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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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穷碧落-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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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台谏院左正音文章邺有一道折子上奏,请皇上过目。〃喜雨捧了叠折子进殿。
  〃文章邺?〃妫语拿起面上的一本折子翻开。
  〃是。就是成王爷的从侄儿,承建三年入的台谏院,年少有为,文才嘉美。〃喜雨低眉顺眼地在旁陈述,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妫语侧眉朝他看了眼,把他的话听入耳里。成王,他想出头么?倒是平日里小瞧了他了。她拿着折子坐下细看:
  〃当 今盛世,陛下万肇始机,正当革弊迎新之际,力主振兴祖宗之基业,创碧落百年之兴盛。然碧落享太平日久,昔之隐疾日益彰显,中央、地方远隔不通之弊亦渐日 曝,尤以赋敛是为流毒至深。昔圣祖乾定二年,天下初定,民心思安,百官思治,忧怀黎庶之心朝野俱同。是故,圣祖明定赋敛之政,简省私用,及行大事方取赋 敛,以为养民之政。二世后,国用渐殷,民生始富。然百官私心亦涨,借端索市,教民力不堪,甚乃激而上控。继顺十三年,桐湘二州遽起民变,虽得辅国公镇抚, 然民心已寒。纵后又得宽仁之政,终为杯水车薪,难抵民心。事不过期年,历任之官又起贪念,苛捐芜税,巧立名目,别设税款以归私果,此实乃借朝廷之名而行饱 私之实。如此,圣主之仁心,朝廷之仁政,及于下便成祸民之端,下吏加以盘剥,致使民生凋蔽,百业难兴。上负圣恩,下伤民命,丧心造孽,莫大于是。今制尤效 前弊,流毒经年累月,几无清廉之士。如此罅弊,不革之无以振朝纲,不除之无以平民愤。伏愿陛下以继顺民变之尤以为殷鉴,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勤力 检饬,革除弊政。〃
  好!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孙氏不肯挑这个头,闻氏不能挑这个头,现在有个成王跳出来,倒正是时候。只是成王为人一向明哲保身,总不似会如此张扬,难道他还真的在心里有了什么计较?
  〃喜雨,叫方洪平拟旨,升文章邺为同谏议大夫,领衔参知政事。另外赏绢五百匹。〃
  〃是。〃喜雨是见惯了政事的,于中安排一点就明。方洪平是闻党一派,让闻家来拣这个顺路便宜,自然是想把闻氏与成王联到一体。这样既可以解决成王在朝中势孤而言轻之弱,又可使重用成王一势的恩情纳入闻家,一举而两得,还让闻氏坚定不移地站在新法一边,再无退路。
   
  成 王的审讯一直僵着,家仆离奇而死,可说是死无对证。但成王严审的三王旧部却又能抓住些罪证,只是如果一旦定案,显与女皇的意思相忤。而三王经过这几天的审 讯,也觉出些味来,断无可能轻舍这一求生之机,自然矢口否认。于是案子便这么拖下来,拖得朝中大臣纷纷焦躁不安,每每上朝时都怀忐忑之心。
  这一日上朝,才刚新提任同谏议大夫的文章邺,一道表疏更是叫开了朝臣心中的那道口子。他措辞激烈,在殿上慨然而奏,锋芒直指赋敛之政,几是光明正大地将矛头对准了朝中的几名位高权重的大臣。
  户部度支郎中顾以权出列驳斥道:〃文大人所言只怕是言过其实吧。当今天下安澜,百姓安乐,民用殷足,焉有文大人所说之民生凋蔽之象?可见租赋之道上承四世之德昭,顺应民心,是圣者之道。依臣愚见,此实乃文大人耸人听闻,凭空捏造之语。〃
  妫语眉目微乎其微地一扰,一句〃圣者之道〃确实说得让她回不了口。
  孙 预瞧了瞧她的脸色,又朝中书侍郎章钺使了个眼色,见章钺暗暗点了下头,他便一整朝服,从容出列道:〃顾郎中所言差矣。昔圣祖德颁赋令,是为盛世之修。此为 圣人仁心之举,擎国公典理六部,夙兴夜寐,辅佐圣祖,以创万代之基业。然臣自知武不如擎国公能镇桐州、湘州之乱,文不如擎国公能肃清吏治,杜绝贪吝。试问 今之贤者,何人能如擎国公之贤?纵使皇上英威天纵,若无臣僚长才得辅,又如何开创碧落百年之兴?圣者之道若无圣贤之人得以共施共行,岂不枉然?〃
