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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伟追悔莫及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做行动上的巨人,而不做言语上的侏儒,看来有很多东西,做比说有效多了。心中对郑翼晨的怨恨也多了几分。
眼看所有人都就坐完毕,外科主任张云顺轻咳一声,看了看手表,开口说道:“时间到了,人也到齐了,值班医生开始交班。”
“昨晚新收三人,分别是七床,十三床和十五床,现病人总数为37人,七床因腹痛六小时住院,有肠胃炎病史,腹部体检无压痛反跳痛,大便潜血试验正常,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十三床……”
值班医生一口气说完新入患者的主要病症表现与诊断用药后,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旧患者无异常,今天没有安排手术。”
郑翼晨心中欢呼道:“太好了,没手术,今天不用那么累了。”
因为他是进修医生,因此不论是哪个医生作为主刀手上手术台,他都逃不过在一旁做助手的厄运,一台最基本的阑尾切除手术从围手术期处理到执行手术,都至少要耗费两个钟头,对体力的消耗非常大。
张云顺点点头,开口问道:“护士长,有没有哪一个病人欠费?”
坐在他旁边的护士长拿出厚厚的一叠账单一页页仔细查看,回答道:“十床欠了三千,十二床七千。”
张云顺眉头一皱:“快点去催他们交钱,不及时交的话就停止用药,医院又不是善堂,哪有看病不给钱的份?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我们这个月底就没有奖金了。”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进修医生和新来的徐志伟都来了一星期了,今天对他们俩进行一下考核,陈勇,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的,没问题。”陈勇一口答应。
“没有其他事汇报了吧?那就去查房。”
满屋子的人登时散去,各自忙碌。
这才是医生交班时的最真实情况,领导者关注的不是病者的恢复情况,而是病人总数的多少,病人是否欠费。
绝对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那种一帮医生为了一个病例各抒己见,热火朝天议论的场景,有的只是公式化的交班程序,以及每天都必须要做的事:催促病人及时交钱。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形,郑翼晨总会在口中咀嚼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说”。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嶮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工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孙思邈一代药王,这篇“大医精诚说”几乎是每一个学中医的人必须通读的一篇文章,被誉为“东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它明确地说明了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不光要有精湛的医疗技术,还要拥有良好的医德。
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活人无数,他认为生命的价值贵于千金,而一个处方能救人于危殆,价值更当胜于此,因而用《千金要方》作为书名。
古之医者,不为大儒,即为大医,修养境界极高,确实是抱着悬壶济世之心救治病患,而不索求回报。
古之遗风,到了现代,已经败坏腐朽了。你若无钱,人命贱如草芥。腰缠万贯,则贵比千金。
苍生大医少之又少,含灵巨贼,却是多如猪狗。
第13章 西医考核
这也不能怪医务工作者,医生也是人,他们也是有家庭,也要为衣食住行打拼。
一个病人如果接受治疗又不交费,卫生局不会管你,医院高层不会理会,他们关注的是业绩。
花费的费用如果不能在病者那里拿到,就只有本科室的医生集体扣奖金来填补漏洞,这样的人,只要多一两个,基本上医生的一个月的活就白干了。
说到底,其实是医疗体制的问题,使一个公立的医疗机构,变成上市公司,大多数人只追求利益,却很少静下心来钻研医术,造福人群。
而三番五次的医改,也把医者与病者的关系一步步推上冰点,还催生出医闹这种荒诞的职业。
郑翼晨曾亲眼见过一个患者家属,因儿子脑瘫到儿科治疗,花费全身积蓄,病情也没有半点减轻,绝望之下提着一筒汽油闯进儿科主任的办公室,将那个四十多岁的主任焚烧至死。
他也曾见过有医生在做手术时不慎划破手指经血液传染不幸患了艾滋病,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就此黯然辞职,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割腕自杀,郁郁而终。
医者与患者的是是非非,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有时郑翼晨会梦想将整个医疗体制来个大改革,使医生不再满身铜臭,病者不用为诊金担忧,但这也只能是一个梦想罢了。
与根深蒂固的体制相比,个人之力,何其渺小!
“翼晨,跟我去查房,写完医嘱和病历后,我就要对你们进行考核了,考不过可是要扣奖金的。”陈勇说道。
郑翼晨捧着一大叠的住院病人病历跟在他后面,笑着说道:“勇哥,你这个恐吓太没有威慑力了,我一个进修医生,哪里来的奖金?你扣吧,使劲扣,别给我留面子。”
“你自以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吧?我有的是办法治你,反正你要认真应对我的考核,过不了关,我就留下一大叠的病历让你去写,写到你手脚抽筋,口吐白沫。”
“勇哥你想我死啊?”
