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待青青理完行李,我便打发她早些休息,其实是不想再面对离别的伤感。
天空中零零散散的又飘起了雪花,门边有个身影已经悄悄站了一整晚,看着一个个人进去和小屋的主人道别。直到亥时时分,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来,才轻轻的扣了扣门。
“小七——”我听得六哥唤我,缓缓的转过身,看着六哥无力地靠在门上,心中一疼,扑进六哥的怀里。
“六哥,小七舍不得你!”
“傻小七,又不是不回来。我们小七长大了,不能随随便便地哭了,知道么?”是啊,我长大了,六哥也长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会和我抢藤球的孩子了。
六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竹签,放在我手心里,说道:“小七,这是我这几天刻的,你喜欢看书,这个送给你做书签。也算…… ……当个念想。”
我仔细地拿起竹签,雕的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每一条纹路都饱含着六哥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叶子的背面刻了一个“岚”字,我以前常常笑六哥的名字像个姑娘家,现在这个字却成为一种支持,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群爱我的家人。
“小七,你要记着,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对着竹签告诉六哥,六哥能听得到,知道么?”
“嗯!”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六哥都会爱护小七。六哥说过,只要小七想要的,六哥都给你!”
“嗯!”
“如果有一天想家了,你就回来,阿玛,额娘,二哥,四哥,五哥,和我都在家里等着你!”
“六哥!小七记着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我拿出柜子里用手绢包着的一个香囊,递给六哥,“六哥,这是小七亲手做的,你夏天的时侯总遭蚊虫叮咬,这里面的草药可以防虫,原本想到了夏天再给你,现在就提前送给你,你可收好了!”
六哥接过香囊,重重的抱了我一下,快步地离去了。
如此,等天一亮,我就要进宫了。
入宫
康熙38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卯时,我孤身上了马车,由一个小太监带路,一路来到紫禁城门口。
进了皇宫就不能再驾马车,我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的街道。天才蒙蒙亮,街上冷清得很,远远的只能瞧见几个卖早点的小商贩在那里忙碌着。我看着眼前一片的黄瓦红墙,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那小太监向太后的慈宁宫走去。
小太监领我进了偏殿,说道:“姑娘先进来吧,太后还没起,姑娘请在这里稍后,待太后召见过,奴才再带姑娘去姑娘的房间。”
“有劳公公了,这个请公公喝茶。”我塞了一锭银子给他,小太监不动声色地收了下来。作为赏钱,我给他的不算少了。阿玛说过,进了宫,少不得要太监宫女的帮忙,所以在适当的时候也要学会做做人情,并不是指望别人能对你推心置腹,只求在这纷乱复杂的宫中,为自己铺一条平安路。
偏殿里没有放置暖炉,那小太监走后,也再没有人进来过。才片刻的时间,我的手已冻得冰凉。大概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进来了。来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宫女,后面的小宫女称她为“姑姑”,想来也是老资格了。
“玉瑶姑娘,奴婢馨兰。太后起了,正传您呢,请姑娘跟奴婢来。”她说话声调不高,不卑不亢,想来是多年的宫中生活已经把她磨平了。“兰姑姑客气了,玉瑶年岁小、不懂事,往后还要姑姑多提点才是。”我把包袱交给旁边的小宫女,随着她去见太后。
“玉瑶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我依照额娘教我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玉瑶丫头?呵,来来来,别拘着,过来让哀家瞧瞧。”
“玉瑶不敢。”我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复而又跪下,乖巧地低着头。
“起来起来。兰儿,把她扶起来,让哀家看看仔细。”兰姑姑过来扶过我,带我来到太后跟前,我仍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后的眼睛。
太后很是慈爱的摸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说道:“哟,手怎么这么冷?兰儿,去拿个手炉过来。”太后仔细的看了看我:“嗯,是个清俊的丫头,难怪啊,呵呵。”听了太后的夸赞,我低着头温柔地笑笑。“小丫头还怕生啊。皇帝说你可是只小辣椒,嘴厉的很哪,这会儿倒是温顺地像只小绵羊咯,呵呵!”小绵羊?小辣椒?这家子人都什么比喻!我心里暗道,只是表面还装的一副含羞的模样说:“玉瑶能进宫服侍太后,是玉瑶的福气。玉瑶不敢造次。”
“这孩子。也不要说什么服侍了,你就当进宫来陪陪我老人家,给我解解闷吧。兰儿啊,往后你们就好生照顾着她,莫不让她受了委屈才好。”
“是,奴婢记下了。”
“好了。”太后摆摆手,说:“丫头先歇着吧,哀家要进去躺一会儿,这人老了啊,精神头就不好了。去吧。一会儿啊,这儿可得热闹呢!”太后边走边给我一个暧昧的笑容。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走到我跟前,低声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我跟着她走进了一间小屋。“姑娘,兰姑姑吩咐您就住这间屋子。奴婢叫翠烟,姑娘的日常生活由奴婢来伺候;若是姑娘需要什么,找刚才带姑娘进来的那位福公公就行。”以后应该就是翠烟和我相处的最多,我看她低眉顺目、小心谨慎的样子,就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说:“翠烟姐姐,玉瑶比你小一些,往后就叫你姐姐好不好?”
