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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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穷碧落-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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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儿一听,喜上眉梢,〃当真?〃
  〃哟!莲儿姑娘可饶我,这等大事,我巫弋岂敢乱说?〃巫弋放怀一笑,大大安了莲儿的心。
  莲儿放下心,似乎才惊觉方才失态,脸蛋儿涨红,想要岔开话头,便不由又说到女皇。
  〃祭 司大人,您不知道。皇上自战事起便没睡过一天安生觉。去年秋冬,一夜夜地审阅谍报,奏章。摄政王、军机大臣、还有吏部尚书项大人的奏疏,天天都那么厚厚一 大叠,小山高的折子从黄昏进了宫门后,到天一亮便送了出去。皇上可是半分也不担搁。。。。。。每夜都是灯下批阅,还常在大图面前琢磨。没一晚不是到四更天才去躺躺 的。有几夜空些,又是冻得睡不着,好不容易战事安定下来,天气也转暖了,却是咳得睡不着。那么单薄的身子,近来愈发瘦弱了。我们几个当差的,瞧着实在难 受。。。。。。〃
  巫弋听至此处,也不由轻叹一声。到底秉性纯善,尚顾惜天下苍生,不然,只须拖延时日,待得藩王攻入天都,这切骨之恨焉有不得报之理?那日说的只怕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善心吧!唉,想我碧落国的国运竟掌握在一异族寄魂一念之间,天意弄人,以此为甚。
   
  巫 弋到'巫策天',不敢怠慢,立时谋算了一遍,将折子拟了,递至理藩院。折子大意便是想让回教徒、喇嘛信徒各自立教,其公选首领由朝廷颁布诏令予以认可。这 是既自理又不失统辖之计,与胡前近日递上的折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安平府与定西州民情与中原其它各州有异,其土人皆信教,其中又政教相合。巫弋这一道折子正 是补足了胡前的缺漏之处。
  理藩院寺卿高勉德看了立时投到摄政王府。孙预一看之下,明白女皇用意,将折子拨至吏部从议。因昨日项平老母病逝, 皇上虽以国事未定夺情未准其三年丁忧,但身为独子,项平总是去料理后事。女皇便准了他两月假期。如今吏部一尚书告假,左侍郎孙颐又已出任长泉,整个吏部都 为闻谙一手操管。孙预将这道折子拨至吏部,自是让出了这份功劳,想必又是闻家父子近日来未捞到什么便宜,在女皇跟前发过牢骚了,女皇才会有此一招。用巫弋 拟折,不让他孙家提拔的人独领风骚。不过,话说回来,陈纪章固然见识非凡,这个年近六旬的女巫巫弋也非庸人,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口子,委实不易。看来女皇身 边颇有几个能人呢!
  翻过来想,女皇行事也确是称得上缜密了。巫弋身为主祭司,总领'巫策天'诸事,以'巫策天'正卿的身份来进言边地几个教 派的议案很是妥帖 。同时,也将'巫策天'置于全国各教派之上,这之于日后平复安平府也是个极妥的安排。想当初,以一小小的太仆令出仕,不想没多久便已升 至正卿。提携之意是极明显的,但女皇硬是做得让人不能不服。这巫弋因功而赏,因能而进,处事又颇厚道,有才更有谋,的确胜职。
   
  这 一日朝堂上自是君臣融融,几拨人都各有心喜,妫语脸色也颇为清淡,但目光却是难得地出现了几丝犹疑,一时只能沉思地看着孙预,心下百转千回。温和贵气的面 貌,斯文俊雅中又透着丝丝冷淡,他是始终是一个有架子的人。以他的地位声望,他可以与她好好相处,也可以针锋相对。而对于他孙家的利益,似乎更该倾向于后 者才是。即使置天下大义于前,也还是有足够的立场。但为何他一直的所作所为都透出些退让的味来。孙预这么做了,孙业环不闻不问不足为奇,但连孙冒庐都不干 涉,是默许么?为何敢于这般托大?还是他们看出什么?亦或是孙业环说了什么?
   
