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看他动作流畅自然,明显给老人烧水泡脚已是轻车熟路,没有半点做作成分,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刘振亚的一片好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开始对刘振亚有了一些好感。
郑翼晨从厕所中探出头来,伸出满是泡沫的手招呼道:“振亚,把脱掉的袜子拿过来,我顺便洗了。”
“得令!”刘振亚将一只袜子塞到另一只袜子中,卷成球状,丢给郑翼晨。
郑翼晨一把抓住,继续埋头洗衣服。
姚璐琪的工作最轻松,只是她少有拿起扫帚扫地的时候,动作十分别扭与生疏,小小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也花了她不少工夫。
她扫完地后,有些劳累,本来打算搬张椅子歇息一下,看到蹲在地上给老人洗脚的刘振亚,还有给老人洗衣服的郑翼晨,心中有些触动,拿起工具打扫墙角的蜘蛛丝。
不一会儿,她整个人灰头灰脸,蓬头垢面,不复优雅模样。
郑翼晨洗完衣服后拿到阳台晾好,这才回到屋子,看到姚璐琪主动做上没有分配给她的工作,弄得全身脏乱,也没有半点不快,反而乐在其中,心里有些诧异:“我还是小瞧了这个富家小姐。”
他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递到姚璐琪面前:“给,擦擦脸。”
姚璐琪眨眨眼问道:“我的脸很脏吗?”
“嗯,跟大花猫一样。”
姚璐琪接过毛巾,用力将满是灰尘的脸蛋擦干净,白皙的肤色登时添上两抹艳红,可想而知她有多在意自己的形象,才擦得如此用力。
也正因她的爱美个性,更能衬出她刚才的举动多么可贵。
姚璐琪擦拭完毕,将毛巾递还给郑翼晨,嘴角洋溢着笑容,两颗可爱的虎牙再次冒出:“谢谢你。”
郑翼晨本来猜想她会抱怨,会嫌脏嫌苦嫌累,却没料到她会对这份工作甘之若饴,有些刮目相看,出声赞道:“干的好!”
姚璐琪笑着说道:“你也是。”
刘振亚刚好倒完洗脚水回来,听到两人互相吹捧,怪叫道:“喂,别落下我。我们是一个团队的,怎么没人夸我干的好?”
郑翼晨与姚璐琪相视一笑,望着刘振亚异口同声说道:“干的最好的那个,就是你!”
刘振亚得到褒奖,有些飘飘然,挥手说道:“就算是一个聋子,都听得出你们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三人同时大笑,就连老人也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慈爱的目光望着他们,不住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三人的社工工作有一个不错的开头,关系无形中也融洽了许多。
本就多话的刘振亚,和姚璐琪混熟之后,自然更加管不住自己嘴巴。
姚璐琪对于刘振亚无厘头的问题,也多了一些耐心应付,不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
而郑翼晨,依旧和两人保持距离,避免自己沦为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转眼间,三人陆续拜访了好几户人家,送完了油,大米后,刘振亚看着任务的清单,说道:“还剩这张棉被,是送到张奶奶家的,然后我们今天的工作就圆满结束了。”
姚璐琪摸了摸有些油腻的秀发,说道:“快点出发,我身上有些痒了,做完活回家洗个澡。”
郑翼晨道:“反正是最后一家,你先走都没问题,去吧。”
姚璐琪鼓起腮帮,有些生气:“我不会先离开的,刚才还说我们是一个团队,现在又要撇下我自己,太过分了。”
刘振亚也不愿姚璐琪先离开,听到这话十分开心,出声附和道:“是啊,翼晨,你太过分了。”
郑翼晨只好为自己的失言向两人道歉,三人继续前进,不一会儿到了目的地:张奶奶的家。
郑翼晨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后,门“咯吱”一声打开。
三人齐齐恭声说道:“张奶奶好。”
一个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妪,睁大浑浊的双眼,打量了几秒,这才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原来是翼晨和振亚啊,你们又来看望我?进来吧。”
她一面侧身邀请三人进入,一面喋喋不休的说道:“我都说了,你们应该多点时间去探望老李,老吴那些人,他们一个亲人都没有,我不一样,起码还有个孙子,你们不用太费心思在我身上,多些去帮助有需要的人。”
她转身之际,姚璐琪看到老人身上的灰色棉袄破了几个小洞,露出白色的棉絮。
屋里空气浑浊,光线晦暗,郑翼晨打开日光管的开关,姚璐琪才恢复正常视线,四下打量屋中摆设。
一床,一桌,一个衣柜,两张木椅,还有基本的一些家用电器,连电视机都没有。
原先拜访的几户人家,已算是贫穷,和眼前这户人家相比,又富裕了不少。
姚璐琪心中冒出一个成语:家徒四壁。
甚至这仅存的四面墙壁,也有几道蜿蜒纵横的裂痕。
“不是说有个孙子吗?怎么家境看起来比那几个没亲人的老人还差。”她心中疑窦丛生。
刘振亚看出她心中疑惑,将她叫到角落,郑翼晨则高声和张奶奶讲话,确保老人听不到刘姚二人的对话。
刘振亚一面看着张奶奶,一面小声和姚璐琪说道:“张奶奶是可怜人,她丈夫早死,留下一个遗腹子,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还娶了个漂亮的媳妇,两夫妻婚后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孩子。张奶奶高兴坏了,以为可以安心过几天舒服日子,谁知道儿子和儿媳妇搭车时出车祸死了,剩下个孙子跟她相依为命。”
姚璐琪眼中噙着泪水,哽咽着问道:“好可怜啊。”
“嗯,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当时悲痛欲绝,都有自杀的心,可是看着刚刚出世不久的孙子,死去的心也就淡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妇女,没有一技傍身,只好出卖劳动力。她咬紧牙关,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硬生生将孙子抚养成人,自己却落下了一身伤病。”
姚璐琪还有疑问:“孙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可以赚钱贴补家用,家里怎么还这么穷?”
