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七年(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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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七年(清穿)-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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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睿哥哥怎么才入宫?皇玛法念了你好多天了,这会儿该得空,随我进去请个安吧。”弘历上前拉住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步介绍道:“哦对了,弘睿哥哥,这位是新调来的宫女胡初婳,她对你可是上心得很哪!”
  我没有理会弘历的话,紧紧盯着睿儿不放,他长高了许多,如今的我已经要抬头看他,他长得和我很像,应该说和玉瑶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可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忧伤。我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道额娘有多想你!
  弘历说得没错,睿儿的性子极淡,看了我一眼连应答的话都没有径直进了殿,母子连心却同如陌路,我多想告诉他:“宝贝,你的额娘回来了,就站在你的面前!”可我做不到,我答应了皇上不公开我的身份,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睿儿低着头渐行渐远。
  在那之后,但凡睿儿入宫我都争取机会与他见面,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好,一段时间之后他也能认出我来,偶尔我跟他请安他也会回应,尽管态度依旧冷淡,我却很是满足,只要他不排斥我,我总有机会让他对我重新熟悉起来。倒是弘历对我的举动感到好奇,他渐渐不再相信我只是感慨睿儿的处境而对他关心,他似乎认为我有更深的理由。
  许是为了这个,我随着皇上搬到畅春园之后,他更勤快地来找我喝茶聊天,话题是时时围绕着睿儿,我同弘历越发熟悉起来,成了谈得来的朋友,而睿儿偶尔也会加入我们的聊天,只是他更多时候都静静地喝茶,听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于是,我和弘历的友谊日渐深厚的同时也享受着和睿儿的点滴相处。

  回忆

  宫装少女坐在清雅亭中的石凳上打着盹儿,秋风吹起,湖边的落叶飘进湖中央盈盈回旋,橙黄色的果子纷纷掉落在水中,一片枯黄的杏叶落到她的发间,双目紧闭的她浑然不知,一旁的少年无意间瞥见,回想起似曾相识的画面。
  有一年,也有这么一个人坐在亭中小睡,那也是这样一个秋风渐起的季节,杏叶飘落在她的头上,那时稚嫩的他踮起脚尖悄悄摘下了那片落叶。不,只是错觉而已,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静下心来继续看书。
  我睁开眼,弘历不知几时走开了,睿儿正坐在我面前看书,左手撑着头看似很累的样子,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举起双手替他轻揉额头。
  “不必了。”他躲开我,站起来坐到另一边。我看他似有不悦的样子不敢再动,怕叫他觉得反感。“去看看弘历来了没有。”睿儿没有抬头,用极其冰冷的语气命令道。
  臭小子,老娘如今变了个样就不认得,居然使唤起我来,我虽感觉不习惯,但对睿儿的一言一行都甘愿承受。我期望着也许有一天他就会认出我,和从前那样,甜甜地喊我一声:“额娘。”
  “站着作甚,还不快去。”他仍是没有抬头,我应了声即可去找弘历,却在半路撞见刚巧入园的十六。
  “十六爷。”我俯一俯身,他虚托一把示意我起来。“这是要去哪里?跑得这么急小心摔着了。”十六看上去平静了许多,脸上浮现出温润的笑容,阳光打在他的背后衬托出他温暖的笑意,他全然不像一个生在禁宫里的皇子,而像那昆仑山巅携云绘雨的仙人。
