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依旧一副笑容,嘴角的弧度却是浅得出奇,“这些话,你至少提醒了我一千次。”
两人之间是二十几年的兄弟,脾气习性摸得一清二楚,严慕涵还没沉下脸色,陆铭涵已经读出了他的心思。
他不咄咄相逼,仅仅是低语了句,“你可一次都没听过。”
这一次,严慕涵依旧是没听见一般,将前面的文件一合,推开,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岔开话题,“中秋了,今天晚上有空么?有个——”
“没空!”陆铭涵即刻打断,放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一脸肯定,“真没空,还要接可可去,我们约好了一同吃儿童套餐一同过中秋。”
他一脸嬉笑,却是说得一本正经。
陆铭涵何其之忙,平时的约会更是应接不暇,此刻却是反常的要陪女儿,别人眼里看来,必定是慈父一枚,为女儿改变良多。
严慕涵却深知实情,极少见的凝了笑意,眉宇之中结着雾气,因不想让人看穿,挑了一分眉头。
他是讳莫如深的语气,“爸和妈虽然在内地旅游,消息不见得有多闭塞,可可的事很难瞒得住。”
陆铭涵一手的食指仍旧敲着桌面,思索片刻,再开口时还是维持了一贯的不羁。
“等他们问起来,我就直接说:这是我女儿,你们的孙女儿,看着办吧。”他一撞严慕涵的肩,“这个主意怎么样?”
“还行,可能也就受家法处置一次吧。”陆铭涵是一脸不屑,严慕涵不紧不慢地添上一句,“最重的那一种,一棍子下去,立刻没声。”
陆铭涵一吞口水,果真没了声。
*
可可从医院出来时,被一位中年女医生抱在怀里。
陆铭涵颇为意外,对着那女人一叠声的道谢。又转而揉揉女儿的小脸,问道:“妈咪去哪儿了,怎么没有和可可一起过来。”
可可瞪着一双大眼睛,眉毛拧在一起,摇摇头,不知道。
“那可可今天有没有告诉妈咪晚上要一起吃饭,”可可依旧是摇头,陆铭涵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可可不乖,爹地早上不是照应过你么,见到妈咪就把小纸条给她,晚上我们是要一起吃饭的。”
可可在座椅上缩了缩身子,嘴翘得快比鼻子还高,解下背上的包,一手抱着小布偶,一手掏出张粉色的便签纸。
陆铭涵接过来,展开,依旧是他笔走龙蛇的字迹,看样子根本没被人打开看过。
他似是懂了,“妈咪今天是不是没有去看可可,所以下班也直接让一个欧吉桑去带你出来?”
可可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和这个爹地交流真还不是一般的困难呢。小胖手一挥,夺过他的手,在手背上狠狠一咬。
陆铭涵痛得连忙缩手,手背上两排小牙齿,如同被小兽咬了一口那般,口水晶晶亮一片。
脑子里突然记起某晚,也有一个人的口水落在他身上——陆铭涵望着这小丫头,明明和那女人没半点像,怎么都喜欢把口水落他身上呢?
“坏东西!”他扭了扭可可的耳朵,“她又没有休息,一天都在班,上哪儿去了——”陆铭涵正自言自语,见可可一直看着自己,又凑近一些,促狭一笑,“是不是想要和妈咪一起过节?”
可可咬着下唇,笑得露出上牙,两只眼睛早已经变成两轮新月,腻在他的怀里,一个劲的点着头。
“那好吧,爹地就满足你一次。”
陆铭涵状似通情达理的应承下这个任务,连打过去的第一句话都已经想好,“可可想要和妈咪一起过节,要是你不来,她一定会抱着小布偶哭的。灭绝师太,你不会真的这么心狠吧?”
电话拨过去半天,除了忙音,半点人声都不带出。陆铭涵紧紧握着手机,视线上扬瞥着可可,她是一脸期待的模样。
没办法,按耐住不耐烦,发个短信。
引擎轰鸣,完美加速,性能绝佳的兰博基尼闪电般驶离。
陆铭涵将手机搁在车前,视线盯着路况,又忍不住时而关注着手机屏幕。
竟然,一直黑着。莫名一阵恼火,手握着方向盘,将它臆想成某人,用手指狠狠掐着。
在一处岔路口,趁着等红灯的空隙,陆铭涵接过手机直接按了关机键。
最恨的就是等待,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心心念念牵连于其上。
可问题是,如此一来,若是那女人良心发现来短信或是来电话,他不就错过了?
