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三杰,已有数日末曾进饮饭,一见那些热腾腾的包子,不禁垂涎欲滴,自然同意。
黄小龙挑选了一间较为体面的小食店,领着三杰进去,拣了一张桌子坐下。
伙计立即前来招呼,黄小龙吩咐先检一百大包候用。
这种现成食品,自是迅速。四人各要了一碗牛肉汤后,便各自距案大嚼。
别看累累然,四盘肉包堆得如四座小峰,却经不起四人一阵狼吞虎咽,转瞬之间,便有
如风卷残叶,直看得其馀食客,诧目相望。
四人付了帐,正要走出小吃店,忽然迎面走来—人,那人身材高大,须发皤然,背上斜
背着一具古琴。
黄小龙认得这老人,竟是宇内四奇之首琴侠邝步濂,自己因一时争强好胜之念,在冀北
妙峰山,一剑断了老人家鸟琴。
他便从此遁迹深山,潜研绝艺,连两个孙女飞莺飞燕都不管了。
现在忽然在这山城镇现身,岂非怪事?
他曾经答应过邝氏姐妹,代为寻找,毫不迟疑,走上前去,拱手说道:“前辈,久违
了……”
他还没有把飞莺飞燕姐妹二人说出,这老人,想是业已认出这面前少年是谁,不禁勃然
大怒,说道:“畜牲,我正找遍了天涯,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小镇甸狭路相逢……”
说时,目射凶光。
游龙子黄小龙深恐琴侠把话说僵,不待他继续说下去,即插言道:“老人家先别生气,
你要怎样教训晚辈均无不可,但是否想知道令孙女飞莺飞燕两位姑娘芳踪?”
琴侠邝步濂,仅有在这么两个宝贝孙女,那得不想念,不由问道:“小子,莫非你把她
们藏起来了?”
游龙子黄小龙,虽是听得剑眉深蹙,心中满不是滋味,旋又一想:“这位老人家性情偏
激,自己前在妙峰山不合连一时意气,将他鸟琴削断,使碍他几乎患了失心疯,不说别的,
就是看在飞莺飞燕姐妹两人份上,也不必再与计较。”
如此一想,气也消了,依旧面含微笑道:“老前辈,怎的开起晚辈玩来了,飞莺飞燕姑
娘,正在大巴山中一处深谷。……”
他话尚未落,琴侠邝步濂,便返身疾奔。
游龙子黄小龙一把未能抓住,眨眼消失人丛中不见。不禁跌足叹道“这位老人家性子也
太急了些,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便一溜烟走了!巴山纵横数千里,千峰万谷,又往那里去
寻?”
天山三杰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静观两人变化。想不到游龙子黄小龙。在这
位怪僻的老人家面前,竟是逆来顺受,彬彬有礼,年轻人能够不飞扬浮噪,狂妄自大自属难
得,何况,还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人当是大英雄,大豪杰,兄弟三人,不
禁互望一眼,心生敬仰,说道:“少侠,这位邝前辈,性子委实太急,不过,不要紧,他路
迳不熟,咱们买好了干粮,回山之时,或可遇上,你也不用为他耽心。”
天山三杰态度大变,竟显得十分恭顺。这自然是以德服人的效果。
此时早市正盛,四乡赶集之人,人潮凶涌,在大街上,又不便施展轻功,黄小龙只得叹
息一声道:“但愿如此!”
言讫,便率领天山三杰,购置了四个麻袋,然后将购妥的干粮,肉脯,酒食,面点之类,
分别装入,各自扛在肩上,向大巴山行去。
他们一行四人,虽都肩上各自扛着一袋重逾两百馀斤的食物,但仍步履如飞,在山径上
行走,若履平地。
游龙子黄小龙,虽经沿途注意,却没有发现琴侠邝步濂踪影,不禁心生疑虑,暗忖:
“这位老人家,不要闯入“黑狱谷”才好!”
