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恳切的模样,小斜摸出一粒淡青色药丸。霍劲伸手接过,交给身后的弟兄道:“还不快去讨杯水来,让将军把药服下去。”转头,他对小斜低声道:“小姐,借一步说话。”
在霍劲的解释下,小斜很快搞清楚了霍将军一行的来意。他们……果然是来向她赔罪兼送银子。
当日新氏皇随口说要霍劲向小斜谢恩,却一转头便将他们轰出店去,这恩自然没有谢成。霍将军此次回京是换防,触怒了新氏皇自也不敢久留,马上赶回防区静候兵部的换防文书,数天不敢出营。这日下午换防完毕,正式休假,才立刻带了霍劲与其它从人,去钱庄取了两千两白银,过来向小斜赔罪。
“赔罪?”小斜无语的说。“他怎么赔罪也赔得这般杀气腾腾,好可怕的样子。”
霍劲垂头道:“将军是沙场上死人堆中浴血过来的人,自然身带煞气。他不笑的模样让咱们这些下属也自心惊,难怪吓到了小姐……不过咱们将军虽是冷口冷面,其实却最是面冷心热……”
小斜撇了撇嘴。面冷心热,面冷心热会来陷害她?不相信。
她敷衍的说:“可是我确实是很害怕。现在你们的来意我也都清楚了,你可否把你们将军引回去?”
霍劲道:“小姐,你真的不用害怕将军……”
小斜伸手虚引:“你们将军也该醒了吧?本店已经打烊,你看……”
霍劲去他家将军那里晃了一圈后回来要求:“小姐,将军说要见你。”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小斜无可奈何的道:“他又不是没长脚,难道他要见我,不该自己过来么?”
“小姑娘好利的一张嘴。”低沉微冷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小斜一个急转,警惕的望着大步上前的男子,反唇相讥道:“莫非要我对你唯唯喏喏,才不算嘴利?”
他冷然的望了她半响,突然失笑摇头:“我不跟小姑娘斗口。”
“哼,是你说不过我吧?”小斜反感别人叫她小姑娘。特别是在酒行里。她!现在可是堂堂的酒行掌柜呢!
“跟个小姑娘斗口,纵是胜了也胜之不武。”他淡漠轻蔑的样子气得她心火乱窜。这辈子她最讨厌的就是让人轻视,而他把这一条贯彻得很彻底。
不过,她尚有三分理智。白汐,及其白汐的主人都没在身边,现在她仅凭毒药未必能在这个武夫和十余名兵士的围攻下自保,还是忍气吞声把他们打发了事。
“请问将军此来何事?”她换上客气疏远的表情。
他望着她,仿佛颇感有趣,微微的眯起眼睛:“遵从皇命,送银子来跟你赔罪。”
“哦——”她瞄了瞄他的手。
他知道她的意思,唤道:“人来。”
有两名兵士一直留在店外,此刻闻声而入,手中各捧一个红缎所覆的托盘。霍将军走了过去,轻轻一拉红缎,托盘中满盘银光闪闪,店中一片抽气声。
小斜也未曾一次性见过这般多的银锭。可是……可是她见过更多的金子!大师兄给她的千两黄金!
想到千两黄金,就想到明端,小斜心中泛出一丝黯然。她迅即控制了情绪,唇角轻轻上扬:“将军既有此心意,小女子也只能厚颜拜领。杜先生,你且将这银两点数,然后和小仲小吕一起将之送往银庄之中。”
霍将军仍是那副肃杀森冷的面孔,伸手召过霍劲:“还不向掌柜的谢过那日说情之恩?”
霍劲果然过来很正式的行了礼。
这边杜先生也清点完了银两。小斜非常期待的望着霍将军,只等他告辞走人。
孰料霍将军道:“那日惊吓了小姐,在下甚感抱歉。今日特在江怀楼订下酒席,特来请小姐前往赴宴,为小姐压惊。”
小斜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我不去。”
霍将军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是喜是怒:“小姐莫非不肯给在下这个面子?”
