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最后23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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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最后23个春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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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蕴珍,这个你就不必管好了。你现在治病要紧。。。。。。”巴金知道萧珊是一位非常勤俭的女人。即便“文革”之前他的稿费比较充足的时候,每当出版社寄来了版税,她都要小心地存到银行里去。那时候巴金和萧珊已经住进位于武康路上的那幢独门独院小楼里。夫妻俩楼上楼下的生活着,每月的生活用费,萧珊都要做到精打细算。她不希望把巴金的稿酬花到一些无用的地方去,她始终把家庭生活控制到相当于普通市民的生活水平上。而她到一家杂志社里去作编辑工作,也是从来不索取分文报酬的。巴金喜欢萧珊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他知道她是一个只顾奉献而不求索取的女人。
  “我不管。。。。。。。。。。。。。。。可是,将来,你到哪儿弄那么多钱呢?”萧珊望着护士们不断把一些吊针和输血器械送到自己的床前来,心里就感到万分揪痛。她发现自从自己手术以后,几乎每天都要输血和输氧。巴金对她的病情如此关心,甚至到了不惜别一切代价为她治病的地步,这就更加让萧珊心里不安了。
  她十分清楚自从1966年以来,随着巴金失去了安静的写作环境,他从前因写作而积存下的一些稿费,都被造反派冻结在银行里。她没有工资,巴金也不过只被允许每月从冻结的存款里支出一点微薄的生活费。萧珊生病以后几乎把全家多年积蓄的一点生活费,都全然花尽了。她也知道6月里巴金从上海回奉贤干校后,向“工宣队”提出的要从他冻结的稿费中支出一百元钱的要求,也被束之高阁地加以回绝。
  “蕴珍,你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巴金见妻子始终在忧虑着家,忧虑着因为自己的病连累了别人,他就在床前给她讲故事,讲他自己早年在上海如何投稿,如何解决生计的往事。巴金对她说:“一九二八年我从法国回国,就在上海定居下来。起初我写一个短篇或者翻译短文向报刊投稿,就是靠这点微薄的收入糊口,苦日子也过来了。后来编辑先生们主动向我要文章。当时我没有钱租大房子,只好和那个在开明书店工作的朋友住在一起,他住楼上,我住楼下。我自小害怕交际,害怕讲话,不愿同外人接洽。外人索稿总是找我的朋友,我也可以保持安静,不让人来打扰。有时我熬一个通宵写好一个短篇,将原稿放在书桌上,朋友早晨上班就把稿子带去。例如短篇《狗》就是这样写成的。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越多,来找我组稿的也越多。我在文学界的朋友也渐渐地多起来了。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靠友情生活至现在的。所以,蕴珍,你千万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只要有人,就会有钱的。钱是身外之物啊!”
  萧珊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什么,就会伤了巴金的心。只是她仍在为自己那越来越多的药费发出阵阵叹息。
  巴金的情绪似乎很乐观,他不住地开导她,继续讲自己早年的故事:“在回上海的最初几年里,我总是埋头写###个月,然后出去旅行看朋友。我那时没有家,朋友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就到各处去看朋友,还写一些‘旅途随笔’换稿费花。有时我也整整一年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作。我自己曾经这样地描写过:‘每天每夜热情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起来,好像一根鞭子在抽我的心,眼前是无数惨痛的图画,大多数人的受苦和我自己的受苦,它们使我的手颤动。我不停地写着。环境永远是这样单调:在一个空敞的屋子里,面前是堆满书报和稿纸的方桌,旁边是那几扇送阳光进来的玻璃窗,还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两个小圆凳。我的手不能制止地迅速在纸上移动,似乎许多、许多人都借着我的手来倾诉他们的痛苦。我忘了自己,忘了周围的一切。我变成了一架写作的机器。我时而蹲在椅子上,时而把头俯在方桌上,或者又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激动地写字。我就这样地写完我的长篇小说《家》和其他的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又使我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他们鼓励我,逼着我写出更多的小说。’蕴珍,我当年的苦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家,莫非你还为眼前这一点点药费发愁吗?”
