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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婳!你有没有事?我听见说养心殿走水立刻就赶来了,让我看看,你伤了没有?”他扳过我的身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事没事,就是脸熏黑了些。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五哥交待!”
弘历带来了一群人,侍卫、太监、宫女,都开始手忙脚乱地救起火来。养心殿的其他人也被漫天的火势惊醒,纷纷逃离出来,加入了救火的队伍中。水桶、木盆甚至连浴桶都用了上,心急如焚的人们和夹杂着凌风的火焰争夺着时间。
弘历站在后殿外,一边指挥着救火的人,一边不断地拉着我向后退。“救火的奴才说火苗是从你屋里起的?初婳,好端端怎么烧起来的?”我的表情犹如平静的湖面一般没有波澜,听了弘历的话,我轻描淡写地答道:“打翻了一个油灯而已,就这么起了。”
“爷,东耳房里头四门敞开,东西也都打烂了撒了一地,奴才以为是有人闯了进去故意布下的,奴才已经派了人进去详查,就是要劳烦初婳姑娘暂时到西房屈就一晚。”养心殿的侍卫首领过来报告,今晚的事他要担上大责,此刻便是竭尽全力将功补过。我一身轻松地向西房走去,弘历嘱咐了底下的人随即跟上,身后还有一群替我打点西房的奴才。
我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听着身后仍未停止的声响,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着。“好在你机灵跑得快,不知是哪来的贼人,放火放到你屋子里去了,我定扒他出来狠狠地处置!”弘历从刚才得知大火是人为之后便一直愤愤不平。
“不必麻烦了,油灯是我打翻的。”
“是你?”他几乎不相信我的话,绕到我的身前扳过我的身子问道:“这次摆明了是故意纵火烧屋,你千万别告诉我是你故意打翻油灯让它烧起来!”
“是啊,我看它烧的挺兴便由着它咯,顺便开了门叫它烧的旺些咯。”
“屋里的东西也都是你打烂的?里头倒的乱七八糟的桌椅也都是你弄的?”
“是啊,是我弄的。”他越来越激动,我却更显淡意。
“初婳!”弘历嘶吼出声,“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烧了整个养心殿!你又知不知道你若是伤了半分,会有多少人替你担心!五哥身在南方,你叫他怎么安稳!”
“啪——”我狠狠地扇了弘历一个巴掌,他涨的通红的脸上立马显出五个火辣的手指印。他不敢相信我居然动手打了他,脸色越发涨红,他强忍着怒气盯着我。我扬起的手并未放下,停在空中不住地颤抖着。
我双眼紧紧凝视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雍正二年七月初八,嫡福晋完颜*碧蓉病逝。”
“八月,私造木塔遭强令交出,厉声狂哭至夜半。”
“三年三月,宗人府请降镇国公。”
“三年十二月,降为固山贝子。”
“…… ……”
弘历的脸色由红变白,刚才的愤怒神情逐渐变成震惊,在他低下头的一刻,我看见他不知所措的表情和眼神中那无法掩饰的慌乱。
“还有多少?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是你们父子俩处心积虑要瞒着我的?”弘历拉住我的衣袖急切道:“初婳,你听我跟你解释,这件事怪不得皇阿玛,十四叔这一年是发生了不少事,我怕你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你——”
“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事无巨细均如数相告!可现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得滴水不漏,我这边还傻傻地守着对你的承诺,我日日盼着你口中的‘稳定局势’,我等着你说服他带我离开,结果你把弘睿骗去南方叫我同外面隔离!你如此不守信用我何必手下留情,我今日可以烧了东耳房,明日就可以烧了整个养心殿,若惹急了我,我就是烧光整个紫禁城都做得出!”
“哗——”
冰冷的剑尖抵着我的勃颈,我一惊愣在原地,我不敢回头看,只能看见弘历惧怕地看着前方,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呼吸。能叫弘历望而生畏的,只有他的皇阿玛,雍正。
想到是他,我反而更加冷静。我推开抵着我的剑,回过身向他道:“怎么?皇上想杀了我?也是,我把皇宫都烧了怎么不该杀?何况杀了我一了百了,往后皇上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地瞒我,一石二鸟,皇上您说呢?”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紧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了手中的剑。宽大的龙袍在狂风中发出明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他显出完完全全的帝王之气,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只属于帝王的威严,而四周的人不知几时早已撤了干净。
我抓起他手中的剑重新指向自己,大声道:“皇上不是想杀我吗?杀呀!杀了我我好早日投胎,下一世我就是做猪做狗也再不回这紫禁城!”
“初婳!”弘历的喊声晚了一步,他手中的剑已经划过我的脖子而后被他狠狠甩落在地,血顺着脖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一片茫茫白雪上,狰狞的猩红一点点幻化开来。
“皇阿玛,初婳一时冲动,您切勿伤了她呀!”弘历急忙用袖子替我按住伤口,劝解道:“初婳,快跟皇阿玛认个错!”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小声道:“我一会儿再跟你仔细解释,你现在先服个软,这个节骨眼别撞在枪口上!”