  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看着至爱的宝贝,犹如当年胤祯看着我那样。我收回目光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回答道:“奴婢是要去找历主子。睿主子在亭里头等着,该是有事要找历主子商量。”
  “弘历下了学已经过去了,我小东门进来刚碰上他。你既然来了,就陪我走一趟掌事殿,皇阿玛前几日提起寝宫里缺几盆摆饰,我替他选两盆去。”他没等我答应就向前走去,我估摸着弘历睿儿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就跟上十六陪他往掌事殿去。不知是不是觉得亏欠了十六的缘故,他的要求我总不忍拒绝,其实几盆摆饰而已,哪需他亲自去挑选。
  “去皇阿玛身边还习惯么?田公公说你只有些轻活不累人,要是得空了自己多歇着些,你瘦了许多。”他走着走着回过来看我,我说不清他看着我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不知所措。
  “多谢十六爷替初婳打点一切,田公公基本没什么事给奴婢做,奴婢只需帮着照顾皇上就行。”
  “你不用谢我。我找到田公公的时候有人已经替你打点好一切,你的吃穿用度全都安排妥当,照顾周到,是我去晚了而已。”他说得有些无奈,笑容也不那么自然。“除了你还有谁?”“一个和我一样的痴儿,都是痴儿。”
  去往掌事殿的路很长,我们走了好久,偶尔十六会提起一个话题,我便顺着意接下话去。
  “弘睿还是对你很凶么。我听弘历说他见着你都会让你做这做那,而你都照单全收,是不是这样?”听语气,十六好像有些不满,也对,儿子总是指派额娘做事怎么也说不过去,何况现在睿儿总是摆出一副冰冷的表情。只不过,那是我的儿子。“主子叫奴才做事有何不妥呢,何况睿主子向来对人冷淡,奴婢受得住。”
  “对人冷淡,只是对你特别凶。”十六停在掌事殿大门前,对我说道:“你回去吧,要不一会儿弘睿又该为难你了。初婳,别再让他纵容自己。”我点点头,转身离去,听得身后关切的声音响起:“若是支撑不住就来找我,瑶姐姐,胤禄一直在这里。”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提起脚步向临溪亭跑去。
  十六的话提醒了我,我初初重遇睿儿的时候他并不像如今这样态度冰冷,那时我只是觉得他性格内敛沉静,而现今他越发冷冽,对我也从没有最初那种平淡的态度。最重要的是,他只是对我这样。
  我心里期许着他是否发觉了我与他额娘的相似而刻意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或许在他心里,他不容许任何人取代他额娘的位置。我决心找个机会试探他一次。
  回到清雅亭的时候并不见弘历,睿儿仍是刚才的姿势看着书,我仔细瞧着他的脸,他的轮廓五官都像极了我,我不禁会想如果没有当年西宁那场意外,我的宝贝如今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你去哪儿了?弘历呢?”
  “我在路上碰上了十六爷,他说弘历朝这里过来了,我还以为…… ……怎么,弘历没有来过么?”奇怪了,莫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在主子面前自称‘我’,你在乾清宫里也是这样的么,没规没矩,不怕叫人捉住了把柄弹劾你。”臭小子,翅膀硬了连老娘也敢教训,不过仔细想想他的这番话全是为我考虑,心里的气也顺了许多。
  睿儿靠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他,问道:“奴婢听宫里头的老嬷嬷说,睿主子的额娘从前也在乾清宫里伺候过,那时太后还说她像只‘小辣椒’,连皇上也常笑她‘没点规矩’,是不是这样?”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里散发出深邃的目光,整个人沉浸在回忆的气氛里。“你想不想听听我额娘的故事?”我点点头靠近了他一些,他收起书抱住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讲起来:“我小的时候很调皮,额娘为了照顾我常常弄得筋疲力尽,那时我总觉得额娘有时虽然对我很凶,心里却是那样的疼爱我,那真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我六岁的那一年就进了宫,一年之后额娘就过世,所有关于额娘的记忆就在那个时候停止,若我能预知将来,我必定日日夜夜守候在额娘身边,即使多一天也好。后来年纪一点点大起来,我就越发想知道更多关于额娘的事,所以我去问了阿玛。”