她心中紧张,却仍是嘴硬的回道:“我为何非要给你面子?”
他微微愕然,然后,眼光缓缓的在店堂两边站着的店伙们身上扫过:“按小姐的意思说来,我也不必给小姐面子了?”
小斜心中危机感大作:“喂,你要干嘛?”
“不干嘛。”他容色冷肃,语气讽刺:“这帮店伙刚才以棍棒长凳袭击本将军,想必小姐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吧?”
霍将军的手下会意的向店伙们逼去。
那厮居然难得的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小姐对我下毒,这事我却不欲跟小姐多作计较。但这些狗奴才竟也对本将军无礼,这可是恕不得了。”
“拿下——”伴随着这声轻喝,他的手用力向下一斩。
“我去!”小斜脱口而出。
若坚持不去,店伙们只怕全都是被抓走。他们是为了维护她才悍然对霍将军动手,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袖手不理!不就是跟他吃顿饭吗?那天连新氏皇都替她出头了,他应该……他应该对自己不会太过份吧?
他的反应倒也极快,听到她这一声喊,手掌一挥:“都放了都放了。看小姐的面子,我自不能跟这一班刁仆计较。”望着小斜,他左手虚引:“小姐这边请。”
小斜垂死挣扎的对帐房道:“银庄怕也已经打烊了,还是将银子送到乌叔那里。”希望帐房先生和店伙足够聪明,懂得借此替她通风报讯。可霍将军再次无情的粉碎了她的希望。他说:“小王,阿铁,你们两人陪帐房先生走一趟吧。”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霍将军估计现在不死也成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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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之卷 [第081章]兴师问罪
霍将军看似粗豪、实则狡猾。他在店伙面前说的是江怀楼邀宴,出了门却将她带到了四海楼。
这小手段让小斜顿感不妙。可既来之则安之,转身就逃肯定行不通,她且见机行事。
四海楼最顶楼的豪华厢房之中,小斜与霍将军对席而坐,室内气氛沉凝。
霍将军所带的一众随员占了顶楼的另一间厢房,此时已吃得热火朝天,不时听到猜拳行令的声音隐隐传来,气氛极为热烈。
小斜非常优雅斯文的吃着面前的菜点,只恨时间过得太慢,几次想起身走人,却又害怕辞席太快霍将军翻脸发怒,故此迟疑。
霍将军没怎么动筷子,一直饶有兴趣的盯着她,弄得她更是如芒在背。一个不提防,居然有异物呛进气管,当下好一通大咳。
她在这边咳,他在那边缓声道:“不要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他是在讽刺她只知道吃?她抬头瞄他一眼,端过茶来喝了一口顺气,又埋头开吃。
他问:“小斜姑娘,你好象很怕跟我说话?”入席之际他们依礼相互作了自我介绍,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也知道这霍将军姓霍名风,是镇西大将军霍雷允的侄子。换言之,他是霍大小姐的表兄。
这身份已足以令她暗中戒备,哪有心思跟他寒喧,精力全用在提防不可预知的危险上头去了。此刻听他发话,她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他一句:“食不语寝不言,小斜这是遵循礼数。”
他微怔,然后扬了扬眉:“咱们军伍粗人却是不讲究这些。”
小斜沉默。
他遇上了她的沉默战术,却是无可奈何,想了想却只能自己开口,道:“想必小斜姑娘也清楚,前番劣酒之事是我故意设局相污。多谢姑娘在陛下面前未曾多言,还替霍劲讨情,在下邀小斜姑娘前来,正是想相谢当日之情。”
他说这般坦白,她却并不动容,抬头瞄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恶主强邀客,岂是致谢的礼数?”
霍风身具武功,自然听得清楚,脸色微变,却仍只作不曾听见,端起酒杯道:“小斜姑娘,在下敬你一杯酒,便权作赔罪如何?”