开机,等几分钟,没短信,关机,等几分钟,再开机,再等几分钟……
待回到家时,陆铭涵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如此间连不断的循环,这一路也不知重复了几次。
就连可可都觉得奇怪,这个爹地怎么总是将手机拿来拿去,比她和小布偶还玩得起劲。
陆铭涵将可可抱上餐桌边的红木椅子,看她巴眨巴眨着大眼睛望他,一张小嘴微微翘着。
可可将他的手机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个遍,黑不溜秋一个铁家伙,按着屏幕会亮,除此之外,没发现有什么好的地方。
手机又被塞回来。
陆铭涵一挑眉,这机灵鬼观察得真够仔细,“可可,你是不是觉得爹地有点奇怪?”
可可摸着小布偶的头,掀起眼帘望向他,那眼神里分明是轻蔑的意思。
这副样子,活脱脱是那女人的影子。
陆铭涵一揉孩子的头发,“这么看着爹地做什么,赶紧吃饭!”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陆铭涵也顾不得这可可的小心思,连忙打开短信。
“好,不过要晚一点才能去。”
陆铭涵不甚高兴,手指飞快地按着屏幕,她的短信又追加了一条。不看还好,刚打开一看,耳边直传来“嘶”的一声。
男人心头烧得正旺的一把火,被冰凉刺骨的水即刻浇灭。
8、08 清明诈尸 。。。
“晚上有约会。”
冷清发完这条短信,立刻退出,清除信息箱、通话记录,刚刚按下确定,屏幕还显示着“删除中”,手机已经被人夺了过去。
修长的身影从头顶覆下,一股幽然的气息钻入鼻腔,清冷的,浅淡的,恰到好处的融成一体,迅速侵入蔓延。
不用抬头也能想到那张脸,完美到几近零瑕疵,衬着如瀑的银色月光,有服顺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
尉迟勋翻查着手机,有用的信息早已被删的一干二净,仅用一根食指贴着她的下巴,抬起,迫使她看向自己。
“刚刚是在和谁发短信?”他一挑眉梢,薄削的唇开阖,“陆铭涵,是么?”
冷清将脸撇开,手揉了揉按痛的下巴。
尉迟勋的占有欲出奇之强,看冷清手机的毛病从两人认识起就有,她虽然不介意,有其他男人的电话短信时,还是尽可能删了,免得惹他不高兴。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她都一直改不过来。
转念却想到彼此的身份,她早已没立场如此在意他,更不需要害怕他,便劈手要夺,却被尉迟勋反手一抓,整个人都跌入了他的怀里。
“那孩子已经三周岁,你却在两年前才来香港,试问你有什么工夫能和那男人生孩子,这样帮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冷清反唇相讥,此刻只想着要快点离开,握着手机的另一端,和他拔河,“尉迟先生,请你放手。”
“放手么?”尉迟勋的笑容奇异,故意向下深挖,“我已经将你放了一千天,还不够么?清儿,你该知道的,你于我的重要性,如同是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只有心脏尚在原处,日复一日的搏动,才能让我活得下去——你说,我怎么可能放手?”
笑容里竟然有难以言喻的绝望,纯净的眸子反射着月亮的清辉,他整个人反而颓废了一倍。
冷清心中一缩,努力将这幅神色忽略,直言不讳,“是么,那你的心脏停了三年,你却还能在这儿和我油腔滑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尉迟勋眸光忽暗,突然松了手。
冷清没站稳,抓着手机向后一连退了几步,最终被他有力的胳膊缠上腰,又拉了回来。
“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他低头看她,一字一顿,“终日在想出人头地、衣锦还乡,靠做能永远拥你入怀的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其中的艰难,你永远体会不到。”
冷清的耳边轰然炸开,这些话算什么?三年前一声不响的离开,三年中没有来过一通消息,现在却突然冒出来,随时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她真不知道该相信这是真话,亦或是敬佩这男人绝佳的演技。
她忽然就觉得好累。
这三年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靠着对某人的失望和恨意,行尸走肉般撑到现在。
这个男人还以为全天下就只他一个人才会痛苦吗?
她不吱声,哪怕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手机却响了起来,适时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尉迟勋即刻夺过,抬高手,在冷清够不到的高度,一字不落地读着短信。
气恼在顷刻间喷薄,他松了束缚,将手机往她怀中一扔,冷笑笑,“自己看。”
“妞,爷今晚翻了你的牌子,识相的就立刻过来将爷伺候的乐呵呵,否则,爷立刻驱车而去,先痛扁奸‘夫,再将你先X后X一百回合,钦此。”
冷清的一张脸即刻涨得通红。
陆铭涵!陆铭涵!这个混蛋男!
*
尉迟勋的胸腔起伏,晦暗不明的脸已无表情,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理由发一通火,完全不必精心修饰起一分——小气?
