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汉子和郭宝茶同时愣住,但惊呆的原因却是并不相同。
那青衣汉子喊了一声:“老三!”
郭宝茶却是盯着那孩子,低声讶道:“竟然是这小子,哪里来的?”
那红衣人摔得不轻,但身体素质本来不错,反应很快,背部落地的一瞬间,立刻爬起,先想到的是自家的兵刃,连敌人也顾不得,摇晃了两步,来到那铁弓之前,又坐倒下去,手兀自往那铁弓上抓去。
但有一只脚突兀的挡在身前,挡住了抓住铁弓的那只手。
那红衣人抬起头,但见那孩子冲自己一笑,惊呼一声,往后便倒。
那孩子一笑之后,飞快低头将她落在地上的弓箭拿起,端起弓箭瞄准那人,那人大吃一惊,惊叫一声,往后就爬,刚刚腿软,这时生命被人威胁,竟然爬得不慢。
那孩子啪的一声,拉响弓弦,那人吓得扑通一声,彻底倒在地上。
身后的孩子抖抖手,哈哈大笑,原来他刚刚伸手拉的,不过是一副空弦,那红衣人太知道这神弓铁箭的恐惧,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当场吓得倒地。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惊弓之鸟了。
那孩子吓到了一个,也知道乘胜追击,冲过去补了一击,将那红衣人砸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才挽起弓箭,转过身来。
这时郭宝茶和那青衣汉子虽然还在交战,却也心不在焉,远不如刚刚激烈,郭宝茶的压力也不算大。
那孩子看了,笑道:“郭三小姐,你退开了。我来帮你。”
说着,他再次拉开弓,这回瞄准的,是那青衣汉子。
四十三地底行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余下两人的脚步声。
孟帅的脚步比起不会武功的人显得轻些,但远不如那些轻功在身的人物,包括受了重伤的荣令其。
荣令其的喘气声短而急促,显得受了不轻的伤,但脚下的脚步声仍然轻不可闻,只是他似乎有一只脚受了伤,落地时有微妙的差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荣令其突然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孟帅脱口而出道:“孟帅。”
荣令其道:“孟帅,你是家里的老大么?”
孟帅心道:什么和什么,跟我是老大有什么关系?当下胡乱答道:“是啊。”反正他叫孟帅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是老大,也是独生子。
荣令其道:“孟帅,你读过书么?”
孟帅回答道:“读过几本。”
荣令其道:“那你可知道,如今的世界,是何人天下?”
孟帅这才摸到一点脉络,道:“大概是……大齐的天下?”
荣令其大怒,转过身来怒喝道:“什么大概?四百年来,九州哪一寸土地,不是我大齐的天下?你吃着大齐的米,喝着大齐的水长大,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何等可耻?”
孟帅摸了摸鼻子,道:“好吧。”
一听荣令其的口气,孟帅就知道他的立场,这等信念坚定的人物,一般言语说不通,不惹他就是。
不过大齐已经立国四百年了?那还真了不起,从中国历史上来看,最强盛的王朝生命力也就不到三百年,加起来四百年的两汉中间断过一次,相当于从头来过。
怪不得……要亡啊。
是它的寿命到了吧。
荣令其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孟帅的表情,只是他愤怒过后,自己也觉得一阵无力,道:“只是,现在国家偶有小厄……”
说到这里,他终于无法自欺欺人,狠狠的一拳打在墙上,喝道:“都是那群乱臣贼子的错!好好的一个国家,竟给他们祸乱成这个样子。”
孟帅摊手,这些大事他一点也不熟,钟少轩很少讲起,水思归就不说了,至于其他市井传言,大概跟“皇上坐着金马桶”差不多。
荣令其道:“你年纪还小,我跟你说这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你也不懂。但你要知道,君王如树干,我等如枝叶。乱臣贼子如书上寄生的蔓藤。蔓藤肆虐,树干会枯萎。枝叶又如何能够生存?”
孟帅道:“所以只有让枝叶枯萎救树干,没有让树干枯萎救枝叶?”
荣令其语气中露出几分惊喜道:“你能懂得这个道理吗?”
孟帅心道:我懂个屁,只是顺着你说罢了。
荣令其道:“蔓藤与树木,早是不共戴天的情势,我等若不能铲除疯狂肆虐的蔓藤,树木枯萎迫在眉睫。”
孟帅道:“那若是那些蔓藤本是树中长出来的呢?把蔓藤抽掉,树干就空了,还不是要枯死?”