  想到此处,妫语微微一凛,目光冷冷扫在正要拿出奏本歌功颂德的歧郡郡守脸上,吓得郡守把才要出口的话又咽回肚里。妫语不耐,不禁有些迁怒于他,〃郡守无言可奏?〃语气已微显阴沉。
  〃呃。。。。。。〃郡守马上回过神,不无惶恐地回禀,〃臣有本要奏,有本要奏。〃
  〃那便奏来吧。〃妫语此时语音微平,显然已控制住了自己。
  〃是。皇恩浩荡,天运隆昌,歧郡。。。。。。〃郡守略略定了定神,摊开奏本,一通废话便以响亮的嗓音回荡在紫宸殿上。
  妫 语忍住胸中突然来的一阵咳意,脊骨处开始抽疼,冰冷的寒意似一柄针锥直直刺入脊骨深处。妫语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她缓缓吸口气,紧了紧牙关,将手不着痕迹地 缩回袖口狠狠掐住。神色间仍是勉力自持,但目光却是迸出无限恨意,远远避开闻家父子。在看几巫弋时,不由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至毒难解,而家人也已无望再 见,如今端坐朝中,千般谋算,万般计量只为报仇。可一旦大仇得报,又该何去何从?
  孙预无意间抬起头,正好对上妫语游离的眼,两人都是一震,静静地对视。孙预怔于妫语眼中那抹迷离悲凄之色,一刹时竟是全然的震动。是何等样的凄苦让她眼中悲色无限?是何等样的仇恨让她的目光凌厉如拔剑出鞘?又是何等样的失落让她迷惘游离的眼神中了无生气?
  良久,妫语在对视中目光渐趋平和清明。当歧郡郡守伏在地上在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妫语已完全平复心神,冷静地从孙预处挪开目光,看向郡守时,面上已略带笑意。
  〃爱卿平身。我为天下百姓之主,受之给养,平叛护卫是职责所在。如今前方将士浴血拚斗,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不独歧郡,也使天下百姓免遭流离失所之苦。真乃我朝之幸。你这道表恩折子,颂的该是前方将士,碧落国的英雄儿郎!〃
  歧郡郡守此时只能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皇上圣明,皇上如此体恤将士,真乃一代明君,圣。。。。。。〃
  一旁的光禄大夫岳穹听到这郡守似要说出什么不妥的话,忙截了过来,〃皇上如此爱惜百姓将士,实乃我朝社稷之福。然此表乃歧郡百姓,不,甚至是天下百姓对皇上恩泽的感激,民心涌动,火热挚诚,皇上又岂可谦和推辞?〃
  这一说让郡守压下了那句就要脱口而出的〃圣祖再世〃,也惊醒了他,只听他忙道:〃是啊,皇上,此乃歧郡民众一点心意。〃在朝大臣也纷纷出列赞同。
  〃岳大夫所言极是。我若再谦辞,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也辜负歧郡百姓。歧郡郡守。〃妫语欣悦地看向郡守,〃把折子呈上来吧。〃
  〃是。〃郡守将奏折躬身交给内监知云,知云呈上御前,妫语随意翻了下,又问道,〃乌州赈灾的粮食运抵了没有?〃
  〃回皇上,已于这月初五便到了。〃
  〃分发得怎样了?〃
  〃已悉数分发至每户人家。〃
  〃嗯,很好。〃妫语眉宇看似极为高兴,丝毫不见适才的异样,令孙预心中暗暗怀疑,仔细掠上眼,却见妫语虽带笑意的脸上却是一片苍白,不见人色。有些不对,孙预才要说话,闻谙却抢先一步。
  〃皇上,臣以为平州才经战乱,如今地界也还未太平,百姓历劫归来,需要休养生息,不如免赋一两年,待其恢复元气。〃
  妫语笑意盈盈,〃此间甚合我心,摄政王怎么说?〃
  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这是摆明了要让闻谙来居这个功的。
  〃臣也以为闻侍郎所言可行。〃
  〃如此,便让爱卿带着我的旨意回歧郡,平州免赋一年。〃
  〃是。臣谢主隆恩。〃
   