我一把拉下弘历的手推开他,几乎吼着说道:“我——要——出——宫!”
“滚——通通给朕滚——滚——”他的厉声怒吼把唯一留下的弘历也赶了走,他用手指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决不可能!”
东方渐渐露出了金光,晨曦围绕着东升的旭日缓缓升起,闪耀了整晚的星光伴着黯淡下去的那轮白月悄悄地从西方隐下。皇上走了之后,我很快被两个侍卫架着回了西房,之后太医来过一回被我赶了回去。
我在盆里搓了巾帕擦拭了伤口,剑尖划过我的皮肤的那一刻并没有剧烈的刺痛,他的手在刺向我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偏了方向。
即便怒极攻心,他都不忍伤我,这是这几年我都愿克制自己留在宫里的原因,而如今,我是再也不想多留片刻。
天亮了,我在雍正四年的第一天被完完全全地隔离开来,一把沉重的铁锁将房门牢牢锁住,我带着身上的伤和满心的痛隔窗望着天,痴痴地唱:
山也迢迢 水也迢迢
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 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 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亦老
歇不成歇 调不成调
风雨潇潇愁多少 愁多少
…… ……
胤祯,你可听过这么一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你曾说过,我们会白头到老,今时今日,我还该信你吗?
傷怀
这几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来这西房,这里远不及东耳房的华丽,只有简单的一只茶几和一张桌子,陈旧但十分干净。宫人送来的饭菜我一口也没有动,她们仍是那句话:“皇上吩咐了,除了离开这间屋子,姑娘的要求都可以办到。”我笑了,叫她们拿来几埕酒,对着窗独自喝起来。
无论是玉瑶还是初婳,我的酒量都不好,酒品也很一般,有一回和弘睿他们喝酒吐了弘睿一身,弄得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沾酒。而此时此刻,除了醇香佳酿一解千愁,我还能做什么。胤祯啊,你若知晓我此刻的境况,是否会笑我痴,笑我傻?也是,我定是傻的,清酒而已,又如何解得了千愁呢?
我隔着窗问站在外头待命的宫女,“不是过年了么,宫里怎得没什么喜庆气氛?”
那宫女恭敬但淡然地答道:“回姑娘,奴婢身份低微,并不知情。”
我笑笑,“噢,身份高了又怎样?你看那天上的飞鸟,它才好哪!”宫女不说话,低着头不出声。我便这样从晨曦微露一直喝到晚霞熠熠,再看着那落日的余辉一点点散尽。
夜,来临了。
一只麻雀飞到我的窗台,在沉黑色的木框上走了几步,灵动的两眼来回旋转,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酒壶上。它微微震了震翅,一跃跳上了壶口,低下头闻着壶里溢出的香气。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它的羽毛并不多彩,毛色却釉色发亮,是只漂亮的小东西。
“小东西,你想喝酒么,我分你一点如何?”我倒了一些在窗台上,它倒也不客气,闻了闻大胆地吸起来。吸了几口,小东西满足地停了停,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一展翅飞远了。小小麻雀,生得平凡,却也自由,自在。
我轻声叹了口气,感慨道:“小东西,喝得这样痛快,是你也有烦恼么?还是,你可以把我的愁分一点带走呢?”我看着它远去的方向,想着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胤祯身边的样子。空空的酒壶摆满了桌,我找不到还可以喝的酒,冲着外面的人喊道:“去,再给我拿几壶酒来!”
那宫女动作很快,满满的酒又放在我的面前,我抓起来就往嘴里倒。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离愁渐行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如春水。”
“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
看她走出门站在院子里,他一挥手退下了宫人,负手站在她身后。她正举着酒壶仰着头痴痴地笑。如今,她即便是笑,也是苦涩的。这究竟是谁的错?是自己?是她?是他?还是上天?他因为得不到她而痛苦,而他与她日日相见,却仍无一丝愉悦。
这么些年他有多少次这样站在她身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不禁问自己,曾几何时他的心愿变得如此卑微,只要能看着她就够了,再也不奢望她心里的那个位置。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莫、莫、莫…… ……哈—哈—哈——骗子!都是骗子!”她怒了,扔了手里的酒壶哭闹起来。
“他们都说我狠心,是,他们说的极是,我是狠心,我狠心丢下你这么多年!你怪我吗?怪我无情,怪我痴,怪我傻吗?就为了当初那个承诺,我苦苦守了这么些年!如今他皇上也当了,江山也稳了,我却再也见不到你…… ……皇阿玛,您在天之灵看得见我吗?您要玉瑶做的玉瑶都做到了,可您为何还不让我去见他!我想他,我要他,您听得见吗!我根本不该…… ……不该守那个承诺…… ……我好傻…… ……好傻…… ……”
“瑶儿…… ……”他痛苦地喊出声,苦苦忍着心里强烈的痛楚向她走去。她听到喊声回过身,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向他,却一不小心落在他的怀里。
“你要不要喝酒?我有好多酒,你同我一块儿喝酒好不好?”
