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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身边的那些人个个都岌岌可危,他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可以和他通信。他虽然见多识广,连洋人那些稀奇玩意儿也了解不少,可对手里这颗形状普通,气味如同开胃丸相似的药丸实在没有头绪。思忖半日,他终于决定下一个赌注。
与其被折磨致死,不如和上天赌一把。
七日之后,男人知道自己赌赢了。他平静地站在离牢房不远处的土坡上,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的忙碌,看他们把另一个自己抬出来,然后丢进一口破烂的棺木运走。他打算离开土坡的时候,有个乞儿给他送来一封信,信上粗略地告知了男人被救的始末,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株褪了色的海棠。
是她,当年他递上一块帕子给她抹泪的小小恩惠,她最终还是报了。
男人身子很差,自数年前他的希望落空之后他就一直被折磨着,身体也每况愈下,如今侥幸存了一命,也只是勉强能够行走而已。但男人不肯停下,他始终记挂着心里最后一个心愿,他要亲眼看到褪色的海棠重新绽放才肯甘愿离去。
现在他看到了,看得如此真切。她的美,她的笑,她的幸福,他尽收眼底。够了,足够了,从此,他便毫无牵挂,何去何从亦不再重要。
交班的时刻即到,守卫催促着他尽快离开,男人收回视线,重新包上头巾悄然离去。末了,他伫立在后门深深看了一眼,把多年来所有的牵绊融在这一眼之中,然后毅然回头,扬起手里的长鞭,绝尘而去。
从此,他只是个无名无姓无家的人,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方向。他只是尘世间一颗孤寂的沙子,孑然一身,远走天涯。
从此,世间再无爱新觉罗*胤禟。
西归(上)
我们刚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环境很差,原来王府里的人都不知被调往何处,我和胤祯每日的生活都是自己亲自动手。但自我怀孕之后,一切都有了改善,不仅丁菊丁香都回到我们身边来,连守卫也不似原先那么严,除了睿儿时常来探望,弘历和十六也来过几次。但我知道,我和胤祯的一举一动,仍然都在他的掌握之内。
我如今的膳食和在养心殿时并无太大差别,从菜式到点心,均是宫内贵妃的等级,外加每日补身的汤药,一切都安排的很妥贴。但这些不是胤祯的安排,而是一墙之隔内他的安排。事到如今他仍是那样细心对我,得知我怀孕之后更是半点没有含糊,连太医都是随时在寿皇殿待命。
胤祯看到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和我一样对皇上的举动心存感激。我给皇上写了一封长信,除了感谢他对我的细致关心,也嘱咐他保重自己的身体。除了这样做,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回报他。
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行动已经不是那么方便,虽说初婳的身体很好,怀孕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但因为我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胤祯和我总是心有余悸,怕一不小心就追悔莫及,对于这个难能可贵的孩子,胤祯可以说是花上了全部的心血。然而睿儿的再次到来,却让我无论如何也坐不住。
睿儿带消息来说,八哥呕症缠身如今病卧在床,可除了几个年老的太监之外并没有人照顾他。更叫我担忧的是,据说皇上还不让人医治八哥,导致八哥的病恶化地很快。胤祯虽心急如焚,但他的自由完全被限制住,连出院子也不被允许,也许事到如今,除了我亲自去一趟,没有人能救得了八哥。
当我提出要入宫的时候,胤祯没有反对,只是反复嘱咐我小心身子,并着太医多开了几副补身的方子备着。于是,我便在睿儿的陪同下再一次回到了皇宫。
我入宫的路途一波三折,起初因为我原先的宫籍已被消除,内务府的名册上我已经是一个出了宫嫁了人的宫女,便没有资格不经宣召再次入宫,最后还是睿儿找来了弘历才让侍卫放我入行。其次我原本想亲自见一见皇上和他好好谈一谈,可事实是我根本连养心殿也进不去,宣旨的太监说皇上出了宫,但弘历贴身的小厮却暗地里告诉我原是皇上不肯见我,才避在养心殿里。
我心里记挂着八哥的病,一急之下跪在养心殿门口不肯走,睿儿见我冲动行事急欲拉我起身,却被弘历不知不觉中悄悄拉走。也许弘历和我一样,他也在赌一把,因为他了解他的皇阿玛。
于是,我顶着五个月大的身子跪在养心殿高高的台阶上,殿外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对我指指点点,他们之中不乏从前同我相识的人,但各自都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人过来拉我起来。而我,在他松口答应救治八哥之前也不会起来。
雨,就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我的肩上,淋湿了我的衣衫,也淋湿了我的心。我理解皇上对八哥的怨恨,那场残酷的夺嫡之战,让本就疏离的兄弟情彻底斩断,皇上恨八哥当年不折手段折磨胤祥,也恨他千方百计阻挠自己登上皇位,而在八哥心中,又何尝不恨皇上毁了他毕生的心愿和当年良妃离世时的遗憾?
