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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雷动高的不能再高的赞誉,老人面无表情的道:“我就是个乡下种菜的残废,只求每天有一口饱饭吃就满足了,别跟我扯这些传承啊,香火啊,我没那么大的抱负。”
雷动道:“你放心,到了老哥这儿,吃饭管饱,你嫂子听说你肯来,已经把饭菜都热好了,就等你人到。我们上去吃饭。”
郑翼晨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请教老人,雷动一打岔,倒不好意思问,跟在两个老人后头,离开练功房上楼去了。
他偷偷询问了雷动,才知道老人的姓名叫杨振武。
雷动带着两人回到家中,董爱玲果然准备了一大堆美味佳肴,她也跟杨振武相熟,热情的询问了他这些年的近况,杨振武想了想,回答道:“吃饭,睡觉,干活。”
他倒不是惜字如金,实在是隐居山间,生活就是如此单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郑翼晨好奇的问道:“您不练功吗?”
杨振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郑翼晨还要再问,雷动冲他使了个眼色,提高嗓门,扯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了。
晚饭期间,老人话不多,只是闷头吃饭,菜夹的很少,只动了面前的几道菜,浅尝辄止,饭倒是吃的很多,至少也有五碗。
郑翼晨一开始还觉得稀奇,看不出杨振武个头矮小,居然还是个大胃王,要是带他去吃自助餐绝对不怕亏本。
后来转念一想,刚才他给自己演示的东西都是太极拳的精髓,肯定消耗了巨大的体能,吃那么多饭,其实不是肚子饿,而是为了补充能量。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不叫杨振武吃菜了,主动去给老人添饭。
吃完饭后,老人不愿多待,起身就说要回家,他涨红了脸,露出一副扭捏的表情:“雷老哥,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来回的机票可以找你报销吗?我全身的钱就买了一张单程的机票,没钱坐飞机回家。你看……你方便的话,就……就……”
郑翼晨强憋着没有笑出声来,这个古板老头竟也有为了钱不自在的时候,要不俗语怎么说“一块钱难倒英雄汉”呢!
郑翼晨主动说道:“这钱不该雷大叔给,他是为了我才请您来的,应该我给才对。”
老人脸色发烫,讷讷的道:“不贵,我就坐的经济舱。”
一提到钱,杨振武的高冷气质荡然无存,就跟未嫁的黄花闺女听到夫妻间的房事一样害臊。
郑翼晨道:“那可不行,不能委屈了您,您为我指点迷津,也算是我一堂课的老师,我这人最是尊师重道,您回去一定要坐头等舱。”
问明杨振武要回去的地方,他立刻打电话叫蔡管家预定一张三个小时之后的机票,笑着说道:“好了,搞定,这里距离机场很近,开车也就二十分钟,等下我送您过去。现在还有时间,您可以和雷大叔两公婆叙叙旧。”
杨振武呆若木鸡,望了郑翼晨半晌,吐出一句弱弱的话:“我不是你的老师!”
看来头等舱的机票起了作用,老人抗拒的语气明显弱了不少。
第654章 断水纹
杨振武于是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雷动夫妇寒暄,郑翼晨坐在一边听,也不插话,听的久了,才发现杨振武所谓的高冷,其实是与世隔绝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的缘故,难怪雷动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能联系上他。
郑翼晨觉得很纳闷,这样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人物,到底经历了何种坎坷,才会黯然退隐,不显于世。
临走之前,杨振武走到门口,突然觉得不过意,说道:“不行,你的机票买贵了,我不能占你便宜。”
郑翼晨笑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你教授我的东西,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不能用金钱衡量。”
雷动道:“翼晨,你别拦着,杨老弟就是这个脾气,不愿欠人情。”
杨振武环顾四周,目光聚焦在窗台前摆放的一张瑶琴,问道:“这琴,我能拿来用吗?”
雷动道:“这琴就是个附庸风雅的摆设,徒弟送的,你嫂子弹了几十年,来来去去,就只是一曲《高山流水》,听到我耳朵都长茧了,她还是没学会第二首琴曲。”
董爱玲白了他一眼:“早知道你那么嫌弃,我连《高山流水》都不弹了,简直对牛弹琴。”
挤兑了雷动一句后,董爱玲走去搬来瑶琴递给杨振武:“振武,拿去用。”
杨振武让郑翼晨双手捧着,向董爱玲做保证,一定不会损坏瑶琴。
董爱玲道:“毁了也好,反正我就弹给一个人听,他不乐意,我也不爱弹了。”
雷动赔笑道:“我说着玩,你别当真。”
董爱玲淡淡的道:“你说过的许多话,我都从没当过真。”
杨振武愣愣看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吵嘴,他一个孤寡老人,自然体会不到看似互相抬杠的言辞中隐藏着似海深的夫妻情谊,还以为两人真为了一张琴吵嘴,而自己正是夫妻吵架的导火线,惭愧的道:“嗯,我不用这琴,你们别吵了,好吗?”