刘振亚眼中喷出怒火,咬牙切齿说道:“那是因为张奶奶好不容易带大的孙子,活脱脱是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姚璐琪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终于问到点上,也不催促,静静听刘振亚继续说下去。
刘振亚压低嗓子说道:“她孙子从小顽劣成性,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在这一带名声很臭,大家看在张奶奶的面上,也不好上门告状。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小时偷油,大时偷牛,村民们的忍让反而成了一种让她孙子在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黑。”
刘振亚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在他十六岁那年,就辍学跟一班社会青年厮混,染上各种恶习,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每天夜不归宿,偶尔回家,就只是和老人说笑几句,哄她开心,再把老人的生活津贴和值钱家当席卷一空,所以这个家就成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姚璐琪自小都生长在聚光灯下,何时见识过如此肮脏下作的人物,底层人的生活艰辛和黑暗秘史,是她这个咬着金汤勺的富家千金穷尽想象力也无法想象的。
她听的头皮发麻,泪水横溢,尤其在竖耳倾听张奶奶与郑翼晨的谈话内容,三句不离她那个孙子,更是觉得心酸。
在张奶奶质朴语言的勾勒下,这个劣迹斑斑的少年成了一个颇有孝心的上进青年,要不是姚璐琪从刘振亚身上得自真相,都会被她骗到。
此时再看到张奶奶棉袄上的几个破洞,顿时觉得眼睛像针扎一样难受,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套在她的身上。
张奶奶感受到外套传来的温热,伸手想要脱下:“你们……你们送棉被给我,我已经很感谢了,不可以再接受其他东西。”姚璐琪死死按住,不让老人挣脱。
郑翼晨目睹姚璐琪如此举动,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柔声在旁劝道:“张奶奶,你就别推辞了。”
刘振亚也开口劝说:“是啊,是啊,这只是年轻人对长辈的一点心意。”
在三人的轮番劝说下,老人终于收下外套,喜滋滋的披在身上,口中说道:“真贴心,真暖和。”
她看着晓桐,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间面色苍白,红润的嘴唇变为紫葡萄那样的颜色,手捂心口,一头栽倒在地!
第66章 命悬一线
郑翼晨在张奶奶倒地的前一个瞬间已经看出不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
他一手托着张奶奶的头,一手环抱腰部,让老人顺势慢慢躺下。
“张奶奶……怎么了?”刘振亚大惊失色,立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怎么办才好?”姚璐琪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足无措,想要跑上前去帮助郑翼晨,却又不知从何处插手。
老年人突发意外晕厥,最忌讳随意搬动身体,这样很可能导致体内的病症加重,造成生命危险!
所以郑翼晨虽知地面湿冷,对老人的健康不利,相比搬动身体,安全隐患还是小了很多。
当机立断之下,他做了最正确的事,选择了护住老人头部,顺势卧地,而不是抱着她躺上温暖的床。
同时间他一声厉喝,如同一只愤怒的狮子:“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打电话叫救护车!”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刘振亚哆嗦着掏出手机,连续按了几次,居然都没能拨动电话,姚璐琪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爽利地按了几个数字键,一下子拨通急救电话。
“喂,我们这里有老人晕倒了,你们快过来急救!地址是……”
在姚璐琪和医院的急诊工作人员交涉时,郑翼晨面色凝重看着老人,跟兀自惊魂未定的刘振亚说道:“振亚,你搜搜屋子里有没有药,快点!”
同时间他自己也在张奶奶衣裤的口袋中搜寻,却没有发现自己想要找到的药物:****片和速效救心丹!
他从张奶奶苍白的面色,紫绀的嘴唇,手捂心口的动作,判断是心肌缺血的表现,一下子知道老人是心绞痛复发!