然而如今这些,计较了又有何用?八哥已是将死之人,左不过拖得一天是一天,我求的,也就是那多出来的几天。
九月的天虽还不算太冷,大雨里却也是凉的彻骨,加上我跪在地上,双膝犹如跪在冰上一般刺痛。我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雨水顺着发丝滴在肩头,我撑着身子,双手护着肚子挣扎在雨中。
眼前似乎有个身影急切地跑过来,可是雨水打湿了我的眼,我看不清朝我奔跑而来的男人是谁。“初婳姑娘!你疯了么!”听这声音,原是胤祥。他看我挺着肚子又碍于男女有别,只能站于一旁苦口规劝。
“你有孕在身为何不顾忌自己的身子?你有什么话进去再说,成吗?”胤祥的态度总是那么温和,历经太多之后,他已全然不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
“王爷不必怜惜我,初婳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人,如何比得上先帝的亲儿,王爷的兄长重要?”
胤祥一震,沉声问道:“是十四弟让你来的?他就不考虑你的周全?”我微微侧了侧头,看到胤祥紧握双拳而泛白的指关节,平静地答道:“胤祯待我很好,谢王爷挂心。请王爷转告皇上,初婳要做的事不会有人能够拦得住,我今日就跪在这里和皇上赌一把,看他是不是置我的安危于不顾。”
胤祥上前一步,不再顾忌礼仪,而是拉住我的衣袖斥责道:“你不顾你自己的命也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让你赌赢了又怎样?你若伤了,或是孩子伤了,你认为十四弟还能再承受一次?”
我不动,坚定地答道:“我只要他救八哥,”我抬起头看着雨中的胤祥,说道:“王爷您受了很多苦罢,十年监禁,一身病痛,可无论如何,如今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您的儿子是郡王;而八哥呢?八哥何尝没有受过苦?可他如今是什么?是阿其那,他的儿子是菩萨保!王爷,成王败寇这个道理初婳明白,所以初婳不求什么,如今八哥还能活几天你我心中有数,我只求皇上放个太医去看一看,哪怕为他续上一天的命也好。”
“皇上圣旨已下,难以——”
“他和你一样,没爹,没娘,你还有妻子儿女,可他什么都没有!王爷不要忘了,良妃的遗憾是你亲手造成的!”我突然提高了声音,嘶喊声在这大雨中回荡。
“呼——”胤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紧闭双目。许久,才回过神来。
“好,我为你求一次。”他正欲离开,转身看了我一眼,说道:“当年她冒险来见我,对我说若是有朝一日四哥登基继位,求我务必保住他们兄弟四人的性命,我是郑重亲口允了的。如今允禟已逝,我已愧对她多年信任,若是将来在地府相见也无颜面对于她,这一次便当我为自己补过吧。”他顿了顿,保证道:“初婳,你放心,允禩,我会尽力相救。”
“允禩?不是你的八哥吗?”他没有回答,长叹一声低头离去。
在雨中支撑了太久的我终于不支倒地,冰冷的身子被一双同样冰冷的手轻柔抱起。他将我带进温暖的内室,替我擦拭脸上的水珠,亲手喂我热腾腾的姜汤,还唤来婢女为我梳洗。
盈盈暖意让我昏昏欲睡,眼皮渐渐合上,一丝明黄从我眼前划过,消失不见。
西归(下)
我的赌注终于换来皇上的退让,我跟着弘历,带着两名太医站在禁所的门口。通报的侍卫进去了很久才出来,八哥传话只肯见我一人,无奈之下我只得独自进屋,留弘历和两名太医在外守候。
八哥,曾经的八阿哥,廉亲王,如今只躺在一张破旧的炕床上,日夜煎熬。
我走上前,坐在炕床的边上问道:“八哥,你认得我吗?”
“我听说了,老十四新得了一个姑娘,就是你罢。”我点点头,将桌上的茶水递给他。他接过茶才要喝,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复而剧烈地咳起来。“你不仅是新得的姑娘,你就是玉瑶,是你回来了,是吧?”
我温柔地递上手帕答道:“是,八哥好厉害,一眼就能瞧得出。”他摇摇头,说道:“哪里是我厉害,我老了,看不透了。我只是太了解他,除了你,他还会要谁?”我浅浅一笑,劝道:“我让太医进来看看可好?”