郑翼晨笑道:“老师,您别理他们,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常有的事,我们做正事要紧,该怎么用这琴就怎么用,别客气。”
杨振武点点头,伸出两手放在七弦瑶琴的头尾两端,七根琴弦如同有人拨弄一般,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嗡嗡作响,以中间静止不动的那根琴弦为界,弯成了两两相对的圆弧。
这张瑶琴是卫道唐所送,兵王手笔,孝敬师娘的礼物,不是普通的街边货,表面上布满了斑驳的断纹,弯弯曲曲,如同扭曲着身体的小蚯蚓,名唤断水纹,是年代久远的古琴才会有的特征。
“啪!”
琴体传出了一声细微的炸裂声,表面多了一道断纹,惟妙惟肖,与原本就有的断水纹几无二致。
郑翼晨瞪大了双眼,仔细观察这道由杨振武的太极拳劲震出的断水纹,再对比其它的断水纹。
他一双眼睛,堪比好几百倍数的显微镜,可以观察到这些纹路最细致的细节,正因为此,他才更为吃惊。
这道刚刚出现的断水纹,与那些经过了数百年的沧桑岁月才形成的断水纹完全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而是一样。
这种一致性并不止表现在纹路,纹理的外在一致,匪夷所思的是连内在蕴涵的古朴气息都完全一致!
郑翼晨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虽然对古玩古董没研究,也知道在太平盛世古董造假是一个暴利的行业,因此现在的古董造假技术发展迅速。
可是不管怎么发展,造假商人始终无法古董的历史厚重感,也就是所谓的包浆。
穷尽无数造假人士都无法做到的事,让杨振武轻易做到了!
他要是昧着良心,凭这门手艺赚钱,哪还至于挨穷?
在他愣神的功夫,炸裂声密如爆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断水纹相继出现,顷刻间琴体多了将近一倍的纹路,如同万川汇海。
新生的纹路有好几种不同的样式,有的如同蝌蚪文字般弯曲斗折,有的如同泼墨山水画的叠嶂重峦,有的如半弦之月,有的首尾相接,分明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尽管太极断水纹形状各异,内在却是一样的圆润自然。
一种无暇的和谐。
杨振武松开了手,目光灼灼,自有一派宗师气象:“琴上的每一道纹路,你要认真摸索,领悟,我一身的功夫,都镌刻在上头了。”
他瞥了一眼雷动,轻咳一声:“嗯,我听雷老哥说了,你练太极拳,是为了和他大徒弟打架。他徒弟的功夫如何,我不清楚,想来也不会超过巅峰时期的雷老哥,你如果能领悟琴上的太极拳理八成,最起码……不会输。”
雷动无奈的道:“你其实想说赢定了是吧?没必要改口,单论武功造诣,我承认比不上你。”
雷动眼光从杨振武的瘸腿掠过,心下充满惋惜之情:“他如果这条腿没残废,可以发挥太极拳百分之百的威力,必然是个杨露禅式的牛人,可惜啊……”
杨振武接着说道:“什么时候你能练到不假外物的地步,才算真正的太极高手。你会明白,太极的完美圆弧,其实无处不在,大到日月星辰,小到分子原子,都能寻找到圆弧的痕迹。甚至一些看似跟圆弧无关的事物,比如一条笔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线,无限分割后,也能发现它其实是由无数的弧线组合而成……”
他这番阐述,简直闻所未闻,别说郑翼晨听的入神,就连雷动听了,也从中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刘振武说的多了,声音逐渐减弱,下盘虚浮,身子一歪,雷动急忙扶住:“杨老弟,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的脚……”
杨振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摇摇头:“用不着休息,我用一条腿都能走路!”
他手指轻颤,抚摸着琴身的断水纹,语气落寞:“雷老哥,也许你说的对,真正的太极拳,不能从我身上失传。我都七十六了,还有几年好活?总该留下香火传承,才对得起我师父!”
雷动露出怒容:“你从没对不起你师父!你是为了你自己!”
第655章 民国秘闻
“师父……”
杨振武轻拍几下自己的残腿,眼神沉痛,似乎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
雷动又强调了一句:“你和他早就两清了!”
“是吗?也许吧,我不知道。“
杨振武目光迷惘,仿佛神游天外,直到郑翼晨看了看手表,小心提醒他再不赶紧出发,就要耽误了飞机的航班,他才如梦初醒,强做笑容,和雷动夫妻告别。
“谢谢你们的款待,有空去我家做客,我捕些野味请你们。”
董爱玲笑道:“有机会一定会去,在闹市住惯了,也想试着过啸傲山林的平淡生活。”
雷动眉飞色舞:“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抓黑瞎子,野山猪!”