  这 一番话说得极为自信豪健,擎国公孙永航是一旷代奇才,文可胜伊尹德辅两世之才,武可敌兴周八百年之太公,有经天纬地之能,世不二出。纵是百年之后,上至帝 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俱仰慕其才德,至今仍有多处祭祠建在各地。或者对于孙家的景仰也有几分出于这位旷古奇才。所以这话由孙预说来不但气势宏伟,而且无人 能驳。
  顾以权面上一红,纳住了口顿时泄下一口气。朝上众臣由唏嘘之叹中又添几分讶然,摄政王这可是表明了立场了呢!在一侧冷淡而立的水扬波 紧了紧持着笏板的手指,眼眸轻抬,正好瞧见君位上的妫语眉目暗蕴情致地与孙预相视一笑。那笑容虽然极淡,却让她明艳的面庞顿生一股惑人的灵气。水扬波暗拢 眉峰,微哼一声,但在看向孙业清、孙业成时,心口又一松。他们都姓孙,不是么?
  这厢波涛暗涌,但朝臣却无所觉,章钺紧随孙预之后道,〃皇 上,臣以为文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度支部掌天下租赋,并岁计所出,以近及远,与中书门下议定乃奏。臣尝于中查出些坏帐,然其所列名目繁多,无从查证。臣愚 昧,不知所由,今文大人一席话,使臣顿开茅塞,赋敛之弊实不容轻忽。〃
  妫语点点头,正要发话,沈召延却出列大声道:〃皇上,臣以为赋敛之事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今之当务之急,还是先审三王谋逆之事。三王妄想策动逼宫,此何等大事,古来未见。如不疾审,恐天下民心不安哪!〃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极是。〃
  〃臣也以为当先审三藩王。〃
  〃皇上,臣也认为谋逆一案方为当务之急。三藩为投诚之兵,若不能给以公正之责,恐兵心不定哪!〃
  一时,朝臣纷纷同意这个实为缓兵之计的提议,避重就轻。
  岳穹在旁冷冷地插了句,〃诸位大人莫非以为三藩王重于天下黎民么?〃
  〃岳大人此语分明是屈解了我的意思,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何能舍急而就缓?且三王当日力主皇上亲政,参议国之大事,皇上。。。。。。〃
  〃好了。〃妫语眉目一冷,站了起来。她盯着阶下的门下省侍郎沈召延,目光阴郁无比,〃沈召延,你是否以为是朕冤枉了三王?〃
  沈召延一骇,面色一下变得苍白一片,他〃扑〃地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万万不敢有如此想法。请皇上明察。。。。。。〃
  妫语冷眼一扫全臣,〃众卿家是否以为三藩可以妄干朝政?或者朝中大事非得以三王之见方能有所断论?那这个天下到底是朕亲政,还是三王亲政?你们都是谁的臣子!〃
  话愈说愈重,妫语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冷冷地敲入朝臣的心里,激得浑身都抖了抖。她一拍桌案,〃退朝!〃转身便拂袖而去,任沈召延与一干大臣跪在那儿。
  〃退 朝--〃知云长声一喝,也尾随鸾驾转入后殿,临去前微扫了眼下阶的沈召延,只见他轻佻地看了眼远去的鸾驾,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袍子,折一折袖口, 便与其他朝臣相从离去。知云在心中微哼一声,这沈召延还只道皇上不会动他,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须拿来开刀以儆余人的鸡了。
  项平啧了啧嘴,自 此以后,他是要与沈召延划清界线了,而他上月送来的那棵珊瑚树得尽快送回去才是。他看了眼殿外阴沉欲雪的天际,心中早已整出一个置身事外的法子。走在项平 斜侧的岳穹也心有所思,他瞧着沈召延,却是把他与几名朝中大臣的名字连到了一起。一长串的名字,虽是杀伐之气过重,但新政伊始,必当雷厉风行。与其怯怯懦 懦,不如矫枉过正。
  一齐看着沈召延远去背影的还有孙预,但孙预的目光却恍如看一个死人。他还道妫语只是一个单靠闻氏掌权而无手段的小女孩么?