八哥仍是摇头,拒绝道:“不必了…… ……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该来的就该来了…… ……咳咳…… ……咳咳咳…… ……”我还想再争取,听得八哥说道:“玉瑶,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一震,瞬而恢复神情。我看向了窗外荒芜的一片,将思绪带回了踏上北上路途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得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我从沈伶伊变成了玉瑶,又成了初婳,起起落落,情仇爱恨,终于完完整整讲了一次。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我要回忆好久才能想起来,而有些事却仿佛就在眼前,我不知道我的这一生该怎么计算,兜兜转转,我已是第三世的人生。
窗外的风吹乱了地上的枯草,一株枯黄的断草承受不住猛烈的风力,折断了茎枝,飘入风中,再也找不到。
八哥紧紧地盯着那棵远去的枯草想了很久,回头道:“真是…… ……太不可思议。伶伊,玉瑶,初婳…… ……三个毫无关系,甚至不同时代的人变成了同一个人,三个身体拥有同一个魂魄,嗬,是你和十四弟的缘分未尽,上天才一次又一次把你送到他身边。”他收回视线,双眼迷离而痛楚,“可我和瑛儿,却是再也不得相见…… ……”
“不会的!”我抓住八哥的手喊道:“八哥,你信我!只要你好起来,我有办法让你见到月瑛姐姐,就像我今天能来见你一样!只要你好起来,真的!”八哥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神情痛苦。
他若情绪激动、哭喊不止,甚至破口大骂我都能够劝服,可他却一言不发,强忍着心里的伤痛。许久,他终于流出泪来,哽咽着道:“见?不,我不要,我不要她见到我如今的这副样子…… ……瑛儿…… ……她其实是个柔弱的孩子,她不坚强,不坚强…… ……”
相识这么多年,我从没有见过八哥哭泣,那一年良妃过世,八哥病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流过一滴泪。他是这么硬朗的一个人,到了这一刻也终于撑不下去。他是真的看透了,看透了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枯竭,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
“玉瑶,三百年后,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三百年后吗?自由、开放的新世界,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念书,可以出门工作,还可以当官。还有,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律法不允许三妻四妾。”
“不允许吗?嗬,若是瑛儿可以生在那个时代,她一定很高兴。”八哥笑了,释怀地笑,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仿佛看得见自己在三百年后的时代重生,然后与月瑛相遇,过着他们向往中的生活。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会是怎样一幅幸福的画面。
突然,他止了笑,认真地问我:“那时候还是大清吗?是哪个皇帝?”我摇摇头,说道:“不,八哥,那个时候已经没有皇帝。”听到我的回答,八哥像是早已料到了一般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道:“没了。”他再一次沉默许久,又转过头来问我:“他是个好皇帝么?”
我握住八哥冰冷的双手,柔声答道:“是,他很勤勉,也很英明。”
“皇阿玛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罢。”他淡淡地说道。
风吹乱了桌上凌乱的纸片,我认得出,那是月瑛的字迹。八哥眼神婆娑地看着那些纸片,轻轻地放开了我的手。八哥累了,闭上眼平静地睡去。
原来一个人走到了尽头,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意,正如今日的八哥,他什么都可以放下,只求一个心安理得。他嘴里喃喃地喊着“瑛儿”,面带笑意,伴着逐渐低落的呼吸,进入了他方才见到的那个幸福的梦境。在梦里,他有一个慈爱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他无忧虑地成长,直到遇上自己心爱的女子,同他共度一生。
我关上了窗,替他捻好了被沿,点亮了屋里唯一的烛台,然后走出门去。
弘历远远地迎了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地道:“弘历,八哥…… ……薨了。”我不看弘历,也不理睬一旁两个面面相觑的太医,独自向外走去。我一直在想,在人死了之后,能带走的是什么?不过是一些随身衣物,顶多是几件之前的艺品,而过去漫漫几十年用尽心机争来的一切却什么都带不走,连刻在心里的感情也要留给剩下的那个人。
“弘历,送我回去罢。”
相随
凄凉哀怨的箫音从二楼的阁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我陪着胤祯站在窗边,静静地听他吹那曲《画音》。我遥遥望着远处潺潺淌过的溪流,盈盈地哼唱:
剑煮酒无味
饮一杯为谁
你为我送别
胭脂香味
能爱不能给
天有多长
地有多远
你是英雄就注定无泪无悔
这笑有多危险是穿肠毒药
这泪有多么美只有你知道
这心里有你活着可笑
这一世英名我不要
只求换来红颜一笑
这一去如果还能轮回
我愿意来生做牛马
也要与你天涯相随
我愿意来生做牛马
也要与你天涯相随——
八哥走了,胤祯和我为他送上一曲,作为告别,这是我们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
“爷,这是睿儿阿哥叫人送来的信!”
“念。”
“阿玛、额娘安好:
我已经依照阿玛额娘的吩咐安妥了八伯的后事,阿玛、额娘谨可放心。但有一事必须告知,额娘之前托睿为八婶安置日后的生活,原本睿已顺利带八婶离京另觅清净之地,但据弘历来信提及,康亲王多次奏请皇上将八婶正法,皇上始终犹疑不肯决定。早前睿还在朝中之时就已察觉皇上极为忌讳坊间对他的多番猜测,说他狠毒、阴险,故拖着八婶的案子迟迟不办,就是怕一不小心落人口舌,不料康亲王咄咄相逼,率了朝中二十一位大臣一同上奏终逼得皇上在数日前下令要八婶择日——出家归隐…… ……”
“继续念。”
“据弘历信中所言,皇上此番是铁了心要八婶出家,既可堵上悠悠之口,又可给康亲王一个交待。依睿所见,皇上对八婶始终有怨气难消,此番也正是借康亲王之口解去他心头多年之恨,只是恐怕皇上心中仍有顾忌,才免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