“死不了,本科重症病房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来。我不会放水的,如果你等一下考核出来的成绩比徐志伟还差,我就让你尝到地狱的滋味。”陈勇看着跟在付海华身后不住拍马屁的徐志伟,沉声说道。
小小的一个外科住院部,也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以陈勇为主,另一派以付海华马首是瞻。两个人都是明年竞选外科主任助理的热门人选,没少发生矛盾,什么都要争个先后,分个输赢,火药味甚是浓厚。
就连现在对两个新来医生的小考核,也被陈勇抬到了与付海华比拼谁带弟子的功力深厚这样的高度,郑翼晨咽了一下口水,心中暗道:“可千万要人品大爆发一次,不要成为这两个东西宫太后权谋交锋的牺牲品。”
这时徐志伟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着阴险的狡诈光芒,看来付海华也跟他下了差不多一样的指示。
“魂淡!什么眼神?好像吃定我似的。你以为情场失意,考场就能得意吗?真的是很傻很天真,今天就让你遭受双重打击,一蹶不振。”郑翼晨被徐志伟的眼神勾起了火气。
“勇哥,我一定好好表现的,你放心吧!”郑翼晨大声说道。
“有这种斗志最好。先去查房。”陈勇满意的点点头,进入了病房。
等他们查完房,交完班后,已经是十点多了,郑翼晨回到诊室抓紧时间写病历,陈勇则在一旁准备考核的内容。
而另一边的徐志伟,则抱着一本书在狂啃,似乎在做临时抱佛脚的准备。
“勇哥,你看人家都不用写病历,在复习呢,我就奇怪了,他能知道考核的内容是什么吗?西医那么多东西可以考,他这样不是盲人摸象吗?”郑翼晨撇撇嘴,有些不解。
“我们外科的传统考核,就是去给新入院的病人问诊,做体格检查,然后写一份完整的住院病历,他现在复习这些流程,没有错。”陈勇淡声说道。
“什么?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让我工作,不给我时间复习,太过分了,明显想让我输。”
“住院大病历的问诊与书写,本来就是最粗浅的内容,你虽然在科室才待了一个星期,如果有心的话,也早就掌握了。”
“你还真看得起我。”郑翼晨彻底无语。徐志伟怎么说也是正统西医出身,而他自己是到这间医院之后才开始接触西医,两人间的差距一目了然,就算只是考核最基本的东西,郑翼晨在先天上还是处于劣势。
“我当然看得起你,要不然当初我为什么要挑你和我一组而不是徐志伟呢?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可以好好栽培。”陈勇对他竖起拇指点了个“赞”。
“放屁!你当初是因为发现我的qq头像和你的一样是火影忍者的卡通形象,引以为知己才要了我。哪里是看重我的潜力?”郑翼晨心里暗暗怒骂,脸上还是要做出千里马终于能供伯乐驱驰鞭挞的兴奋神情。
就在郑翼晨好不容易写完病历和医嘱,准备松一口气复习一下住院大病历的问诊要点和书写程序时,邝雅芝拿着张住院卡递给陈勇:“勇哥,有病人来了,已经送到三十四床了。”
陈勇接过住院卡,换了个角度,不让郑翼晨有机会看到急诊医生在住院卡中填写的病人资料和疾病的诊断。
“还真是一点水都不肯放。”郑翼晨收起偷瞄的目光,集中精神观看捧在手中的病历,快速浏览一遍之后,陈勇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有新病人住院,我们过去进行考核。”
“没问题,勇哥,现在就出发。喂,那个谁,说你呢!还在看书,平日又不好好用功,现在临阵磨枪,还是免不了挨上一刀,走吧。”徐志伟趾高气扬的指着郑翼晨冷嘲热讽,他倒忘了自己刚才也做了和对方一样的行径。
“谁在看书了?我只是看看医嘱有没有开漏药,嗯,很好,没问题,雅芝姐,麻烦你帮我把病历本拿到护士站去录好医嘱,谢了。”
“翼晨,你的工作态度真够认真,看样子在勇哥身边学了不少。”邝雅芝称赞道。
“当然啦,勇哥对待工作的严谨和稳重,一直以来都是我努力的标杆。”郑翼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陈勇看似不耐烦,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看来对这些话还是很受用的。
陈勇当先走出,郑翼晨和徐志伟跟在后头,并排而行。
两人不住用眼神交锋,问候对方的直系亲属,火花四溅,还没开始考核,已经有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了。
第14章 以指代针