  
  第二部 庙堂篇 第九章 落叶花开
  
  回到大殿,妫语有些抑抑地坐在窗边,心下有些辗转。随即又有些恼恨自己的犹豫。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同样的事,她不是没有做过,项焦炎一案,声势也并不会比这次小到哪里去。这便是权谋,从来只有胜败,不有对错。她闭了闭眼,双手一拍窗棱,〃去吧。〃
  〃是。〃一旁候了多时的知云轻轻一躬身,退下。
  妫语看着新雪后日光清冷的园子,忽然有想透口气的冲动。〃小秋,去园子里走走。〃
  〃是。〃小秋替她披上一件狐皮大氅,又添置了一只精巧的小暖炉,叫上几个小侍跟着,随着出了安元殿。
  天 极冷,虽有日光,但映着白雪一看,却透出冷冰冰得令人瑟缩的气息来。禁宫中的雪不到开春是不会化的,如果有这个心思玩雪,那是极好的地儿,不像她小时候, 想个玩个雪只能趁着当天。因为那里的天暖,雪不等第二天午后,便会融得差不多都干净了,只有常青的灌木丛里还稀稀地或有堆着几捧雪。届时,路上湿答答的, 偶有未融的,也沾了尘,一片灰黑,看上去很脏,让人兴致全无。那时她总是厌烦这融雪的日子,既冷又湿,可时至今日,她却已再也看不到了,旧景都不入梦!
  有时明明一夜无眠,却仍是固执地闭紧眼,不想起身批阅那一叠子永远都不会低下来的折子,只为想要再见那些记忆,哪怕只有几个场景也是好的。思念恒久纠缠,她欣喜于这种纠缠,却也时常心中暗暗惊惶。这种记忆是不是最终会被时间淡去呢?
  会 吧?快九年了,真实清晰的影像像是愈扩愈淡的余晕,让她努力想要牢记的东西慢慢地变得极难抓紧,就如同手捧沙砾,抓得愈紧,漏得愈快。她也渐渐地会记不起 一些人的名字,曾经挂在嘴边的,如今却屡见生疏。每当这时,她对闻氏的恨便会加重一分,对闻君祥、对萧霓、对闻诚、对闻谙,甚至是并不知情的闻诉、闻词!
  〃喀吱〃一声,一节枯枝被厚重的雪压断,干脆地直插在雪地里。
  妫语顿住脚步,循声看过去,那节枯枝便这么刺入眼中,扎进心底。她皱眉看着,忽然由心底涌上一丝恍惚来,说不清的意绪缠绕在脑际,让她头痛莫名。闻诉、闻词。。。。。。如果她连白霓裳都可以放过,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姓氏如此地耿耿于怀呢!
  〃臣参见皇上。〃沉稳中略带几分关心的声音由身后传来,带着奇异的安抚,融入妫语的思念。
  她没有回头,〃一起走走。〃
  是命令的话,听来却有种带着轻愁缠绵的柔软。一瞬间,孙预仿佛看见了幼时随祖父去到过的江南。那种夏水河畔,梅子黄时,柳絮飘飞,细雨润物的烟雨江南呀,清冷中杂着几分花飘零的孤寂凄清。
  穿廊几折,孙预伴在一侧,慢慢走着,侍从都识趣地远远跟在后头。走得累了,妫语停下来。栏干外,雪亮得刺眼。此地为汇绮园南侧,正是春夏秋冬之冬园,赏的正是冬枝,少有青绿的色泽点缀,看着总觉太过颓伤。
  孙预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可知帝王禁苑为何叫汇绮么?〃
  嗯?妫语回头。
  他微笑着遥指斜对面百步路处的一片矮树,〃可知那儿是什么所在?〃她定是不曾好好逛过这个园子。
  妫语微眯细了眼遥看,〃。。。。。。什么树?〃
  孙预一怔,随即轻笑了出来,〃再看看林子后边的一排屋子。〃
  妫语朝他看一眼,依言看去,日光雪映下,隐约瞧得见〃梅轩〃二字。
  〃梅 树叶落后,便是花开时。现在还早些,再过些日子,便有得热闹了。〃孙预看向她的侧脸,继续道,〃此地集了多种梅中珍品:红梅、绿萼、紫梅、骨里红、玉蝶。 花开各异,次第有序,到时万株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艳如朝霞,白似瑞雪,绿如碧玉,梅海凝云,云蒸霞蔚,梅轩盛景可是艳冠禁苑呀。还有毓荣阁的牡 丹、桃塘的桃花、梧子园的秋桐、闻竹阁的紫竹、静芳苑的幽兰、双春台中涵绿台的青萍、摇青台的莳萝,应时而奇,所谓汇绮,便是由此得名。〃
  妫语听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竟是如此熟悉。〃你怎么知道?〃比她这个长住宫中的人都清楚!