荣令其怒道:“你……你说……”
过了一会儿,荣令其苦涩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外面不熟,就是王畿四州之中,也有无数作乱的贼子。当年的四大柱国,现在也各怀异心。连皇室都有人觊觎大宝,何况那些贵戚。外面国贼再多,总还有抵御的办法,但若是自己人早就杀了起来,比外面还凶狠,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惠王和寿王两个……已经厮杀起来了……”
孟帅心道:该到了连根拔起的时候了吧。周期论是这么说的。
荣令其沉默良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绝于耳。
孟帅忍不住道:“别这样,你冷静点,有什么可笑的?”
荣令其笑道:“我为何不笑?国难当头,群寇并起。我本一芸芸一勇匹夫,一无惊天彻地的力量,二无覆雨翻云的智慧,空有一腔热血,都不知往哪里抛洒。如今我虽仍一无足取,却也掌握一件举世瞩目的底牌,虽未必能力挽狂澜,用得好了,却也能为我朝偷得一线生机。如此引得群贼纷纷侧目,后面缀了不知多少恶犬,连族亲都因此反目,倒让我这小人物受宠若惊了。”
他背转过身,一字一顿道:“天若予我,我也博得个青史留名。天若不与,我死在群贼乱刃之下,也能见我列祖列宗。”
“即使我死了,天下第二个,第三个匹夫,我们的血不流尽,大齐不会灭亡的。”
他说完,高举着火种,缓缓黑暗中走去。
孟帅怔住,良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刚才,他也心生敬意——不管认同不认同,如果有人能做到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必然让他心怀敬意,而不是恶意。能将一般人最珍视的性命抛开的人,总有一种支持的力量,是别人不能体会的。
话又说回来,不知是不是他太过恶意的揣测,他总觉得荣令其的忠义之心,也不那么纯粹。
忠君爱国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如果是传统的仁人志士,会说:不需要。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都不用解释。
但荣令其会解释,还给他讲了近乎涉及利害关系论的大树理论,这是不是也说明荣令其对忠君救国并非自内心的相信,而只是被说服了?被另外一个人用这种关系到切身利害的理由说服了?
罢了,苛求而已。
本身不信仰,却苛求别人的信仰纯净无垢,仿佛对方只要有一点不大义,就必然怀揣比自己更低劣的人品,从而产生优越感,那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再想下去,不免落入“阴谋论”的窠臼,成了浑身散着怀疑论的阴暗小人。
孟帅不再多想,默默地跟了上去。
密道悠长,正如荣令其说的,要通往城外的密道,至少要有两公里长,这还得密道没修错方向,走最短的路。
而两公里的黑暗,紧靠一点灯火照亮,给人的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
孟帅给自己数着步数,一直数到五千出头,才听荣令其道:“到了。”
但见一道悬梯直直向上,挂在天花板上。
荣令其腿脚不便,对孟帅道:“你先上去,爬到最顶端,上面有一个洞口,里面有一面镜子,能看到外面。你先观察外面有没有人,若是没人,再转机括。”
孟帅答应了,蹭蹭蹭爬上去,果见一个碗口大的小洞,仰头看去。
过了良久,荣令其不见孟帅下来,问道:“怎么了?可是外面有人?”
孟帅回过头,道:“倒也没人。”
荣令其不耐道:“那你还不开门?”
孟帅道:“我不敢开,因为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荣令其吃了一惊,寻思道:“难道说……有人把镜子摘下来了?”
孟帅道:“不,是把出口堵了。”
两人重新回到地道下面,对视一眼,孟帅脸色难看,道:“刚刚你若不把活路堵死,咱们还能退回去。我家乡有一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荣令其哼了一声,道:“离死还远着呢,你以为我会死在这里?”他转过身,道,“这密道不只有一个出口。”
果然,对面角落里还有一个出口。
不过,比起通道来说,这个出口显得太不规则了些,与其说是出口,更像是墙壁被打漏,出现了一个破洞,堪堪容一个人爬进爬出而已。
孟帅质疑道:“这个出口是修出来的么?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么?”