陈勇敲了敲房门,等房内的人说声请进之后,才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摆了三张病床,只有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躺着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年女人,全身皮肤发黄发亮,就跟橘子皮一般,眼睛中的巩膜部分,也染上了一层黄色,看上去有些骇人,此时她正用手按在肝脏的位置,口中发出无力的呻吟。坐在隔壁照顾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两人的面容有些相似,应该是母子关系。
“一身面目俱黄,很典型的黄疸症状。”郑翼晨一眼望去,心下雪亮,“这个老人家明显是患有黄疸,中医范畴中黄疸多由湿热导致胆汁横溢引起,分为阴黄和阳黄,患者皮肤黄染颜色鲜明发亮,属热重于湿的阳黄。热毒壅盛,方用普济消毒饮。”
郑翼晨只凭第一眼就能分辨出病证,本来有些兴奋,接下来他的心情又低落下去,今天进行的是西医考核,他刚才的分析都是中医理论,明显是跑偏题了。
“黄疸在中医领域可以作为一个病症独立存在,可是在西医领域仅仅代表着某种疾病表现出来的症状和体征而已,有好几种病都能引起黄疸的症状,看来要经由问诊,好好分析,才能得出确切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他暗暗想道。
陈勇进去之后,和病人打了声招呼:“阿姨,你好,我是负责给你看病的医生,我的名字叫陈勇,知道你很辛苦,我们先问你一些问题,再做些检查,写好病历就能给你治疗了,希望你好好配合,才能好得快一点。”
坐在一边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看上去是个急脾气,先对医生的姗姗来迟表示不满,之后赶紧拍了拍病人的肩头,轻声说道:“妈,医生过来看病了。”
病人呈痛苦面容,向陈勇点了点头,又开始小声呻吟起来。
陈勇将郑翼晨两人叫过来,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语调说道:“现在开始问病史,做体格检查,最后再得出诊断和治疗方案。志伟,你先开始。”
徐志伟张口准备答应,眼珠子转了几圈,摇头说道:“不行,如果我问诊的时候郑翼晨在一边不是都看到了吗?我要求我进行考核的时候他要回避,这样才公平。”言下之意就是认定郑翼晨不如他,要偷他的师,甚至怀疑陈勇是不是刻意这样安排,让郑翼晨有机会通过考核。
郑翼晨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怕我从你这里学到什么,不如我先开始考核,你可以站在一边观看,反正就你这智商,也偷不了我的师。”
陈勇闷哼一声:“我说谁先考核就谁先考核,轮不到你们决定先来后到。既然志伟有意见,病人的情况也不适宜打扰太长时间,考核的方式更改,志伟进行第一阶段的病史问诊,郑翼晨进行体格检查,最后两人都给出诊断和诊疗方案。这样总行了吧?”
徐志伟本来还想继续提出质疑,与陈勇阴沉的眼神对视了一下,立刻认怂:“没意见,那我先开始问病史。”
他走到床前,大声与病人交流起来:“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素娟。”
“今年几岁?”
“56。”
徐志伟轻车熟路,一边问诊,一边拿纸笔记录下问诊的内容,从最基本的资料开始问起,一直问到主诉,现病史,既往病史,婚育史,药物食物过敏史,家族遗传病史。
老人一边呻吟,一边回答问题,有时候痛得说不出话来,还要一旁的儿子代答。
三分钟后,完整的病史询问完毕,徐志伟心满意足的退后,刚好看到陈勇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对他询问病史时的迅捷和清晰的条理表示赞许。
就连郑翼晨也不得不承认徐志伟刚才的病史询问流程是一个完美的教科书模版。
“喂,别发楞,到你了,还是你打算投降输一半?”徐志伟露出恶毒的笑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用不着你提醒,你该不会把自己当闹钟用吧。”郑翼晨来到病人身边,柔声说道:“阿姨,你哪里觉得最痛啊?”
病人听他一问,用指尖在腹部摸索几下,指着一个点说道:“就是这里最痛。”
郑翼晨伸手按在那个点上,用指腹呈顺时针方向在表皮回旋抚摸:“就是这里是吧?”
病人呻吟道:“没错,你……你轻一点,好痛,好痛。”
“阿姨,你先慢慢吸气,对,用肚子呼吸,慢慢来。然后再吐气,就跟吸气一样慢。”郑翼晨停止指摩,指尖竖起,与体表垂直,改指摩法为点按法,指尖持续用力,逐渐增大力道,深深陷入腹部肌肤中。
病人吸气吸到尽头,开始吐气,伴随着她吐气的节奏,郑翼晨松弛有度,缓缓减轻力道,病人的腹部又恢复了圆鼓。
当他收回手指时,病人突然“啊”的大叫一声。
在旁边一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郑翼晨的儿子大怒:“你干什么?我妈已经痛得很厉害了,你还那么用力按她,我要去医务科告你……”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