拎起这个女人,像训一只小猫般,高高在上,摆出一副主人的威严。
事实上,他也几乎就是如此践行。
冷清觉得别扭,这个男人将手捏住她的脖子,将她禁锢在一方天地,完全不得动弹。
怎么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凡是拥有的东西,哪怕再不喜欢,宁愿远远扔去天边,也不愿意看到被人接手的那一天——她也知道,她曾是他的。
秋夜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冷清慌了神,这样一副对峙,怎么能让人看到。
她推着这男人,“别这样,有人来了!”
尉迟勋垂眸望她,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简直想不到,你和他的感情竟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可听语气,你也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是因为他有钱么?”
冷清不解,“什么?”
“是因为他有钱才和他在一起,因而时刻装作不认识我,更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他扬着下颔,挑眉轻蔑地笑,“是么?”
冷清气得完全不能自已,扬着手悬在空中,若是一巴掌能打醒这个男人,她又怎能手软?
可尉迟勋已然松了手,修长的身影似是一道锋利的剑,一寸寸划进夜色之中。
严慕涵赶来时,冷清正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月光下,肌肤如雪,明眸善睐,却是鲜见的凝神失落。
“怎么了?”严慕涵正对着她,提了胳膊,停在半空,如同此刻悬起的一颗心,虽在胸腔中,却仿佛停止了跳动,“不再进去吃点什么吗?”
冷清抿了抿唇,浅笑,“不了,已经很饱了,谢谢你今晚请我来。”她面难色,“不过现在急着要走,可可在家等着我去。”
“那我送你回去。”严慕涵没有拒绝,知道那小女孩子粘人。
两个人并肩走时,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笑道:“本来准备让铭涵一起来,他说要和可可一起吃儿童套餐,过二人世界。”
冷清听到那混蛋的名字,就一个劲的头疼,冲着严慕涵讪讪笑着,并不答话。
“我当时就猜到,陪可可是假,想和某人约会是真。我就故意不多说,装作不知道,等着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冷清的脑子坠进一重迷雾,此刻完全没控制耳朵来听,跟着他,一路点着头,间或“嗯”两声。
内容尚且没理顺,哪里还能听出这话中隐隐藏匿的酸味?
手机又在响,震得她心都一阵在抖。
翻开一看,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离严慕涵远一点,他也喜欢你。”
尉迟勋不知在何时,将自己的电话存入了她的手机,名字仅仅简单的两个字:清明。
冷清、明夏的组合,他们曾经私下里拿出来开玩笑。
呸,此刻的冷清在心里啐了一口,腹诽这男人的小心眼千年不变,如此一想,倒是有些彼此亲密的情愫。
她驱走这份感觉,狠下心来,迅速改了另两个字。
——诈尸。
*
第二天上午又要早早赶去上班,冷清的三分魂魄却还留在昨晚。
赶去陆铭涵那边时,可可已经睡熟了,她在小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耷拉着脑袋起身回去。
陆铭涵靠着门缘,抬手挡住她的路,语气里满是不满,“这么晚才来,月亮都快下山了,你到底去和谁约会了?”
冷清心里将混蛋骂了千万次,等当着混蛋说话时,却又懒懒的,“你哥请客,怎么好意思拒绝?”
问题被皮球般抛到陆铭涵这一边,他蹙着眉头,站直身子,一副“惹我必死”的模样。
“这算是个什么事,我女朋友陪我亲哥去吃饭,我还傻不拉几和女儿独守空闺!”
冷清又好气又好笑,今儿陆铭涵是怎么了,抬手在他额上一覆,皱眉抱怨,“也没发烧啊,怎么脑子都烧坏了!”她沉了一分脸色,“谁是你女朋友,假的。”
“我不管。”陆铭涵耸耸肩,“大家说是,我就当是了。”
冷清能拿这男人怎么办?除非将他那脑子掏出来洗洗,否则他的耍滑无赖,她恐怕是要一直忍到契约结束了。
一路走一路想,猛然撞上一处软软热热的墙,抬头一看,她的脸立时就绿了。
“公羊院长——”冷清说得太急,脑子转换不过来,流利的普通话脱口而出。
院长虽然姓公羊,她本人却是个女的。这个姓太古怪,以至于一整个医院的医生都会在私底下拿她开玩笑。
院长不太听得懂普通话,此刻一愣,慢慢回味着她的话。
冷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没上得来。这院长的坏脾气人尽皆知,最不喜欢有人连着姓喊她。
思忖她没听懂,冷清立刻回归粤语,敷衍过去,“院长来得好早,我刚刚低着头,没看见您——”又拿起手中的一盒蛋挞,“新出炉的,院长拿去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呵呵。”公羊院长是一叠的推诿,手却伸过去接过蛋挞,冲里面瞥了两眼,“果真还冒着热气啊。”
“那是一定的,我买了就赶紧往这边赶的。”还好没有眼睛能望见自己,冷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