小斜的酒量不错,却是不想和他多作纠缠,当即端起杯子了浅抿了一口,道:“好,这事就此揭过。”
霍风赞道:“小斜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既是你已应承此事揭过,那咱们在这事上已算了结。只不过……此事虽了,霍某还有一事相询。”
小斜心中警惕,表面上仍是淡然自若的道:“霍将军有话请说。”
他微微犹豫,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石破天惊的问:“小斜姑娘对我家妹子无礼之事,是否该向殊凡做出一个解释?”
果然,宴无好宴,原来是为着霍大小姐兴师问罪。小斜心中怒气上涌,冷冷的道:“不知我又何时何处对霍大小姐无礼了?”
霍风不苟言笑,面目原本冷峻,此刻听小斜问话,脸上再增三分森然之色:“一个多月前,你以痒药捉弄于她,还驱蛇吓她,可有此事?再往前推,三个月前,你下毒暗害于她,令她险些毁容,可有此事?”
小斜冷冷的看着霍风,问道:“霍将军要待怎的?”
他霍然站起:“霍某只得这个幼妹。霍家或者地位不如端王爷高贵,却也不能让妹子平白受气。我今日来便是向小斜姑娘讨个说法。若是小斜姑娘不能给在下一下满意的说法,那么霍某拼着被陛下问罪,亦要替我家妹子讨回公道。”说到最后,他更透出股凌厉杀意。
小斜在心中评估了一下放毒的可能性,沮丧的发现,在对方全神以待的情形下,能对他成功下毒的机率极低。于是她亦只能收起性子,淡淡的道:“霍将军只说我对令妹无礼,可否告诉小斜,令妹深居简出,小斜又是如何对她下毒相害的?”
霍风一怔。
他是霍大小姐的表兄,父母早亡,依叔而居,感念叔父养育的恩情,故此对叔父唯一的女儿也是素来爱护。这次他换防回京,一回霍府便听霍大小姐哭诉,当即怒发冲冠,与下属商议了一条换酒陷害之策。孰料明端请出了新氏皇,令他非但无功而返,反而险些获罪。虽然如此,他怜爱幼妹之心仍是不减,决意就算获罪于新氏皇,也定要找小斜为妹子讨个公道。这时听小斜微讽反问,妹子受辱细节他却是未曾深问,一时作声不得。
小斜冷着脸道:“只说我以痒粉暗算令妹,又以白蛇相胁的那一次,却是在二皇子府。令妹以客人身份登门,一见我便命手下的仆妇下人将我追打擒拿,二殿下与端王均出手相阻,她却恃着二殿下与端王对她不好出手,亲自出马来追打于我。请问霍将军,难道为示我对令妹尊崇有加,我便该站着任她打骂,然后被她锁拿到你们霍府动用私刑么?”
霍风一怔,问道:“此言可真。”
小斜唇角微翘,讥诮的说:“是否真实,我说了不算,只怕令妹说了也不算。好在当日在场的人不少,却大多都是令妹的手下,只怕所言也不尽不实……有了,二殿下的管家忠伯当时也在场旁观,霍将军不妨找他问去。”
霍风蹙眉思索了一阵,冷然道:“此事尚待求证,今晚也可暂搁一边。那你毒肿我妹子一事可赖不掉了吧?”
小斜冷然道:“小斜再问霍将军,我毒肿霍大小姐是在何处?”
霍风回忆到:“好象……就是在霍府。你还毁了老杨的灵鼻。”
小斜垂首玩着面前的杯盏,隔了半响方道:“霍府门禁森严,想必霍大小姐身边的守卫力量也极是严密。”
霍风不语,眼现思索神色。
小斜淡淡的道:“想必霍将军也知道,我只是个普通民女,象霍府这样的地方,当不是我能随意出入的。”
霍风皱起眉头,疑道:“你究竟是因何与小妹结仇?”