  萧珊无话可说。她没想到巴金这样乐观,而且记忆力如此之好,经受这样大的挫折以后,巴金仍能背出他早年文章上的句子,他的话让萧珊听了高兴。但是,忧愁是赶不走的,如今萧珊眼看着她的病体一天比一天孱弱下去,手术后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每天都要输血输氧,萧珊的心里就感到万分愧疚:“血,还是不要输了吧?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巴金听了哪里肯依,急忙拉住她那颤动着的手,担心她拼着仅有的一点气力,去扯断那输血的针管:“不行,蕴珍,你这是怎么了呀?钱总是会有的,再说,现在医院也不是要求我们马上就交输血费用,只要你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钱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啊!。。。。。。。。。。。。。。。”
  

萧珊死前的话: 〃血还是不要输了吧?〃(3)
萧珊不再与他去争,她知道只要有巴金在自己身旁,就不会允许她提出中断输血的要求。她只能眼睁睁望着病床前那汩汩输血的针管,心中仍然愁楚万分。她喃喃地叹息说:“虽然现在医院不收费,可是,欠下的药费总是要还的呀。我看,血还是不要输了吧?。。。。。。”
  巴金望着在病中的妻子,心里真想哭一场,可是,他却在她面前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挡住妻子不断抻向输血管的手,安慰她说:“血怎么能不输呢?蕴珍,这可是医生的决定,我们是患者,任何人也不敢改变医院做出的医嘱。至于医药费,总是会解决的,我回去和工宣队讲清原因,相信他们不会不解决的。。。。。。。。。。”
  而今,那曾经给萧珊输过血的电镀输液架还在,只是床上的人却不在了。
  “不,不要再给我输了,我难受。。。。。。。。。”萧珊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
  那天,巴金记得就站在病室的门边,眼泪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的流淌下来。他记得就在两天前,妻子刚刚做了手术,她的身体已经明显地不行了,肺部呼吸时断时续,好心的女护士长不得不临时决定要给垂危的萧珊输氧,巴金赶到以后,才发现从前那么秀气的妻子,如今浑身上下几乎都插满了各种管子。在那些密集交错的管子中间,他终于看见了她那张发白的脸。她的面庞已经枯瘦变型了,只是萧珊那两只大眼睛依然还像从前没生病时那样明亮,那样美丽,那样闪亮。
  她见巴金来到身边,眼里便汪起了泪,这是见了亲人后感情的必然流露,当巴金看见萧珊想用那只发抖的手去拔鼻子上的氧气管时,他急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劝道:“蕴珍,这样不行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要再给我输氧了,我不行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我去了以后,家里可怎么办?”萧珊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她好象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去拔掉鼻上和嘴上的管子,然后再坐起来和巴金说话。然而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她的身本早已孱弱无力了,躺在那里连喘气也难以顺畅。
  “蕴珍,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钱的问题你千万不要想,现在治病要紧啊!。。。。。。”巴金没想到她病到如此沉重的地步,居然还在顾虑着那个离她渐渐远去的家。
  巴金现在还依稀记得,在萧珊手术过后的几天里,他始终都守候在她身边。一直在默默无声地望着自己的爱妻忍受着无边的熬煎,他自恨无法替供她受苦受罪。他发现心地善良的萧珊即便在自己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候,仍然还没有忘记别人的存在。她除了惦记亲人,惦记着武康路的家之外,凡是前往医院探望她的友人来到床前,尽管萧珊正在病中,可是她脸上仍然还会挂着歉意的神情,好象对所有前来探望的亲友都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
  “蕴珍,你就真的这样走了吗?。。。。。。”巴金想起他上午在病室见到的妻子最后一面,心里就感到万分沉痛。妻子在上午没有和他说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和交代。就这样悄然地去了。更让巴金感到痛苦的是,他作为她的夫君,她最亲爱的人,居然在萧珊临死之前没有在场。如果他知道萧珊会这样快殁去,那么巴金宁愿中午不回家,不吃饭,也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啊!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

与爱交织的诀别
1944年5月,父亲和母亲在贵阳花溪结婚。在此之前,他们谈了八年恋爱。结婚时,两人只发了一个简单的通知,在花溪小憩度过三天宁静而幸福的日子。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如果母亲还健在,今年5月8日——他们的金婚纪念日,我们特将为他们庆贺。
  ——李小林:《一份迟到的礼物》
  A, 想起萧珊和他的从前,巴金的心里就万分酸楚。特别是自己去奉贤干校以后的日子,更让他肝肠寸断。他知道萧珊虽然在上海,可是她无时不在想着远在奉贤的自己。
  B, 刚搬来的时候,是萧珊提议在院子里栽几棵树。巴金记得那是个空气里飘着扬花的温馨春日,萧珊笑眯眯地把两棵玉兰树苗抱进他们的小院。然后他和她一起在院子里挖坑,栽树,浇水。如今两棵玉兰树已经长大了。
  C, 巴金回到黄浦江畔以后,很快就恢复了从前那种深居简出的生活。不久,他的那部长篇《秋》就写成了。
  D, 数十年后,巴金在回忆起他和萧珊在贵阳结婚时曾这样写道:“我们结婚那天的晚上,在镇上小饭馆里要了一份清炖鸡和两样小菜,我们两个在暗淡的灯光下从容地吃完晚饭,散着步回到宾馆。。。。。。。”
  

爱情起步的地方(1)
巴金在女儿和女婿及亲友们的搀扶下,来到医院的太平间。
  正是盛夏季节,太平间里也是一团炎热。所幸的是萧珊尚未被人推进太平间的冰冻柜里,她是静悄悄躺在一个担架上,显然就在几刻钟前,刚咽了气的妻子被护士们抬出了病室,来到这阴阳相隔的地方。
  “蕴珍,我来了!”巴金进门一看,那担架就放在距冷冻间只有几米远的水泥地上,萧珊那变了形的尸体已被护士们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布床单,他无法再去看她的脸孔。巴金扑咚一声扑倒在妻子的担架前,他想最后看一眼逝去的萧珊,然而现在已经办不到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苦苦相恋八年,又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十多个春秋的爱妻,最后竟然连看上一眼的机会也失去了。他不知萧珊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以至于和他最后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想起萧珊的病,巴金心里积满了苦水。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去了奉贤干校,如果自己不是被人打成了“文艺黑线的干将”,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有人身自由,萧珊就绝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巴金记得他去了奉贤五七干校以后,整个武康路上的小楼就交给了萧珊一个人。偌大一个家的重担都放在一个柔弱的女子肩上,那将是何等的压力啊!他知道萧珊并不轻松,特别是当她知道自己在奉贤干校因为写检查始终不能过关的消息以后,萧珊始终替他忧心。只要他从奉贤回到上海,萧珊第一句话总是问他:“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检查是不能够过关?。。。。。。。。。”
  巴金在这时候总会对她苦笑一下,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蕴珍,你不必替我担心,我的问题,迟早总有一天会解决的。”萧珊却满怀希望地说:“但愿那一天快一点到来,这日子为什么竟会这样久呢?”