  他的阿玛,我的胤祯。
  “额娘出事后致廷叔带我去了西宁,可我见到阿玛的时候却再也不敢提及额娘,你难以相像阿玛当时憔悴的样子,我尽管只有七岁,却深深感受到阿玛心中的痛楚。后来关于额娘的一切都是四伯告诉我的。”他停了停,一只手支起头继续道:“四伯告诉我,额娘小的时候很闹腾,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入宫的时候并没有特殊的身份,所以总是保持原先府里的装扮,头上的发髻高高翘起,远远地就能认出她来。我还知道其实额娘很胆小,在衍庆宫照顾十六叔的时候就被十六叔挖来的虫子吓哭过,可有一回我胡闹惹怒了一群野猫,额娘却是想都没想紧紧护我在怀里。我记得府里别的姨娘看到阿玛总是恭敬的样子,就连嫡福晋也是一样,只有额娘,她直呼阿玛的名字,她会和阿玛生气,甚至和我一起捉弄阿玛。”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似乎后悔放纵自己浸没在回忆里,回想起曾经承欢父母膝下的温馨。
  我忍不住走上前,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就像当年他被野猫吓哭时那样。“您很想念她吧。”“想,很想,我多想再听听额娘的声音,就算是骂我一声也好。我没有人可以说,我不敢告诉阿玛我对额娘的思念,因为我知道阿玛比我更想念额娘,我不敢触碰他看似平静却早已破碎的心。”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无助地渴望母亲的怀抱。
  我抱紧了他,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额娘,为何要丢下睿儿,睿儿答应过你会乖乖听话,为何要离开!额娘你可知道,自你离开的那日,阿玛的世界就崩溃了,睿儿的世界也崩溃了…… ……”他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紧抱着他的双手颤抖起来,他一声声喊着“额娘”,却不知此刻怀抱着他和他相依相偎的就是他日夜思念的额娘。
  “睿儿,其实我是——”话音未落听见远处传来焦急的喊声,弘历几乎踉跄着跑进亭中,来不及调整呼吸急切地说道:“弘睿哥哥,你快去,皇玛法——病危!”
  紧抱的双手立即松开,三个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向清溪书屋:畅春园上空的中央,一颗启星正微弱地散发着光芒,等待着璀璨闪耀的那一刻。听老人们说,当世间有一个人离去,天上就会有一颗星星升起。

  烟火

  我倾力跑到清溪屋,最后几乎是被弘历搀着进的内室,皇上闭着眼躺在床上,身边只有梁九功一人陪伴。
  “初婳姑娘,您来了就好,皇上先头还念着您哪!”梁九功放下手里那碗乌黑的汤药,亲自为我端了椅子过来。
  “梁公公,奴婢受不起!”我赶紧俯下身,被他苍老的双手扶住,伺候皇上多年,他也是垂垂老矣。“敢问公公,太医怎么不在这儿候着,若是皇上的病情起了变化可怎么办才好?”
  “姑娘不知,是皇上的旨意撤走了太医,皇上只说要初婳姑娘留下就昏睡过去,老奴也只得听从圣意。”
  “梁公公,”睿儿望着皇上问道:“上个月不是才去了南苑狩猎么,昨儿个也只是说偶感不适,太医说连药都不需要开只需静养即是,怎会突然之间就病情加重?”经睿儿这么一提醒我也怀疑起来,皇上昨儿个确实有些头痛,但太医说只是连日来太过操劳,加之狩猎消耗了太多精力导致,谁也想不到仅仅时隔一晚就昏迷不醒。
  我和睿儿同时看向梁九功,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选择了沉默,显然是有秘密收藏在心里,睿儿见他不答继续逼问,我却留意到一旁的弘历自进门以来都不曾开口,脸上却是异常的冷静。
  他一定知道内情。
  我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曾经的记忆,莫不是真如传闻所言,皇上的“病逝”并非真相,而是为人所谋害?而那个谋害他的人就是未来掌管天下的雍正帝?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尽管四爷曾经伤害过我,但凭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对皇上是何等的敬仰,他为了皇位尽管手段强硬也断不会狠决至此,“弑父”二字我如何也不能相信。
