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箫止舞停的那一刻,我听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睁开眼,取下脸上的半张面具,忽然间,所有的惊叫声嘎然而止,人们睁大双眼,看着这个本该被我杀死的人竟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麒……麒王谛听!”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台甫,他指着谛听的手颤抖不已,满是惊怔的眼睛几乎突了出来。
于是,大殿内没人再躲,更没人再喊,大家怔怔看着谛听,全是脑中一片空白的神情,与此同时,太后站在龙椅前冲着殿外大喊:“王军!本宫的王军呢?!这里有刺客要刺杀本宫!王军都死哪儿去了!!!”
“他们不会来了,太后,您莫不是忘了吧,如今的王军已不是您的,而是您的亲生子,灸舞的。”其中一个乐师摘下面具,一脸冷笑地盯住太后。
“洛成?!”太后铮铮地盯住他,半晌,却又铮铮地指住我,“是你,全部都是你计划的!”
我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看着谛听,笑了。
自然,他该是看不见我笑的,我的脸上戴着面具,遮住了我整张脸。
觉得喉口一甜,有丝腥气冲上鼻端,我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胸前,他未曾推开我,却也没抱我,只是轻声问我:“倾城,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没胡闹,”我委屈道,“你为什么总说我胡闹,我分明没胡闹,我只是,咳……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可越急促,胸口的痛意亦越加深刻。
似是感觉到我的不对劲,谛听偏过头来看我,于是,我更紧地搂住他,靠在他的胸口,把头转向另一边:“你骗我,你说你把面具扔了,可你明明藏着,还有我的凤钗,还有我们一起画的鹰儿。”
“倾城,你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
而我依旧自顾自地说:“我昨天抱着那三样东西到天明,我还梦见了紫云山,谛听哥哥,丫头好想回去,只有那里不会,咳咳……不会……不要丫头。”
身体里全是血腥的气味,我是害怕这种气味的,那会让我想起爹爹的死,想起瞳雨被千刀万剐的样子。
“谛听哥哥,我怕,抱抱我,好么?”
声音渐渐轻去,如同孩儿的梦呓。
“就一下,最后一下,抱……咳咳……抱……”
手无力滑下,身子开始发软,我从他的怀里滑了下去,但感觉腰间有股力道将我抱住,谛听随我蹲下,反将我抱进怀里。
“倾城,倾城……”他一遍遍唤我,伸手要揭去我的面具。
但感觉脸上沉重消失的时候,我笑了:“这样的感觉……像不像……揭喜帕?”
他怔住,漆黑的眼睛,倒映住我的苍白,倒映住汩汩从我唇角淌下的鲜血,还有他的愕然,他的无措,他的心痛,他的恐慌。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怒声瞪向太后。
已被洛成用剑抵住脖子的太后突然笑了出来:“你不是要江山么?她在给你江山呵,我活不下去,她也别想,这都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他身子一僵,开始用手擦去我唇边的血,可我的血好像要流光似的,他擦去多少,又流出多少,于是,他眸里的恐慌愈加浓郁,而我嘴角的笑意也愈加灿烂起来:“谛听哥哥,你在害怕吗……每次我快死的时候……你都会害怕……可等我好了,你又不要我了……”
“不准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了,听话,再忍一下。”他对我扯出丝苍白的笑。
“谛听哥哥……我……咳咳……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准说话了!不许你再说话了!”
我拔下头上的白木簪,让黑发与他的银白流泻在一起,吃力地想要挺起身体,想要把嘴凑近他的耳畔,我笑靥如花,又带着一丝得意的俏皮。
“谛听哥哥,我告诉你……”将白木簪举起,几乎连只小小的簪子也握不住了,“我告诉你……”谛听的脸色定然比我还苍白,眸里渐蒙起片雾气,抱住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没有珠华……”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我呢喃如梦呓般的声音,“只有,谛听……”
在用完最后一丝力气将白木簪插进他身体的时候,我终于倒进他的臂弯里,看见银白的光芒从插着白木簪的伤口里迸射而出,圣洁如雪、璀璨若星,包围住我整个身体,我扬起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丫头,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怎么可以……”
但听见他嘶哑的声音从耳边渐渐淡去,身体,被他抱得很紧很紧。
我坠入一个银白的世界,心里响起了他前世对我说的话……
……丫头,这个簪子吸了我的血,进了我的星灵,以后,当你遇见我来世的时候,是否要唤醒这段承诺,是否要开启这般命运,是否要用我的爱来束缚住你自己,这些选择的权利,我都交给你自己,在此之前,我不会记得你,不会认识你,甚至或许根本就不会爱上你,所以,如果你不爱我了,不要逼你自己……
谛听,你的江山,我欠你的东西,终于还清。
远走高飞1
世人只知白木簪里封印了我的梦灵,却不知,它本是用来封印珠华的灵力与记忆,为了那个生生世世的约定。
珠华成婚的那晚。
我站在花都城外的高山上,望着花都成立歌舞升平的宫城,一遍又一遍吹着我的《共白头》,箫有了裂痕,吹出的声音反倒更苍凉悲哀,大风刮过我的脸,我的发,扬起我的衣袍,尽管很冷很冷,可我却希望它能刮得 更猛些,最好能把我的箫声带进那座宫城,带进他的心里。
然,宫城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依旧能听得清晰,与这些相比,我的箫声,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花都的上空飘满了红色花雨,其实一开始,花都是不飘花雨的,只是因为我是自然的精灵,实在受不了没有花儿的日子,我生气了会躲进花儿里不出来,不生气会溺在花海里听我唱歌,谛听终拗不过我,用星灵对花都的上空施了幻术,他说,花的颜色会随人们的心情而变,这样,我每天都能看见不同颜色的花海。
而那天的花雨是红色,鲜血般的殷红,验证着全花都人愉悦欢快的心情,唯独我站在高山上的身影,苍白无力。
身后传来两种灵力,一种是土灵,一种是火灵。
赤焰一步上前抓住我:“你原来在这里?快跟我们走!”