翠烟抬起头,有些讶异的看着我,我冲着她诚心一笑:“玉瑶并不是主子,只是奉命来侍奉太后的,所以翠烟姐姐,往后称呼玉瑶的名字就行。”说着,我褪下头上的一支珠钗,给翠烟插上。
翠烟本想要拒绝,我握了握她的手,说:“翠烟姐姐,玉瑶初初入宫,还不熟悉宫中规矩,有姐姐在玉瑶身边,玉瑶也安心得多。这是玉瑶的一番心意,请姐姐收下,日后若玉瑶做错什么,姐姐可不准气玉瑶啊!”
我的诚意终究打动了翠烟,她向我点点头,腼腆的一笑:“玉,玉瑶,那我先去做事了,你歇着吧。”
我送翠烟出了小院,看她拿下珠钗看了又看,笑盈盈地走远了。我想她大概也刚进宫,和我一样离开了家,离开了亲爱的家人,我为我在这深宫里找到一个伴感到高兴。
兰姑姑安排我单独住一间,单间外相连的是一个小院,小院里种满了我爱的茶花。这里离太后住的地方不远又相对僻静,既可以保证随传随到,又给我了独立的私人空间,我对这样的安排相当满意。我并不是正式的宫女,也非册封的格格,换句话说,我的身份有些尴尬,所以这里的太监宫女都称呼我为“姑娘”。
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直到现在才停下来歇一会儿,我趴在书桌前,把头枕在手臂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渐渐地我感到有些冷,又实在困的很,也不愿起身拿衣服,只好动了动,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睡。朦胧间,我觉得房里突然温暖了许多,身上也暖暖的,便放松了身体睡得更沉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披风,我取下披风挽在手里,看到房里又多了两个暖炉,应该是翠烟来过了吧。听得外面的福公公喊道:“瑶姑娘,太后找您哪!”我应了他一声,放下披风就向太后那里去。
才踏进门,就听得里头笑声一片,太后看到我,说道:“玉瑶丫头啊,快过来!你一来啊,我这儿就热闹了!”
我往里一看,原来是胤祯来了。今日胤祯穿的是宝蓝色的长袍,显得精神奕奕。他冲我做了个打冷颤的动作,我明白,原来那件披风是他的。
“十四啊,今日怎么想到来看我老太婆了?”胤祯脸一红,急忙端起茶杯,装出喝茶的样子,然后稳了稳,道:“孙子想皇玛嬷了,特地来看皇玛嬷的!”太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转向我问道:“玉瑶丫头,房间看过了?缺什么不缺?”我赶忙站起身,像太后福了福身,“回太后,一切都很好,不缺什么。谢太后关心。”太后有些无奈的看着我,说:“怎么还是这么拘禁,十四啊,这玉瑶丫头不像你说的很能闹啊?”
我被说得有些脸红,胤祯好笑的看着我,对太后说:“皇玛嬷,许是小七刚来还不习惯,等过几天,我看皇玛嬷要叫工匠在宫外随时侯着了!”“这是为什么?”太后问道。“孙子怕小七把您的慈宁宫给拆了!”
胤祯的一句话逗得太后“哈哈哈”直笑,我使劲瞪了他一眼,他装的看不见的样子,自顾自的喝起了茶。祖孙俩聊了好一会儿,太后留了胤祯用午膳,胤祯不时拿些学堂里的趣事来逗太后,连带把我上次大骂刘夫子是“老头子”的事也都了出来,弄得我只好埋头吃白饭。午膳后,太后让兰姑姑她们服侍着午睡去了。胤祯很理所当然的跟我回了小院。
“小七,你竟然进宫了!真是好!你不知道,皇阿玛下旨的时候我有多高兴!”胤祯兴奋的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知道皇阿玛要把你安排在太后这里,就求了太后给你间静些的屋子。三天前我就来过了,你瞧,院子里的那株开得最好的茶花还是我亲手种下的呢!”现在我终于知道太后早上那个暧昧的笑容是为了什么了。
“你早就来过了?”
“嗯,我怕你一个人在宫里不习惯,会害怕,就给你弄了好些好玩的东西,都收在那边那个柜子里。”胤祯指了指架子上的书,拉着我给我一一介绍,“这些是八哥给你的,他说你爱看书,给你解解闷。这文房四宝是九哥的,据说这可是他铺子里的上等货,因为你要进宫,专门为你留着的。还有这个——”我一看,竟是张菜单。“这是什么?”
“十哥说,这是他多年总结宫里的厨子做的最好吃的东西。十哥还说——”他一个坏笑。“还说什么?”我有预感,一定不是好话。“还说你这么贪吃,连虾肉汤包这么复杂的东西都想得出,这单子一定用得上。”
我“扑哧”一笑,心里真心地感谢他们想得如此周到,在陌生的深宫里,当有人关心问候的时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支持,让我觉得温馨和安定。
胤祯拉我坐下,自己却东张西望,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瞧了个仔细。
“小七,你还缺什么没有?我刚看你趴在哪儿,人蜷得小小的,就叫小初子拿了两个暖炉进来。”他边说,边拿了披风给我披上,在领口前紧了紧。
“怎么穿得这么少,当心冻坏了。”我看他一边给我措着手,一边傻笑着。
“你笑什么?”