  早上的朝会便在一阵和气中结束,回至寝宫煦春殿,妫语却步下一个踉跄,软在莲儿怀里,极度虚弱中还不忘关照了一句〃别声张〃。
  这 可把莲儿吓坏了。不能声张自是不可招御医。其实这御医自女皇入宫后便一直形同虚设,从未见招过,倒是其他几个王爷处跑得还勤些。可不招御医又招谁呢?莲儿 本能地排斥闻家。每次入宫都是假惺惺的,那萧夫人美则美已,却让人感觉不到亲切,母女间情义全无,冷淡得让人生厌。那么谁可以呢?。。。。。。对了,有一个人一定 行。
  莲儿唤来内臣知云:〃你快将祭司巫弋请来,要快!。。。。。。等等,记得不要声张!〃
  〃莲姐姐放心。〃知云点了下头立时去了。
  莲儿这才回身看着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女皇,惨白的脸色,紧蹙的秀眉,毫无血色的唇,纤细的手正紧紧攥着被衾,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莲儿心中一紧,大为心疼,而这心疼因时间过去而转为焦虑:这巫弋怎地还不来?正愁着,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急急传来。
  莲儿大喜,掀起帘子就迎了出去。在见到与巫弋同来的人后,不禁愣了愣,心念一转,忙挤出笑脸:〃奴婢给王爷、祭司大人请安。〃
  孙预抬抬手示意免礼,〃烦请通报一声,说我等有事求见。〃
  莲儿看了眼知云,见他轻轻摇头,便道:〃是。王爷、祭司大人稍候。〃说完就进了内殿,不一会儿,莲儿出来轻福了福,〃皇上说了,请祭司大人入殿议事。王爷么,夜已深,想必还有政务要忙,有事明日再议,请回府早早休息。〃
  孙预疑惑大起,却也不便反驳,只得告辞:〃如此,臣先告退了。请皇上多保重贵体。〃
  〃是。送王爷。〃莲儿又轻轻一福,目送孙预离去,才一把抓住巫弋,急急带至内殿。〃祭司大人快去瞧瞧皇上吧!〃
  巫弋吃了一惊,〃皇上?皇上怎么啦?〃
  〃。。。。。。您自己看看吧。〃莲儿将巫弋带至御榻前。
  床上的人儿仍未有醒转,额上已微有细汗渗出,一如扎在一场梦魇中,久久挣扎却不能醒来,甚是痛苦。
  巫弋一看之下立时皱拢了眉,沉声吩咐道:〃去准备一桶热水,再按上次的药方上的药各抓一包来。热水要烫。快去。〃
  〃好,好。〃莲儿奔出内殿。
  不一刻,便都准备停当。巫弋将几包药悉数泡在水中,与莲儿两个将妫语宽去衣物,扶至水中。巫弋更是不停手地用金针渡穴,刺入妫语周身几大要穴。恍惚间,莲儿盯住妫语白皙的左臂上一道诡异妖冶的赤线。
  〃绝。。。。。。绝尘纱?!〃
  巫弋惊讶地看她一眼,这种毒虽是名闻碧落,但其性状特征却少有人知道,这个小宫女。。。。。。不过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先将这粒药丸用温水化开,余下的事我待会自会告诉你。〃
  莲儿仿佛惊醒般打了个激灵,这才接过药丸 ,用温水冲开,又喂妫语喝下了药。
  之后,两人便这么紧张地盯着妫语,良久才见妫语的脸色稍稍好转,不再白得吓人。巫弋轻吁一口气,与莲儿两人又将女皇身子擦干,换上衣物,扶回床上躺好。
  妫语虽然未醒,但已渐有血色,仿佛是一种大病后的虚脱,沉沉睡着。巫弋长长一叹,坐到床边,回头见莲儿神色凛然,便对她招了招手,轻道:
  〃此事事关重大,此处除了你知我知皇上知,可千万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不仅你我没命,只怕皇上也难自保。〃
  莲儿一怔,略带哭腔,〃不。祭司大人,奴婢不想知道内情。您和皇上谈的都是大事,奴婢心思粗陋,恐日后一时疏漏,反拖累了皇上和大人。奴婢也不懂这些个,奴婢只想知道,皇上这。。。。。。这病能好么?〃
  巫弋沉思了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无性命之忧,只是。。。。。。唉,老身这五年来一直研磨的就是这个,可惜,还未曾有所收获。〃
  莲儿看着女皇,泪珠不禁成串滴下。许久却猛然抬起头来,〃敢问祭司大人,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巫弋神色间也是掠过一抹不忍,〃还会有谁?天下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这个能力、这个手腕、这个方便?〃
  莲儿大大一呆,愤怒中又带着一丝不信:〃可是。。。。。。毕竟是亲生啊。。。。。。〃
  〃唉,一言难尽。〃巫弋看了看年轻的宫女,〃也是这个理,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是。〃莲儿赶紧抹了抹眼泪,抬眼见妫语已略有醒意,忙下去煎药。
  