这种病发作迅速,缓解也很容易,只要口含硝酸酯制剂如速效救心丹等药物,就能在数分钟内缓解疼痛。
张奶奶为了养大孙子,落下一身病痛,心绞痛只是其中一项,郑翼晨从来没见她发作过,也没有在意她这个病症。
不料今天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作!
“振亚,找到没?快点!”郑翼晨面容焦急,又是一声大喝。
这时隔壁屋子的人听到喊叫声,好几个人走进屋子,看到张奶奶晕倒在地,十分惊恐,纷纷围在周围。
“张阿姨,怎么了?”
“不要吓我们啊,快点起身。”
“快点打电话叫警察……哦不,救护车。”
郑翼晨对这些人说道:“我是医生,懂得处理状况。你们先出去,别围在她身边,病人需要流通的空气,这里交给我们就行,救护车正赶过来。”
“原来是医生,大家听医生话出去吧。”
“医生,你要救救张阿姨。”
“这么年轻的医生,到底靠不靠谱?”
这些人听他这样一说,口中咕哝几句,悻悻走出屋子,站在门口两边,伸出头张望,没敢再出半点声音。
刘振亚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个药箱,如获至宝,捧着它送到郑翼晨面前:“找到了,给你。”
郑翼晨打开药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都过目一边,发现药箱里的药物,主要有治高血压,糖尿病,痛风等类别。
好不容易见到写着速效救心丹的小瓶子,拧开瓶盖倾倒,却空空如也。
“魂淡!”郑翼晨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用力将药瓶扔到一旁。
“翼晨,你别着急,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姚璐琪在旁安慰道。
郑翼晨红着眼睛看着张奶奶面色愈发苍白,冷汗淋漓,就连牙床爪甲也呈现恐怖的紫黑色。
他用手一搭她的脉门:脉微欲绝,若有若无。心下大痛,语气低沉:“等救护车到,就来不及了!”
“什么?”刘振亚与姚璐琪相视失色,这才知道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他们对郑翼晨也是由衷钦佩,在两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只有他能保持冷静,指挥若定,使现场不至于失控。
郑翼晨面色数变,拳头攥紧,犹豫了数十秒后,终于露出坚毅的表情,从随身的背包中搜出毫针,安尔碘消毒夜,棉签,一字排开放在地面。
“翼晨,你要做什么?”刘振亚好奇的问道。
郑翼晨拔出毫针,认真说道:“我要给张奶奶急救,让她能撑到去医院!”
刘振亚面色焦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周围的邻居看着呢,如果张奶奶真的出什么事,我怕有些人会误解是你害了她。”
刘振亚的考虑不无道理,这事成功了固然是好,但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失败的话,他大有可能背上一个“杀人凶手”的污名,甚至被张奶奶那个白眼狼孙子借机讹诈,一辈子不得安生!
刘振亚思虑的后果,郑翼晨早就想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现在有一个人躺在这里,等着我去救。如果我顾忌这,顾忌那,没有出手,你以为,我这辈子……就能安生吗?”
“当我选择披上白大褂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病人的生死置于我个人荣辱之上了!”
这句话说出,自有一股卓然傲挺的超凡气势,刘振亚从中感受到一种医者的无私风骨,一时语塞,红着脸退下去,口中说道:“我支持你。”
姚璐琪心中大震,不理解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在一瞬间竟能气质大变,让她心神失守。
她目光灼灼,出声说道:“我也支持你!”
她所说的支持,已经是做好一旦郑翼晨急救失败,也要倾尽全力助他脱险的准备。
郑翼晨听到两人都开口表示支持,心中注入一股暖意,淡淡开口说道:“谢谢。”
看到他拿出毫针,在门外围观的人一阵鼓噪,有些人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有些脾气火爆的则开始叫骂郑翼晨不要乱来,免得让老人病情加重。
群情汹涌,呈现失控且一面倒的痛骂,主要目的只有一个:让郑翼晨放下针,不要胡乱给张奶奶针刺,等救护车到来。
郑翼晨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凌厉的眼神狠狠扫视了门口的众人,冷冷说道:“出了事,我给张奶奶填命,现在给我闭嘴!”
被他语气中的决绝与凶悍吓到,屋外的人登时安静下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年轻人,竟会有这样强的气场与气魄!
郑翼晨等到众人平静下来,深吸口气,手持毫针,开始分析张奶奶的病况。
心绞痛,中医又称真心痛,《灵枢·厥病》有语:“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明确指出此病预后不良。
真心痛可分为急性期及缓解期。
缓解期有气虚血瘀,气阴两虚,阴虚阳亢三个证型,急性期也分三种证型,分别是热结腑实,气滞血瘀和心阳虚脱。
看张奶奶的面色,明显属于急性期最严重的心阳暴脱型,致死率非常高!
中医适合养生,抽丝剥茧,慢慢调理,在急救方面没有什么建树和方法,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遇上突发状况,找中医急救,如同急惊风遇上慢郎中,注定以悲剧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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