他转身欲拉我,而我一动不动。
“走?要去哪里?”我茫然地看着他。
赤焰急声道:“随便哪里,紫云山也好,去我和天玄的领土也好,反正你不能在珠华的土地上呆着,天界要杀你。”
“杀我?为什么天界要杀我?”
“因为珠华爱上了你,那是天界无法容许的事情,你掌握着死亡轮回,你不能有子嗣,那会颠覆天界神威。”天玄平静地看着我,声音亦如目光般平静。
我不敢置信地向后退去一步:“不可能,我是自然的精灵,我不是天界的神明,他们没权利杀我,杀了我,轮回之门会混乱,人间会灭亡,他们没这胆量杀我。”
“你错了,”天玄道,“这世间的梦灵因你成型而聚集在一起,就算你死了,天界也可以把你的梦灵交给其他人,你的存在对天界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珠华呢?珠华也不要我了么?”
“他没有不要你,”天玄踏前一步,“魂儿,就是珠华要我们带你离开的,他答应天界与连翘成婚,天界虽说暂时会放过你,可难保下次不会又动杀意,所以他才要我们带你离开,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可我不想离开,我不要离开他。”我无助地向后退去。
赤焰却一把拉住我吼道:“魂儿,别闹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珠华为了你甘愿为天界所奴,如果你真被天界杀了,他的一切牺牲就都白费了!”
我心中一怔:“什么叫为了我甘愿为天界所奴,我怎么听不懂?”
天玄与赤焰对看一眼,终道:“这事,珠华本不愿告诉你,可是……你看这人类的世界,这是他们自己的土地,本不该由天界事事操纵,可天界为显自身神威,什么都要管,连同你的梦灵也想控制,珠华早有异议,可天界一直拿你来逼迫他,让他不得不站在天界这边,与我们反目对战,”天玄说到此处顿住,但深看住我道,“魂儿,你是他的锁,为了能让你开心地活着,他可以不顾一切,这番苦心,你不能辜负,懂么?”
“我……”
我怔怔看着地面,话还未完,已听见天空一道惊人的雷声划破静谧。
赤焰拽紧了拳头,恨恨道:“该死,天界可能发现我们了。”
天玄皱眉,定声道:“如今我们已与天界反目,这里是天界的土地,他自然容不得我们进入,魂儿,犹豫不得了!”
乌云滚滚,雷声轰隆,我看见天玄与赤焰一心想要拉我离开,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焦急与无奈,可是……
“我不要走,”我茫然摇头,躲开他们的手,“你们走,我不走。”
“魂儿!”赤焰急了。
可我不断向后退去,不断说:“我不走,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这里。”
身体里有绿色光芒接连射出,渐渐透明了我的身体,我像个无助的孩子,低头哭泣呜咽:“我是为他成型的,没有他了,我要这个身体做什么呢?我不要这个身体了,不要了!”
天玄定定看着我,赤焰一步上前将我搂进怀里,看着我不断绽射的光芒,他紧张地问我:“魂儿,你怎么了?你这样很吓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向天界妥协,他就不能再自私下把我留在身边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哪怕被天界杀了也无所谓,可我不要离开他,我不要他抱其他的女孩子!”
突然挣扎出赤焰的怀抱,我转过身,站在崖顶,对着花都宫城的方向大声哭喊:“珠华——!珠华——!”
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与此同时,身体里迸射出一阵凶猛的灵浪,甚至将赤焰与天玄推开了好远。
“珠华——!珠华——!”
我的发与衣在那一瞬全部向上扬起,雷声轰隆的乌云里突然窜出万千孤魂,在黑色的天空里飞梭徘徊了一瞬,刹那,万魂同泣!