  
  第一部 深宫篇 第十三章 平地三尺浪
  
   
   
  〃唔。。。。。。〃妫语逸出一声痛吟,仿佛历劫归来般的虚弱,轻轻喘了几声,才睁开眼。巫弋关切的脸便直直映入眼,那么温暖又柔和,像极了她在那里的外婆。可是,再也无望重聚了,无望了。。。。。。
  〃皇上。。。。。。〃巫弋一阵心酸,看她无限眷恋又绝望的眼,便知她又想起了在异族的亲人了。
  这一声唤惊醒了妫语,目光迅速转为平静,也挪开了视线。但一时的心潮起伏又岂是想抑就抑止得住的?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长叹一声。或许,正是因为有巫弋一直在她身边护她助她,才让她终究还存着一份良知,也终究做不出祸国殃民、凶残狠绝的事来。
  〃皇上。。。。。。〃巫弋见她久久不语,担心又起,才要探脉,却听她细弱的声音道:
  〃可有什么人来过?〃
  巫弋不是很想马上告诉她,才稍好些,又要费神。〃皇上,先休息会吧。不很要紧,莲儿聪明,应付过去了。〃
  妫语微一蹙眉,知她心急,一时也不忍拂了她的意,便淡淡道:〃也罢了。这么晚了,你也回去睡吧。叫知云送你。〃
  巫弋宽心一笑,〃不必了。我虽已近六旬,但保养有方,这把老骨头可还健朗着呢!倒是皇上,须好好养养了,戒过用心神。〃
  妫语轻笑,〃知道了,回去吧。〃
  〃是,巫弋告退。〃巫弋黑袍一转,已然出殿。
  妫语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笑意也随之收敛。此时莲儿已端了药走了进来,眼圈还红红的。妫语看了不禁微讶,〃怎么哭了?受了什么委屈?〃
  莲儿勉强一笑,揉了揉眼,〃让热气薰的,莲儿在皇上身边伺侯,哪有什么委屈!〃
  妫语深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追问,只是沉默着接过药来喝了。待嗽了口,妫语才半靠着轻语,〃这次办得挺机灵的。只有巫弋知道此事吧?〃
  〃是。莲儿没有声张。〃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奖你了。这次你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莲儿听了这话,却立时跪在床榻边,〃奴婢没有什么要的。只请皇上稍稍歇一段日子可好?别再这么劳心费神了。。。。。。〃说着语声又咽。
  妫语看着泪眼婆娑的她,语气萧索,〃巫弋跟你说了?〃
  〃祭司大人没说什么,是奴婢看到的。〃怪不得平日里皇上都不让她们伺候沐浴,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看到的?〃妫语眼角低垂在左臂上,淡淡一笑,却于中透出些锋芒来。〃莲儿,不管你知道多少,都且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在这个宫里,只有你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久。〃
  〃奴婢明白。〃莲儿噤声。
  妫语轻柔一笑,极具安抚性。〃刚才没什么人来过吧?〃
  莲儿一时眩惑在她极罕见的明丽温煦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答道:〃适才,摄政王来过。与祭司大人一同来的,奴婢托辞让他回去了。〃
  妫语眼波不动,〃嗯。办得好。夜深了,你把灯熄了,我也乏了。传话下去,明日的早朝罢了吧。众臣有事或交由摄政王,或由吏部侍郎,呈至安元殿南书房。〃
  〃是。〃莲儿欣然领命,替妫语掖好被子,便出去吩咐明日当值的安元殿值事内臣。
  妫语躺在床上,却是神色沉郁。孙预定是在朝堂上看出了什么,才会去巫弋处问话。在莲儿找来巫弋时正好也来探个究竟。只怕此时,孙预已将巫弋截在路上,定要她说个清楚明白了。唉,刚才该让知云送送的。
  啧! 孙预行事缜密而稳妥,不是个善与之辈。真是麻烦一件。烦扰之际,不意就想起项平的那句〃是友非敌〃来。依孙预一直以来的做法,的确有些像,即使非友也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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