栗粥,他似乎始终没办法使法术超越栗粥层级。还好,昨天除了栗粥以外,还变出黑线鳕鱼肉来。」阿赌一直想让客人产生「难以置信」的惊叹印象,讲到声音沙哑,最后还是颓然住口了。
  「唔——大法师——他——是哪里人?」客人问道,看也不看他们正行经的宏伟回廊,回廊墙壁和拱形屋顶尽是千叶树的雕刻。
  「弓忒岛人。」阿赌答:「他以前是山村牧羊童。」
  这会儿,一听到这个直截了当而众所皆知的事实,英拉德岛这位少年立刻转头,神情错愕、难以置信地望向阿赌:「牧羊童?」
  「弓忒岛民大都是牧羊人呀,除非海盗或术士。但我没说他现在是牧羊童呀,你可搞清楚喔!」
  「但,牧羊童怎么会变成大法师?」
  「与王子变成大法师一样啊。就是来柔克学院,然后超越所有师傅,去峨团岛盗取『和平之环』,航行到龙居诸屿,成为厄瑞亚拜以来最了不起的巫师啦,等等——此外还能怎么办?」
  他们由北门步出回廊。近晚时分温热明亮的阳光照着山丘犁沟、绥尔镇与镇外的海湾,两人就站在阳光下交谈。阿赌说:「当然,现在看起来,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被尊为大法师之后,他没做多少事。法师们不必做很多事,依我看,他们只要坐在柔克学院看守『一体至衡』就好了。何况,他现在已相当老了。」
  「老?多老?」
  「噢,四十或五十吧。」
  「你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阿赌厉声回答。这个皇家白痴好像还是个皇家势利鬼呢。
  「能常见到他吗?」
  「不常。他独处的时候多。我刚到柔克学院时,在涌泉庭见过他。」
  「今天我也在那里跟他说话。」亚刃说。
  听这口气,阿赌不由得打量他,然后才完整答复亚刃的疑问:「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很害怕,一直没真的正眼瞧他。当然,那时候年纪小。不过,在涌泉庭那里,很难看清事物。我大概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还有喷泉的流水声。」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他说话确实有弓忒口首。」
  「我要是能用龙语与龙交谈,」亚刃说:「我才不在乎说话有口音呢。」
  听亚刃这么说,阿赌带着赞赏的目光看他,并说:「王子,你来学院是为了学艺吗?」
  「不是。我是替家父带讯息来给大法师。」
  「英拉德岛是王权的领地之一,不是吗?」
  「英拉德岛、伊瑞安岛、威岛、黑弗诺岛、伊亚岛等等,都曾是王权领地,但是到今天,这些岛屿的王室传承都消亡了。伊瑞安家系源自『海生格玛』与马哈仁安,马哈仁安曾是诸岛之王。威族家系源自阿肯巴与虚里丝世家。最古老的英拉德家系源自莫瑞德及其子瑟利耳与英拉德世家。」
  亚刃背诵这些系谱时,流露如梦似幻的神情,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学者,却心不在此。
  「你认为,我们这辈子能亲眼目睹君王在黑弗诺登基吗?」
  「我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我家乡阿尔克岛的岛民会想这问题。你晓得,自从和平实现以来,我们一直是威岛领地的一部分。厄瑞亚拜之环重返黑弗诺的历王塔有多久了?十七或十八年吧。复原之初,世局好转一段时期,但现在反而不如以前。地海的君王宝座该有新王坐镇,以便行使和平之符。百姓厌倦了战争侵袭、厌倦了商人哄抬物价、厌倦了亲王课征重税、也厌倦了各种不法的权力乱局。柔克岛虽然立于引导地位,但不能出面统治。『至衡』尽管安定于此,但统领的权力仍应在君王手中。」
  阿赌讲得兴致勃勃,别的愚言戏语也就搁在一旁,但亚刃的注意力反而受吸引了。「英拉德岛物阜民丰,太平无事。」他缓言道:「我们只听说其它岛屿灾厄连连,本身倒从未陷入你所说的种种纷乱。不过,自从马哈仁安驾崩,黑弗诺的王位便空虚至今,前后已经八百年。王国各领岛真的会接纳新王登基吗?」