他心中虽是颇感不安,但他此时却担负着天下群侠藉以为生的食粮亦无法可想。
不言黄小龙率领天山三杰,运送食物,回返那处无名谷中。且说琴侠邝步濂,听说孙女
邝飞莺邝飞燕,此时在大巴山一处深谷中,掉头就走。
等到他一溜烟飞驰上山,望着那些高耸云霄的重峦叠巅,才感到千障万谷,一时难寻。
但他年纪虽迈,性情却十分倔强,不愿再回到城中,向游龙子黄小龙询问详情。心中暗
忖:“只要我不断搜索寻找,还怕找不到人么?除非那小子是在撒谎!”
他有了这意念,便不断飞驰,逢谷即入察看。
偏偏,他走的方向,却是与那无名山谷相反,斯时,红日满林,气候逐渐炎热,他一连
进了四座山谷,不断大声叫飞莺飞燕名字,除一片回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逐渐,他觉得自己定是受了骗,一种上当的感觉,使得他心中大是愤慨。
自言自语地说道:“游龙子黄小龙小子,你如果欺骗了我老人家,总有一天,我要将你
四肢割掉,以泄心头之恨!”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唉!,我这人怎的如此好欺,他明明是我对头,为什么
还敢告诉我她们姐妹两人的芳踪,最奇怪的是,我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话。”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方巨石之后,暴露出一角红裙。不禁“噫”了一声,心想:
“似这种深山绝谷,怎会有此妇女衣着,莫不是飞莺飞燕两姊妹吧!”
如此一想,便大步跨上前面。
讵知俯首一望,地下竟躺卧着一个身材颇为丰满的妇人,这妇人只因覆着红色纱巾,看
不出年龄和妍丑。
但他可以确定,这人决不是他的孙女飞莺,或是飞燕。
再一细看,这妇人竟一双赤足,没有穿着鞋袜,露出一截光滑圆润的小腿。
在那接近足裸之处,血迹殷然。
琴侠邝步濂,虽是年迈,两眼并未昏花,藉着日光,已看出有紫肿状况。
不消说,定是被蛇虫咬伤,否则,决不会这样。
不过,这妇人,来到这深山绝谷做什么?又为什么竟没有穿着鞋子,蓦地,一个奇怪的
思绪,涌上心来。心想:“莫非她是被什么人掳来此地。”
如此一想,便不禁同情起来。
他伸手一探,胸前只是微微起伏,显然系因中毒昏晕过去。
此时,他竟是毫不犹豫,伸手揭去这妇人面纱。
只见她,黛眉深镇,双眸紧闭,两颊泪珠未干,宛如一枝带雨海棠,甚是美艳。
琴侠虽已年登期颐,见这风韵十足的徐娘,也不禁怦然心动,无限爱怜地息一声说道:
“唉!是那家娘子,怎的来在这深山绝谷被蛇虫咬伤,如非遇见我老头子,岂不要玉殒香
消。”
言罢,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从瓶中倒出一些粉红色药末,给妇人敷在伤处,并撕下一
幅衣襟,将足稞包扎妥当。
老人家握着那双尖梭梭,软绵绵的三寸金莲,不期想起老伴。一个模糊的窈窕倩影,泛
上心来。
那时,他才年逾弱冠,凭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要得三家村董成笨老武师掌上明珠——
董玉凤。
董玉凤婀娜纤细,十分柔顺,两夫妻甚是恩爱,曾经给他生下一子邝异,那就是飞莺飞
燕爸爸。
常言道:“恩爱夫妻不久长”谁知新婚不到三年,玉凤便撒手尘寰,离他而去。
邝步濂痛不欲生,抚养爱子,用尽脑筋,制造了一把鸟琴,弹奏些爱妻生平所喜欢的调
子,同时,将武功化成琴招,并将鸟琴之内,巧妙地装设剧毒金针暗器。
经过数十年悠长岁月,终于得名列当今宇内四奇之首,然而,他却异常寂寞。
记得闺房之中,他最喜欢的,便是玉凤那一双窄窄莲钩,时常把玩不厌。
抚今追昔,不禁感概唏嘘。
就在这时,忽闻一声格格娇笑,道:“老头子,你握着姑奶奶的足干什么!”
琴侠邝步濂,赶紧松手,退立一侧,一双老脸,红得有如柿子,期期艾艾地说道:
“没……没什……么?”