  孙预的眼神深密起来,〃当年常随家父伴侍先皇一侧,自然少不了游园唱和。〃这话中还隐约透着一屡深意。
  妫语飞快地朝他瞄了眼,旋即别开,心跳微急,她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走。
  孙预不着痕迹地一笑,跟在后头。
  转入剪春亭,小秋忙在冰凉的石凳上铺上垫子,用火铳刷热。另几名侍从奉上热茶点心,又退出亭外。
  两人轻轻坐了,又喝了口热茶。妫语看了看四周,见一片生疏景致,拿眼瞟了下孙预,便起意想考考他。〃那这又是什么地儿?〃
  孙预慢悠悠地拈起一块千层糕,〃剪春,剪春,化用的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之句。这里夹道遍植柳木,而向东再转一折便是柳轩的院墙了。因此又将全诗之境带入。。。。。。〃他摇手一点,〃东北方向,还有一个小亭,叫'窥红亭',此亭正对的就是与柳轩一墙之隔的杏轩。〃
  〃红杏枝头春意闹?〃妫语颇感其灵思巧妙。
  〃正是。〃
  她回过头来看孙预,只见他略带孺慕之思,不禁好奇,〃这亭是谁命名的?〃
  他内敛一笑,〃先祖擎国公孙氏永航。〃
  妫语看着他的面容,俊逸中透出丝丝神往,那种万古留名,永载史册的豪情,他必也是向往的吧。那么,当有一天,她与这一份宏愿相违忤时,他会舍什么?心中蓦地一疼,妫语脸色一白,别开眼。她知道这个日子并不会太远。
  〃怎么了?过冷了么?〃孙预回过神,却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
  〃没。没什么。〃妫语掩饰地手轻捏捏脸颊,转移话题,〃我打算开算科。老一班子的人是革不成什么的,不用新人,只是换汤不换药。〃
  孙预沉吟着点点头,〃不错。现任户部里的一些官员并非皆精于算科,开算科招贤革新,的确是个好主意。什么时候施行?〃
  〃就在今科春闱吧。现离三月还有四个月,应该够时间准备。〃
  孙预敛着眉算了算日子,〃再推迟一个月吧。春闱礼部本就紧张,再新添一科恐怕忙不过来,于录人上难免草率。还有,也得招些精于算术的官员来出题批阅,若在春闱一月之后,应该可以比较从容了。〃
  妫语想了想,〃嗯,就在春闱一月之后。。。。。。不过可以在二月开各州郡的算科小试,请各地名家出题,反正算术一门也不必太过准备。如此可以简省礼部之责过繁。〃
  〃这样便是极好了。〃孙预呷了口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咦?你怎么知道这不用太过准备?〃
  妫语莫测高深地笑笑,〃不是说我为碧落之主,仙人下凡么?那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她说着莲儿由巷口弄里听来的传言,一脸镇定。
  〃呵呵呵呵,倒的确是仙人下凡,风华绝代。〃孙预顺着话打趣,明白她不想说,也就不勉强。
  哼!她微嗔地别开脸。来时路上的梅树在雪里还略显单薄。一阵风来,卷起枝头零星残叶,也卷起轻盈疏松的雪粉,一时四下里飘散开来,竟也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再过个个把月,便是梅花的令时,到时应是一片暗香浮动的清幽了吧。
   
  十一月初一,小雪,大风。天骤冷,紫宸殿上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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