  我愿抱最后的希望。“梁公公,是谁先发现皇上病情变化的?”“是雍亲王,雍王爷刚来探过皇上,还给皇上进贡了稀有的朝鲜山参,就在您几位来之前刚走。”
  小时候阿玛教过我,在没有亲眼见证之前,任何疑似的假象都不可当真。我知道他不会。
  梁九功重新端起药碗递到我手中,说道:“姑娘还是留下伺候,二位主子请回吧。”睿儿问不出所以然皱眉离开了,弘历默不作声跟在他后头,他出门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抓紧衣袍微微颤抖的手。
  “姑娘切莫不可误会。”梁九功收起刚才悲伤的情绪,神态冷静泰然,“历主子担心是因为他知道实情。”“实情?”“是。皇上的身子这几年一直就不稳定,几个月前皇上已经开始咳血,太医早已束手无策,是皇上执意不许才隐瞒至今。其实所谓的南苑狩猎也不过是个幌子,南苑的那几日十几个精锐贴身守卫,皇上带着太医静养而已。”
  我不明白皇上为何要隐瞒病情,收紧了双手问道:“立储的事不是已经定下了么,皇上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既是早知身体不适,安安心心养着不是更好?”梁九功颤颤悠悠地走到皇上跟前,热泪从爬满皱纹的脸上淌下,“都是皇上的一番苦心啊!皇上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以为他身子依然安康,好叫几位皇子不能明目张胆地行动,如若不然,以雍亲王的脾性,待他继位之时,他们兄弟几个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怎么会!如今太子失势,八阿哥也早已不为皇上所信任,更别提十四阿哥,雍亲王既已得到皇上亲口认证还有谁可以反对,若是这样也不能容忍他如何对得起皇上的期望!”
  “若他不知呢?”
  “什么——”我愣住了,竟没想到皇上连他也瞒着。“姑娘,储君已定的事只有皇上、姑娘及老奴知道,皇上不告知雍亲王一是为了不引起大乱,二是为了激励王爷多立功绩好名正言顺地继位。”
  天知道他的继位有多么不“名正言顺”。
  “皇上的心思哪是奴才能猜的透的,皇上虽传位于雍亲王,却不能将心底话俱诉于他,老奴老了,再也帮不了皇上什么,如今可以守在皇上身边的只有姑娘您,皇上信您,老奴恳请姑娘尽心侍奉皇上,老奴说句不要命的话,皇上…… ……命不久矣了。”梁九功说着就面对我跪下,我赶忙起身扶起他,应声道:“公公放心,皇上大恩初婳此生不忘,初婳定会倾力侍奉皇上,力保皇上…… ……安好。”
  梁九功老泪纵横,又猛地跪倒在皇上床前。
  我们就这样守了皇上整整四天三夜,十一月十一日,皇上苏醒过来。
  皇上醒来后没有提过任何与皇位有关的话题,只是一直同我讲他小时候出宫避痘那些日子里孙嬷嬷给他讲的故事。他静静地讲,我静静地听,前所未有的耐心。皇上告诉我,这六十一年来,他从未有此刻这般安心,他说世祖交到他手中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他努力了一辈子,只是希望将来交到他儿子手中的会是一片国富民强的锦绣河山。
  “那时候每到晚上朕总是害怕,怕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孙嬷嬷就告诉朕天上有痘神娘娘会保护朕,只要朕乖乖睡觉,痘神娘娘就会派天兵天将来治好朕的痘症…… ……”皇上精神疲乏,断断续续讲了几个时辰也不愿停下。
  “皇上,您累了,不如小睡一会儿可好?”我轻手替皇上拉了拉被沿,皇上突然抓住我的手剧烈地咳起来。“皇上!我去找太医!我这就去!”我站起身要走,被皇上死命地拉回来,他已经使不出什么力气,只能把指甲死死扣进我的手背,我的左手顿时鲜血直流本能地抽回,皇上却紧紧抓住不放手,那种情形,犹如一个垂死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丫头,别去——听朕说!”我没有办法,抽出帕子暂时包住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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