荣令其道:“这地道本不是我们自己修的,是请一位工匠大师帮忙修得。那工匠曾经主持修过先皇的陵寝。”
孟帅道:“现在已经被杀了吧。”听说修皇陵的工匠都会死。
荣令其,面色微微一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挖通了这里之后,说到此地和一个先朝大人物的墓道相连接。本来惊扰了先辈的安宁,应该填起来。但他考察之后,现这一段墓道本是荒废的,不通往墓室,反而连通另一处地面,有可能是当初的工匠私自挖通的,留下来做个备用也可。因此就没填上。”
孟帅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不至于困死在此地。”
荣令其哼道:“我说过,我是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这里。”他侧下身,转身钻入密道之中。
两人再次进行着艰难的历程,这一道密道和刚才的完全不同,又小又窄,也没铺石板,看起来和鼹鼠挖的隧洞没什么区别,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两人开始还猫腰弓身行进,到得后来,隧道的高度完全不够用,只好四肢着地爬行。孟帅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就算是一流高手,遇到这样的土洞,他钻是不钻?譬如水思归,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去钻耗子洞的狼狈。
但无论如何,这一路毕竟没有遇到人怎么也钻不过的坎儿,想来这个通道原本就是为了走人的。孟帅年幼,身形还小,一路上行的颇有富裕。
这一次行得天昏地暗,不知方向何处,但一直到腰酸背疼,怕不过了几个时辰。孟帅暗自计算,只怕有十里路,从直线距离来算,都快到瓜陵渡了。
若是一抬头从瓜陵渡出去,那敢情好,他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行着,行着,荣令其终于哑声道:“看见出路了。”他虽然有伤在身,但毅力很是惊人,一路上竟没有稍作歇息,孟帅几次想休息,看他如此,都没有吭声。
孟帅长松了口气,道:“看见出口的门了?”
荣令其道:“没有门,有一眼天光。”
孟帅更是大喜,有天光就是有畅通的出口,这下至少不会被困住了,道:“那赶紧出去吧。”
荣令其突然喝道:“噤声。”
两人同时闭上嘴,地道内安静地一根针都能听到。
这时候,才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从洞外传来。
四十二井下风
孟帅陡然一惊,望向深不见底的水井,道:“什么?”
荣令其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我让你第一个下去。<;冰火#中文”
小末在旁边忍不住道:“干嘛让他先下去?那不是太危险了吗?”
荣令其转过头,冷然看着孟帅。
孟帅脸色沉下去,但随即干脆的道:“好吧。”跨上一步,靠近了篮子。
小末忙叫道:“你别下去!地下不知道有什么,这样下去不是找死么?”
孟帅摊手道:“总得有人先下去。咱们只有三个人,你不合适,他又不肯,我不下去,难道要等僵在这里被人一网打尽或者互相翻脸动手才罢?我先下去吧。”
反正看这摇篮子的机关如此复杂,不像是陷阱。比起外面……
即使在这个幽静的花园里,孟帅也听见了外面隐隐迫近的嘈杂人声,这些人声给了他压力,让他迅做出了决断。
关键时刻,拼一把。
荣令其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丝满意,但随即沉下脸,抬手扔过一把匕,道:“带下去防身。”
孟帅道:“谢了。小末姐,把火折子给我用一下。”说着随手折了几只竹枝拿了备用,这等竹枝还带有湿气,不容易点着,但此时此刻,只得将就用。
结果火折子,孟帅坐上篮子,一点点下沉。
虽然深度越深,最后一丝光亮也湮没了。孟帅只听到井壁上时有时无的滴水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他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内力搬运大周天。
孟帅敢独自下来,自然是有倚仗。
根据他这几个月在异界生活的经验,这里并不是仙狐鬼怪横行的世界,也没听说过什么妖兽——水思归说的那些不算。因此他有八分把握,下一个竖井,大概不会遇到什么野怪。
那么最可虑的,就是地底本身有的秽气、雾障之类的对人类有害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孟帅比一般人更有抵抗力,因为他有龟息功。
龟息功的敛息术,已经能收摄呼吸,将呼吸的频率降到最低,只是停止了体外活动,减少消耗。水息术就更进一步,本质上是内呼吸的形成,在体内自成循环,不假外务,虽然还做不到完全隔绝外界的气息,但也能在封闭中安全度过几个时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走出了这个通道。
黑暗之中,只听咚的一声,篮子停止了下落。
底下是干的,没有水,湿气也不大,看来地道只说比较靠谱。
孟帅屏住呼吸,扥了三下绳子,然后慢慢向前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忽的一声,背后那个篮子猛地上提,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孟帅只觉得汗毛倒竖,毛骨悚然——没了篮子,这就等于把他的后路断了!
难道他猜错了,荣令其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把他扔下来,只为了处理掉?
这也说不通啊。
不说他与荣令其如何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就从策略上来讲,也不该将他一个人放下来……
怎么也得把小末跟他一起放下来吧?
想到这里,孟帅心陡然提起——篮子上去了,下面下来的可能是小末。小末是不会防备什么样的,两人同时落在井下,荣令其在上面把绳子一割,那便如何?
不寒而栗。
孟帅正自胡思乱想,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打了个机灵。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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