那美艳妇人复又娇笑一声,说道:“你贵姓啊……”
琴侠邝步濂面含愧色道:“老朽邝步濂……”
“什么?你就是宇内四奇之首琴侠么?”
“不错,那正是老朽!”
美艳妇人向他身后背着一支绿玉琴瞄了一眼道:“不对,我听说这位异人,使用的乃是
鸟琴!”
琴侠脸上又是一红,说道:“夫人说得对,老朽昔日是以一只鸟琴纵横天下,可是……”
他说到这里,本想把游龙子黄小龙,在妙峰山以碧玉剑削断鸟琴之事说出,但那是有失
面子之事,逐刹住不讲。
那美艳妇人张大着眼睛道:“可是什么呀?”
琴侠邝步濂微一沉吟,说道:“自从我获得这只‘绿玉琴’之后,那架鸟琴,我便丢掉
不用了。”
美艳妇人咭的一声,笑道:“有了新的忘了旧,那也是人情之常。”
她明知邝老头子断琴之事,但她却不揭露,心里却在暗笑:“你当老娘不知道么。”
琴侠邝步濂心头一震,方感不安,忽听美艳妇人娇声唤道:“喂,邝大侠,我这脚裸,
被毒虫咬伤了,是你给我包扎起来的吗?”
琴侠邝步濂,以为又有什么不对,方自嗫嚅,美艳妇人挣扎着坐起,口埋却道:“谢谢
你啦!”
声音娇媚之极,令人听来,百骸俱畅,连忙说道:“别谢!些须小事,算得什么!”他原
是自谦之词。
美艳妇人眸子一转,突又叹息道:“常言人老心肠好,现在看来,确是实情,喂!邝大
侠,你不会不救人救彻吧?”
琴侠邝步濂,一个多甲子以来,过着孤家寡人生活,从来不曾与旁的女人接近过,因此
养成怪僻个性,现在,被这美艳妇人,如此一撩抚,在这深出绝谷,又无他人,早就有点飘
飘然了!无限深情地说道:“伤患扶持,乃是人类互助的义务,何况,象你这么个娇滴的人
儿,我怎忍把你留在这荒山绝谷呢!”
这些活,他已有多少年不曾说了,连自己听起来,都感到有些不伦不类,虽然并没有人
讪笑于他,老脸皮也不禁红得有如紫酱。
那美艳妇人,竟然笑得花枝乱颤,连脚稞的伤也忘了,刚刚站起,便又哦唷一声向地上
跌去。
琴侠大惊,身形快若飘风,两臂一张,便将美艳妇人抱个结实,说道:“夫人,跌坏那
里没有?”
谁知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美艳妇人曾是大声呼痛!
琴侠邝步濂为之大大发急,说道:“是什么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那双乾枯的手掌,到处摸索。
这不是吃豆腐么?要是正经女人,怎容他上下其手。
可是,这美艳妇人,只是轻嗔薄怒,咭咭一声朗笑道:“要死!你摸到那儿去了!”
言讫伸出那双雪白的柔荑,不轻不重掴了老头子一记耳光,清脆之极,连谷底都传来了
回应。
琴侠邝步濂枉自活了一大把年纪,虽然把武功练成了,可是两性间调情之事,却幼稚得
可怜。
脸上一阵热辣辣的感觉,使得他张目结舌莫知所措。
美艳妇人撒娇不依道:“你这人怎么啦!让人家赤着双足站在乱石地上……”
话来说完,便又“啊呀!”一声,将整个身躯,倚靠在老头子身上。
琴侠邝步濂,顿时周身血液沸腾,双臂一抄,将美艳妇人横抱怀前,说道:“妙人儿,
让我把你带出大巴山吧!我老头子将是你终身不二之臣!”谁知话声方落,一阵嘿嘿阴笑,
从巨石后面传来。
琴侠邝步濂,霍地—惊,疾目一扫,只见来人,也是一身红衫红裙,同样面罩红纱,使
他大为错愕。
这原因,并不是来人现身得突兀,而是,这女人身段,他太过熟习了!
如是侠义道中人,一旦把所见所闻,传扬开去,则他岂不被人误会为登徒子,霜眉方自
一剔。 红纱罩面女人,忽然莲步轻移,向着琴侠走来。
邝步濂赶紧朝后连退数步,改以一手抄抱着怀中妇人,腾出一双右手凝劲以待。
那红纱罩面女人,好似毫无恶意,一声脆笑道:“邝兄,咱们久违了!”