  巴金对此无可奈何。他知道萧珊对自己至深至诚的感情,他们当年是由一对心心相印的朋友,经过八个春秋寒暑的漫长马拉松长跑,最后才走到一起来的。这种感情当然不同于巴金笔下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成的姻缘可比。尽管在1938年他去广州之前,萧珊已经向巴金暗暗的示爱,并且表示只要他从广州回来,就把他带到自己母亲的面前,以完成她们从相恋到结婚的最后过程:求得她母亲的最后首恳。
  然而,巴金知道对于他和萧珊来说,婚姻的成功并不在于父母的态度,而在于他与她是否具凝结成了真诚的爱意。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萧珊的婚姻,是近代中国较为新潮的恋爱。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合,全然是感情的水到渠成。
  因为萧珊的母亲,并没有成为这对新潮恋人最后结合的障碍。这是因为老人家出人意料的开明让巴金心里感动。萧珊的母亲对初次见面的巴金从心里感到满意,她并没有依照旧时代的繁文缛节,要求巴金作一些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也没有让女儿依从家规,必须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能大张旗鼓的嫁女。老太太当时只出面请巴金和萧珊在餐馆里吃了一餐便饭,然后这场婚姻便爽然地定了下来。
  从那以后,巴金就成了萧珊名符其实的未婚夫了。当然,巴金是个守规矩的人,他的善良与自重赢得了萧珊的信任。他与她一直坚持到1944年才结束了漫长的爱之长跑。
  想起萧珊和他的从前,巴金的心里就万分酸楚。特别是自己去奉贤干校以后的日子,更让他肝肠寸断。他知道萧珊虽然住在上海,可她无时不在想着远在奉贤的自己。她不时会向从奉贤回上海的熟人那里打探巴金的近况。当萧珊听说巴金正在干校里面写检查的时候,他再回家里来时,萧珊就会不断地追问他:“你的检查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搞清你的问题?”
  “别急,快了。”那时,巴金心里也没有底数,他也不知自己的检查已经四五次了,然而每一次在“工宣队”那里总是无法过关。见妻子生着病还这样关切此事,他只好苦笑着说:“我想,也许再检查一两次就解决了。”
  萧珊见他脸色平和,心情也稍好了一些,不过,她忽然对巴金叹了一口气,说:“唉,恐怕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巴金当时还无法知道萧珊的病情,现在想起来,萧珊也许早就察觉到这次重病来得凶猛,她似乎对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早就有所预见。尽管如此,巴金仍然对妻子这猝然死去无法接受,他弯下身去,抚尸大恸,口中悲怆地叫道:“蕴珍,蕴珍,你醒醒,你醒醒吧!。。。。。。。。。”
  然而萧珊再也不会醒来了。
  巴金一个人默默坐在太平间外的石阶上。
  在他身后响起一片悲哀的哭声,那是闻讯赶来的萧珊亲友,她们也像巴金一样对这位贤慧女子的猝然去世感到万分震惊。特别是女儿小林的哭声更让巴金痛心,他从女儿身上想到此时仍在传染病科进行隔离医治的儿子小棠,母亲萧珊的不幸去世,他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获悉。儿子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候出来,跑在母亲的遗体前大哭一声,以尽孝道了。
  “真没有想到呀,蕴珍竟然就这样走了呀!”巴金木然呆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发直。他一人已经在这里苦坐了多时了,他始终无法接受眼前这冷冰冰的现实。守在他身边的是萧珊的表妹,她神色凄然地揩拭着泪水,萧珊死前只有她一人守候在身边。她见巴金呆怔怔地坐在那里,就不停地在他身边劝着:“人死了,不能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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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起步的地方(2)
巴金呆然地自语说:“我真该死呀,为什么当时就不在她的身边呢?我没有和她最后的诀别呀,我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呢,她不能没有给我留下一句遗言,就这样离开我啊!我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我当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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