  「要是新王爱好和平又英明有为,能让柔克岛和黑弗诺岛认可,怎么会不接纳呢?」
  「何况早有一个预言等待应验,不是吗?马哈仁安说过,下一代君王必定是法师之尊。」
  「诵唱师傅是黑弗诺岛的人,对此预言特别感兴趣。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连续三年用相关的歌词反复告诉我们。据说,马哈仁安曾表示:『将继承吾之御座者,乃跨越暗土仍存活,且舟行至当世诸多远岸者。』」
  「所以,非靠法师不可。」
  「对,因为只有巫师或法师才有能力置身幽黑的亡者之域,而后安返。虽然他们未必跨越那亡者之域,但他们至少常谈起,说什么——那死域只有一个界限,一旦越过那界限,便了无尽头。这么说来,『当世诸多远岸』指的是什么呢?无论如何,那位末代君王的预言确实是这么说的,因此,将来必有一人降世来实现预言。而且柔克学院会认出那人,然后,船舰军队与所有种族都会向他齐集,到时候,世界中心黑弗诺的历王塔就会再有君王掌权。要是有这么一位王者出现,我会前去投效,尽心尽力为如假包换的君王效命。」阿赌说完,自己先耸耸肩笑起来,以免让亚刃认为他说话太滥情。没想到亚刃却和善地注视他,心想:「他对那位君王的感受,一如我对大法师的感受。」但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来日君王御前,需要你这种人才。」
  他们站着,虽然各想各的,但内容相近。未几,便听见身后的宏轩馆响起宏亮锣声。
  「哇!」阿赌说:「今天晚上吃小扁豆煮洋葱汤。快。」
  「记得你说他们不煮三餐呀。」亚刃边说边跟随,依旧恍惚如梦。
  「噢,有时候——难免搞错。」
  膳房尽管粮食充足,但完全不涉魔法巫道。餐毕,他们步行外出至旷野,置身柔蓝的暮色。开始爬坡时,阿赌说:「这里是『柔克圆丘』。」沾带水气的青草拂掠他们双腿,绥尔河沼泽地带传来小蟾蜍的合唱,欢迎星夜到来——暖和且为时渐短的春季星夜。
  这地带有股神秘氛围,阿赌轻声说:「『太初语』甫行世时,是这山丘最先挺立于海水之上。」
  「等到万事万物消亡时,这山丘也将是最后沉落的土地。」
  「所以是一块可以安心立足之处。」阿赌抖落内心敬畏,这么说道。但他马上又敬畏地高喊:「看!那片树林!」
  圆丘南方的地表出现一抹强光,那抹强光看似月升,但此时薄月已西滑至丘顶上方天空;而且,这抹光照之中,还掺杂着闪烁,很像树叶在风中摇曳。
  「那是什么?」
  「从心成林放射出来的——师傅们一定在树林里。听说五年前,众师傅集会遴选大法师时,心成林也像这样放射宛如月光的照明。可是,他们今天为了什么原因集会呢?是缘于你带来的讯息吗?」
  「可能是喔。」亚刃说。
  阿赌马上兴奋躁动起来,想回宏轩馆打听有无任何谣传,以便知道师傅们此番集会预示什么。亚刃与他同行时,仍频频回顾那抹奇特的光照,直到斜坡将之遮去,只剩新月与春季星辰。
  亚刃独自躺在客房石室的黑暗中,张着两眼。在此之前,他一向有床铺睡觉,也有软毛盖被;即便搭乘二十桨长船由英拉德岛航行来柔克,他们也为少年王子准备了较这石床舒服的寝具。不像这里,石地板上方铺就的草褥,外加一条破毛毡。但他倒没留意这些。「此时此刻,我置身世界中心,」他心想:「师傅们正在神圣地点密谈。他们打算怎么办呢?会编构一个大法术来拯救魔法吗?巫艺正从世界消亡,是真的吗?连柔克岛都面临危险了吗?我不回家了,要待在这里。我宁愿打扫大法师的房间,也不要回去当英拉德岛的王子。他会让我留下来当见习生吗?说不定今后不会再有法术技艺传授了,也不会再有事物真名的研习。父王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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