他听得出来,这女人正是与他齐名的画魔巫蕙莲,不由诧异道:“敢情阁下是画魔巫蕙
莲女侠?”
这女人,果然—揭面纱,现出卢山真面目,不是这尤物是谁?
他很想问她为何来此,还未出口。
画魔巫蕙莲已然抢着道:“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谷主也来了!为了避免麻烦,你还是
把哈夫人交与我吧!”
琴侠邝步濂正觉得老抱着一个女人,甚是不雅,但又不能将之抛下,方感为难,一听画
魔如此要求,正合心意,逐立刻办理移交。
他一时想不起这哈夫人是谁?心头不胜眷恋。
那里晓得,这女人,正是驰名武林的胭脂母虎,白衫教咆哮夫人焦娇。
这咆哮夫人焦娇,自从昨宵在“黑狱之宫”,演了一幕母子乱伦丑剧,虽说她已是红杏
出墙,不守妇道,却没有泯灭伦常的观念。
只是这事情太巧了,阴错阳差。
要不是哈穆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遵约束,悄悄潜上古松,意图掳劫被点中穴道的金
燕姑娘,怎会被长耳酒仙东方坤制住,送往黑狱寝宫。
要不是黑狱谷主史锦沦被乃师召去,咆哮夫人也不被误把张冠李戴。
如果哈穆儿不适时穴道自解,这事情当不致弄得如是之糟。
总之,一切均是天意。
咆哮夫人焦娇,目观爱子惨死在妍夫黑狱谷主史锦沦“先天玄青罡气”之下,那里还有
脸再行见人,抓起床角衣裙,如飞逃出。
她本具有一身上乘武功,如一缕淡烟,飞驰谷外,然后在一棵树阴下,穿起衣裙。
只是匆忙之间,忘了穿着鞋袜。
她虽是练过上乘轻功,走起路来较平常妇女为强,但在碎石上行走,却也大不好受。
不过她咬紧银牙,竟然奔行十数里之遥。
天色微明之际,便已来到谷口。
这时,她对哈穆儿之死,不再去想它,只要黑狱谷主史锦沦来向她说两句好听的话,仍
然准备继续旧欢。
但她却不愿这样回去,除非史锦沦亲身来迎,或是派遣黑狱使者前来寻找。否则,情何
以堪!
她对爱子哈穆儿之死,虽然内触于心,却远不若她恋奸情热。
没有多久咆哮夫人焦娇,进入一座山谷。
这座山谷,既不深遽,亦不太过荒凉,只是乱石崩云,夹杂着一些野生植物。
她金莲楚楚,柔嫩的皮肤,每一接触到那糯糙的乱石,便涌起了一阵锥心刺骨之痛。
事情远不止此,正当她姗姗而行之际,蓦地,草叶中窜出一条两尺多长的青竹蛇儿,在
她那莹白的脚踝上咬了一口。
一声惊叫,直骇得她魂散魄飞,伸手向蛇头抓去。
像她这等高手,一条蛇算得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咆哮夫人焦娇,虽是将青竹蛇儿制死,但那伤口,却已血迹涔涔,她身上不会带有解毒
治伤之药,深恐一旦毒发,于是,掩在一块巨石之后,准备以内功疗毒。
可是,这毒竹蛇,也属于烈性毒蛇之一,片刻之间,便已紫肿,毒气上窜,她赶紧将腿
部穴道封闭。
女人究竟是女人,情感最是脆弱。诚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委屈,不禁匐伏在巨石之后,嘤
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忽闻谷口传来一阵苍凉的呼声。
“莺儿,燕儿,你在那里!”
跟着,谷口路上出现一个皓首银髯老人,她此时已受蛇伤。如是俗家,自己此时,决难
与敌,因此她停住悲泣,静以观变。
没有想到这老人,竟是宇内四奇之首琴侠邝步濂。
象她这种水性杨花,自然想以色身诱惑。
老头子几乎坠入胭脂陷阱。
幸而画魔巫蕙莲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