郑翼晨跟董爱玲要来一个木匣子安放瑶琴,珍而重之的用锁锁上,藏在了车尾箱。
开车送杨振武去机场的途中,坐在后面的杨振武对霓虹般五光十色的都市夜景并没有半点兴趣,只是闭目养神,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他不说话,郑翼晨也只好闭嘴,专心于掌控方向盘,在车流中穿行。
车子在机场前停下,郑翼晨陪着他去取了预定的机票,连同机票塞到杨振武手中的是价值一张普通舱飞机票的钞票。
倒不是郑翼晨不想多给老人一些钱,只是他已经知道老人个性不愿欠人情,给多了钱,杨振武心里不踏实。
杨振武沉默着在郑翼晨的陪同下排队通过检票口,很快就轮到了他。
郑翼晨笑道:“老师,祝您一路顺风。希望有机会可以和您讨教太极拳。”
杨振武望着那张真诚的笑脸,心中的某处坚冰似乎被融化了,也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回应。
他拍拍郑翼晨的肩膀:“从此以后,你就是吴氏太极拳的第十六代传人,记住,我在那张瑶琴上留下的纹路,你要下苦工去钻研。”
“吴氏太极拳第十六代传人。”
郑翼晨念了一遍,知道自己得到了老人的认可,这番寄语,不啻于衣钵的传授,顿时喜上眉梢,还要再问个详细,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开口催促杨振武快点验票,不要耽误后面的人,影响飞机的正常起飞。
杨振武道:“至于关于我和吴氏一门的事迹,你可以去问雷老哥,就说是我让他说的。”
验票完毕,老人一瘸一拐通过验票通道,头也不回,丢下了一句话:“至于再次见面之类的,就不必了。你如果能将吴氏太极拳发扬光大,也不枉我今夜的倾囊相授。”
郑翼晨大声回道:“我明白了,放心吧……师父。”
杨振武听到这两个字的称呼,心中一揪,出现片刻的失神,抚摸了一下伤残的腿部,步履蹒跚的消失在郑翼晨的视线中。
送走了杨振武,郑翼晨按原路返回了雷动的家,董爱玲开门让他进去。
一进屋,郑翼晨就见到发丝如雪的老军神端坐在客厅上,面前半人高的桌台摆着一瓶陈年贵州茅台,两个小小的白瓷酒杯。
看来雷动神机妙算,早知道郑翼晨会再跑来一趟,先备下烈酒招待了。
郑翼晨与雷动相对而坐,说道:“杨老先生让我做吴氏太极拳的第十六代传人,我答应了,还认他做师父,你不会介意吧?”
说到底,他先是拜雷动做师父,没经过雷动同意,就擅自拜他人为师,这种行为放在封建时代,等级森严的师徒体系中,可被视为欺师灭祖,罪名不小。
雷动大手一挥,抓起酒瓶斟满了两个酒杯,一口喝光,将另一杯酒推到郑翼晨面前:“喝!”
郑翼晨看不出老人的喜怒,忐忑不安的喝光了杯中的酒,呛的十分难受,眼泪汪汪。
雷动沉声说道:“我不怪你,这事本来就是我一手促成,你是吴氏太极拳最好的传人。”
郑翼晨这才放心,好奇的道:“我那个师父,到底什么来历?他说你清楚,叫我来问你。”
雷动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慨然说道:“说民国秘史,少不了烈酒作为佐料,你再喝一杯,我就开始讲。”
郑翼晨忍受着辣呛的白酒味,又喝了一杯,顿时脸色发红,满头大汗,吐着舌头直哈气:“辣死我了,你可以说了吧?”
雷动面露缅怀之色,不再强迫郑翼晨喝酒,自斟自饮,杯酒入肚之际,将杨振武的来历说了个明白。
杨振武出生于天津一个偏远山村,自小心负大志,勇于过人,想要创一番大事业,十四岁那年,背着行囊,独自一个来省城闯荡。
当时正好是民国乱世,杨振武先在一家面馆做端面的小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摩,他掌握到了成就事业的最佳途径:练习武术,为军队效力!
乱世之中,人人都想要有一份保全自己的本事,虽然外夷入侵,让国人知道现今是火器为王,冷兵器的时代早已成了昨日黄花,奇怪的是,本应沦为鸡肋一般的传统武术,却大行其道,出现百家争鸣的盛况。
武术也被冠名为国术,被人认为是立国强国之本!
武人在国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各方军阀势力极力拉拢的对象。
杨振武的打算就是练成高强的武艺,加入统一天下胜算最高的军队,功成之后,再不济也是个开国元勋啊!
他存了足够的钱后,就辞了工,去一家教八极拳的武馆拜师学艺。
在武馆的经历让满腔憧憬的杨振武大失所望,他这才知道,武馆规矩,历来是传把势,不教真功夫!
杨振武明白,要练真功夫,武馆这条途径是走不通的,他思来想去,决定要效仿跟他同姓的老前辈杨露禅:偷拳!
说来也巧,他偷的也是跟杨露禅一样的拳种:太极拳。
当时天津有吴氏一门,没有开馆授徒,天津武林却以吴氏为尊,门派间有什么问题协调不了,就得请吴家的人主持大局,做一个仲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让互相轻视的武人共同推崇一个派系为第一,吴氏凭就是一脉相传的真功夫:太极拳。
吴氏没有开馆授徒,可是吴家宗族的男丁加起来足足有二百多人,在天津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两百多好人,练的都是正统的真功夫,个个都是高手。
第656章 谢师礼
吴家的武术从不外传,只传给姓吴的人,传男不传女,条件严苛,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