这就是我在千年前至今令人们心有余悸的梦灵爆发,涂炭了生灵,也毁灭了我自己。
我承认自己真的很自私,远比珠华要自私好多,只是不想让他碰其他的女孩子,只因一直记着他对我说过的那些承诺,他的眼睛是我的,他的头发是我的,他的笑容是我的,他的心是我的,所以,才会选择了万劫不复,为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再让他兑现一遍承诺而已。
多么自私的自己,却又是那么单纯,单纯到不懂得压抑这些自私的感情。
究竟是那时的我好,还是如今的我好,我已然分不清。
地平线上聚集起越来越浓郁的绿色光芒,还有无数死魂如雨般自云中落向大地,我看见人类开始四处逃窜,看见不断有人的灵魂被死魂生生夺离,还有孩子的啼哭,妇女的呐喊,整个世间瞬间崩溃进了绝望的深渊。
然后是赤焰与天玄,他们竭尽全力想要束缚住我的梦灵,却反被我的梦灵震伤,昏厥在我的脚下。
之后是飘扬在花都上空的花雨,突然变成了如夜的漆黑,那是人们正恐惧无比的象征。
人间如同炼狱,人们大声哭求着珠华的救赎,他们祈求珠华能够阻止我,甚至杀了我。
而我仿佛等待情郎归来的少女,站在山头翘首楚盼,终于在一片漫天满地的绿雾中,他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在我的视线。
远走高飞2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珠华哥哥。”
面对他忧伤的双眼,我笑得那么开心。
“丫头……”
而他动了动唇,悲伤蓦然深刻在眼底。
我看向山下被死魂折磨不堪的人类,突然露了担心的神情:“你生气了,对么?因为我伤害了你的百姓,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我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还能,停下么?”他默了很久,终是用嘶哑的声音这般问我。
我悻悻摇头,委屈道:“不能了,本来我是不想要这个身体的,可聚集起来的梦灵一下就崩散了,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不过,”抬眸,我又露了笑,“珠华哥哥说不定可以,是珠华哥哥让我的梦灵聚集起来的,说不定,你也能控制住他们,只要,”轻吸口气,我的笑容,在他的瞳眸里开绽得那么灿烂美丽,“你能用你的星灵,射碎我的这里。”
将手抚在我左胸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面色突然苍白,他的眼睛朦胧起雾气,他向后微退了一步,他怔怔用满是恐惧的目光看住漂浮在半空的我。
我知道,这时候的他,无论是眼睛还是心,哪怕是身体里的每一处都一定满满装载着我的身影,所以,我满足了,他的诺言兑现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再锁住他,他,自由了。
无法忘记,当他将星灵凝聚成箭,然后将箭端指向我的时候,他的苍白,他的痛心,他的绝望,他的泪滴,自眼中滑落,如星辰般,掉落在地。
他在为我哭呢,当箭射穿我胸口的时候,我笑得越发美丽。
射碎我的心就能削弱我狂乱的梦灵,这是将梦灵凝聚起来的绝好机会,也是唯一的办法。
那时我的血染红了整片山头,也染红了他雪白的衣。
人间传来雀跃的欢呼,花雨重又变回鲜艳的嫣红。
而在那个被我的血染红了的山头上,珠华紧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唤着丫头,身体轻轻摇晃,像在用世间最美的催眠曲哄我入睡,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过他苍白的笑意。
我,就这样死在了他的怀里。
再之后的故事,我也只是在这一世听的传说。
传说,珠华摘下我的白木簪,吸尽了我的血液,交给一个人类,由她代管轮回之门,当她死去的时候,她必须刺破自己的心脏,让白木簪吸尽自己的血,让它们连同梦灵一起流进下一代掌管轮回之门的人的身体里,后来,人们称她们为,梦师。
又传说,天界怒斥赤焰与天玄引诱魂女爆发梦灵、残害百姓,故派珠华出征,将他们抓获,天界趁此机会打散他们的元灵,再不给他们重生的机会。
还传说,自那以后,再没人见珠华笑过,而一年后,当拥有珠华血统的皇室终于诞生的那一夜,珠华独自回到紫云山顶,吹起魂女送给他的《共白头》,身体如雪花飞散,自行涅槃,默默而终。
剧毒如刀割般凌迟着我的五脏六腑,即使我已昏厥,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和一阵烈过一阵的剧痛,直到有股暖意从我的手腕处流淌进我的身体,取而代之的,痛意却从另一只手腕缓缓流了出去,我突然明白,是有人,在用星灵吸走我身体里的剧毒。
在我昏厥时,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帝峻像是疯了似的,拿剑冲进慈安殿,欲亲手杀死太后。
我不知道小鸠跪在我身边,哭得几次晕厥在木达拉的怀里。
我不知道太医全都放弃了我,即使全珠华最高明的大夫也宣布我注定要死的事实。
我不知道灸舞仿佛走火入魔一般目无表情地抱住我,不让任何人碰我,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嘴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