小斜轻轻的一笑,道:“霍将军终于想起问这个问题了?其实令妹与我的轇葛非止于此。更早以前,我与她在道中相逢,还同行过几日。其时我是二殿下身边丫鬟,只因二殿下对我态度略好,令妹便赏了小斜一巴掌,然后狂怒而去。”
霍风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二殿下!”
他是知道二殿下一年多前跟妹妹有过几天交往,可是叔父对二殿下递话之后二殿下再未登门。却原来……妹妹仍是惦记着那轻薄无行的浪子么?想到此节,他对小斜的话不觉信了五分。
小斜冷冷的道:“后来我与人结伴来到清江,易容改扮,却被老杨嗅出我身上气息,不依不饶的将我抓了起来关入地牢,强逼我在主仆契约上按了手印。请问霍将军,为示对令妹的尊崇,我是否该任由令妹将我关于地牢,砍手断脚再折磨致死?”
霍风涩声道:“若小妹真是将你关起,那也只是一时之气,未必……未必是要杀你。”
小斜大怒,冷哼道:“似霍将军这般说来,我便该关在地牢中等令妹慢慢消气?或是就为了她未必会杀我,我就乖乖的在地牢中等着她释放我的那一日?况且她要关的不只我一人,我的同伴同样被她关了起来,显是怕他泄露消息,存了灭口之心。似这般的手段,还只是一时之气、未必杀人么?”
霍风气焰全消,喃喃道:“真的?我不信!你的同伴是谁?我要问问他去。”
小斜怜悯的看着他:“他便是药王谷这一代出世的药公子。霍公子,你真的确定要去问他?药王谷传人对得罪了他的人向来睚眦必报,你以霍大小姐兄长的身份去问他,可要作好吃点苦头的准备。”
霍风嘿然无语。
红尘之卷 [第082章]激情风暴
从四海楼走出来,小斜已是汗透重衣。
若有旁观者,只会赞她雄辩滔滔,居然能一举将素来高傲刚愎的霍风说得哑口无言,殊不知她其实也紧张得双足发软,满背冷汗。一开始霍风对她的杀意极为明显,若是她一个应对失当,以他那般铁血冷酷的心性,只怕她马上便会血溅当场。要让霍风弃霍大小姐的指证而相信她的控诉,小斜实已耗尽心力。
还好经过了主持酒行的训练,她现在谈吐应对都比以前老练了许多。若换了还是以前的小斜,没准就先让他的杀气给唬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眼下也只是让霍风对她暂消杀念,小斜不敢多作停留,坚决谢绝了霍风送她回府的提议,迅速的消失在长街的一头。
夜风中,霍风看着她的身影融于夜色之中,眼中若有所思。
小斜能感受到霍风对她的凝视——如芒在背的凝视。她很怕他突然又为心疼妹子而对自己杀意大作,迅速的向端王府行去。
这时夜色已深,街头已无太多行人。小斜走在街头,心中难免有些害怕,不自禁的取了两粒迷香捏在手中,以防万一。
才走过了两条街,她突然听到衣袂带风的声音,迅速向她靠近。小斜二话不说,两粒迷香弹向后方打出,然后又迅速从空间戒指中摸出两粒桃花瘴来,满拟若是见势不妙,便立时补上。
可是……这迷香弹打出,仿佛对来人完全无效。烟雾中一个人影高速冲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白衣的身影,真情流露的关切眼神。
“云……云舸哥哥?”小斜先是一惊,继而狂喜。之前被霍风吓得心惊肉跳,这刻在他怀中,她马上有了极之安全的感觉。
安心得想不管不顾,就此睡去的感觉。
所以,根本忘记了反对他这于理不合的拥抱。
他紧紧的抱着她,在静夜的街头。不知是夜太静,还是她被他抱得太紧,她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急促的一声一声。
“云舸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不解的问他。他就算再神通广大,又怎么知道她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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