“小七,你相信么?皇阿玛下旨的那天,我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第二早天一亮我就想见你一面,想到两天后,你就会进宫,想到往后天天都能看到你,我竟然就这么在你家门口转了一整天也没进去。”
“小七,这几天我总觉得是在做梦,直到早上看你就在那里趴着睡着了,才觉得心里暖暖的。”
“小七,我的小七到我身边来了!小七!”胤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眼里闪烁着我未曾见过的光芒。我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胤祯,我是明白他的心意的,只是我自己还不确定,总觉得他和六哥他们是一样的,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我抽出被胤祯抓着的手,不自然的摆弄起我带来的包袱来。
心事
我渐渐适应了在宫中的日子,只是常常会想家。有时坐在院子里,对着全家福泥娃娃,一看就是一晚上。六哥给我的书签,我当宝贝那样小心的藏在八阿哥给我的《西厢记》里面。
过几日便是除夕,我对着园里的茶花不禁会想:阿玛,额娘你们好么?二哥身子恢复了没有?四哥五哥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还有六哥,六哥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至,来给太后请安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妃嫔坐在那儿,你一句我一言的,句句是客套话,一张张笑漪如花的脸不知掩藏着多少虚假。对于这样的场面,我都是能避则避。
这一日,我正给太后讲故事解闷,就听得小太监通报宜妃和惠妃带着几位年轻的妃嫔来给太后请安。我本以为德妃也会来,可以顺便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却听说德妃这几日身子抱恙,只差了身边的大丫头过来。
这宜妃中等的身材,三十几岁的样子,微微有些发福,但保养得相当好,皮肤白皙红润,九阿哥的眼睛很像她。惠妃则是高挑纤瘦,始终浅笑盈盈,安静谦和的样子。在宫中自古都是母凭子贵,这惠妃诞有皇长子,却并不得皇上宠爱,而皇长子胤眩詈笠仓皇侵丈闫鹄矗蒎彩歉隹闪恕�
“哟!这就是玉瑶啊,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啊!”宜妃瞥了我一眼,娇滴滴地说道。
“玉瑶见过两位娘娘,娘娘吉祥!”我乖乖的行了个礼,心想这个宜妃身份高贵,离她远些才好。
“玉瑶丫头啊,把刚才没说完的故事给两位娘娘也说说。”太后一边摸着她精致的假指甲,一边期待地看着我。
这段日子我看太后有时实在闷得慌,总是靠睡觉来打发时间,我觉得老人家睡太多也不好,就想着给她讲讲故事解解闷。我讲的故事大多是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至死不渝,亘古不变的爱情让太后常常听得入迷。
这一日,便刚好讲《西厢记》,讲到张生即将上京赴考。我一路讲,一路看着几位听众的反应:太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期许,像是当年科尔沁草原上对爱情充满期待的纯真少女。只可惜,最后远离家乡,嫁进深宫,原以为幸福正等着自己,没想到面对的是眼中没有自己的丈夫,最后也只能守着这太后之位孤独一生。宜妃则没有什么表情,她虽然得到皇上多年的宠爱,却不得不与宫中众多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小说里坚贞不渝的迤逦爱情对她而言也只是痴心妄想。惠妃一直保持着她的低眉浅笑,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玉瑶丫头,后来怎么样,到底张生考到状元没有?”太后迫不及待的问道。我看太后紧张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那崔莺莺,正等待着命运的决判。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太后,这张生啊,最后一举考中状元,风风光光的娶了崔小姐回家。”
太后高兴得拍起手来,“好,好,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啊!”
“什么事让皇额娘笑得如此高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慈宁宫的欢声笑语,皇上负着手从殿外进来,扫视了一眼两侧的妃嫔,向太后行了个礼,最后眼光落在我身上。一众妃嫔纷纷起立给皇上请安,我也赶忙跪了下去。
“皇额娘,是这丫头又出了什么鬼主意,把您逗乐了?”皇上看看我,又看看太后问道。
“我哪有什么鬼主意。”我小声嘟囔着。
“丫头,你唧唧咕咕叨念什么哪,可是不满意朕的安排?”皇上一跳眉,我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可不就是不满意么,我心里暗想着,嘴上却恭敬地答道:“玉瑶不敢,玉瑶谢皇上恩典!”
皇上端起茶,拿杯盖敲了敲杯沿,说道:“这回你可是真要感谢朕了,昨日朕升了你阿玛的官,现在他是个正四品的官儿了!”升官?皇上好好的为什么升阿玛的官?那是不是表示俸禄更多了?看来阿玛去年没答应给我买的“如意斋”的团扇有希望了。
“怎么,丫头,高兴的说不出话了?你预备怎么感谢朕哪?”皇上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了看四周端坐着的妃嫔们,个个都是凝神静气,似乎很紧张的等待着我的答案。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