“瑶儿,你醉了。”
“醉?醉不是很好?醉了我才能看见他,醉了我才能忘却烦恼,我要醉,我该醉…… ……”她捡起地上破了一块的酒壶递给他,“喝呀,你也醉吧,你醉了也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喝吧!”他不动,扶着她的双臂凝视着她。“你怎么不喝呢?噢,对了,这酒不好,我喝了好久都解不了心里的愁苦,不,你还是不要喝了,越喝越苦,就像我这般,好苦…… ……”
“瑶儿,我何尝不苦?你怪我自私强留你在宫中,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不在,我还有什么意思?”他搂着她,露出心底最柔弱的一面。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瑶儿是谁?你很想她吗?”
“你从前告诉我,生日的时候可以向天许愿,只要诚心都能实现。我每一年都跟天祈祷,求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宠着你,爱着你,让我把你完完全全收在心窝里疼着、护着,可是天没有答应我,我等了这么许多年,你仍是不愿理我。”他是天子,对着她却像个孩子,宁可相信这样简单的玩笑话。泪终于盛不住滴落下来,他极少流泪,上一回,还是她离去的那一年。
“你怎么了?为何要哭?乖,不要哭,你哭了我也会伤心的。你瞧,我也流泪了是不是?”抓着他衣襟的手放松开来,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的动作那么轻揉,怕一不小心他就会消失不见。泪水浸没了双眼,视线逐渐模糊又慢慢清晰起来,直到眼前的面容完全展现在她面前时,她心中浮起一阵欣喜。
“是你…… ……我好想你,你知道吗?”她的手在他的脸上反复摩挲,无法移动自己的目光,她深深地凝视着他,她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最后缓缓放下手,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一愣,本能地伸出双手笼紧她,身子却站在原地不动。她继续着,用自己的唇代替手,抚摸着他脸上的每一寸,那样温柔,那样深情。他永远也不会忘,她曾经带给他如此炙热、如此缠绵的一个吻,她几乎把全部的生命融进这个吻里。他依旧不动,感受着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的双手扣上他的,把身子倚靠在他的胸口,湿热的吻从唇边移向眼角,眉梢,最后又回到那被激起热度的薄唇。
她吻得如此投入,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他真切地感受到在她被释放的心底尘封已久的缱绻深情。“胤祯…… ……”他猛然一震,片刻又恢复过来,拥紧了她重重吻了下去。她紧紧闭着双眼,似乎生怕看到他那灼人的眼神。
他终于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彻底放纵自己浸没在唇齿间的交缠中。
今晚星月交辉,盈盈月色边留出一丝皎色痕迹,犹如嫦娥仙子披着白纱,舞动在点点星辉间。仙子卷起衣袖往远处一指,看见东府小楼里,哀莫的一个人正注视着眼前一汪清澈池水,又一次沉醉在往日的回忆里;仙子凝起手边的星光撒在一片葱葱树荫中,葱郁的庄亲王府里,黯然的一个人独自吹起长箫,默念着她的名字;再回头,仙子又俯下身,轻手放下温顺的玉兔,随着它一路飘逸而去,玉兔的影子落在粼粼秦淮河水里,惆怅的一个人想象着至亲曾经落难于此的情景,不由地想到遥远京城中的那抹身影。
连仙子也不知道,明日会将如何。
他吻得气息急促,横抱起她步入房中,他轻揉放她在床榻上,解下她发间细细的玉簪,顺手拉下了绵红幔帐。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将鼻息间暖暖的气息传递给她,他本顾不得脑中反复的念头,想要褪去她的层层牵绊,却终究在她一声声饱含深情的呼唤中停滞下来。
“胤祯……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听到她低声轻语,他不再皱眉,拨开她面上一丝秀发,再一次细细凝视她的面容,她的脸同心中那个影子重叠起来,柔肠百转,他甚至不敢再吻一吻她秀巧的前额,终是带着万分不舍和苦痛起身离去。
这正是: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 ……
这一夜睡得很沉,起身时还感觉阵阵头痛,胃里也酸胀得难受,昨晚喝了太多酒,不知几时就倒下睡着了。我起身想倒杯茶喝,却找不到一只可以喝茶的杯子,屋里只有倒了满地的酒壶。我只好走出屋给自己打水洗脸,却意外地发现屋外边没有一个人。昨晚的火势这么严重么,我心里想到。
我刚刚一回头,看见远远的一个身影飞奔过来,他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脸上极其复杂的神色。
甘愿
他是一路跑着来的,即使是正月里,他的额头仍是冒着密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