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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克姆摇了摇头,表情严肃,用怜悯而歉然的目光望着对面的女孩。
“乔治安娜,对不起,我过来,不是想带你走。而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一些你从前不知道的事。”
达西小姐呆呆地看着他:“什么事情?”
威克姆深呼吸,清晰地说道:
“乔治安娜,我不会带你走的。因为我不爱你。”
乔治安娜怔住。过了一会儿,她仿佛不确定地道:“你说什么?你不爱我?”
“是的,我从来没爱过你。”语气是肯定的。
乔治安娜瞪大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可怜的嘴皮都快要被咬破了。
“你说什么呢?威克姆!你说你不爱我?怎么可能!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陪我说话,陪我玩!你居然不爱我?”
“是的,乔治安娜,我不爱你。在我眼里,你就像我的妹妹,一直都是。我看着你长大,陪你玩,陪你说话,从前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一个兄长对妹妹那样的爱,倘若我有资格这么说自己的话——但绝对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你在骗我!”达西小姐的声音发抖,眼泪一滴一滴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相信你的话!”
“必须要相信。因为这才是事实。你从小住在豪华的房子里,整天却孤零零一个人,陪着你的只有严厉的家庭教师和保姆。我母亲那时候还在世,她非常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她对我说,每当看到你偷偷地流泪,她就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她要求我照顾你。所以我陪你玩,陪你说话,直到你长大去了学校,而我也离开了彭伯里。”
“你胡说!你要是不爱我,去年为什么又回来找我?还要带我一起离开?”
听着达西小姐激动的指控,威克姆的眉头皱起来,神情掠过一丝浅浅的怨恨,但这种怨恨很快就消散。
“为了报复你哥哥,当然,也是为了你的钱!”他的声调平平,仿佛在叙说别人的事。
乔治安娜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威克姆扭了扭唇,自嘲地一笑。
“听到我刚才的话,你一定很震惊,对吧?但我告诉你,你没有听错。这就是事实。”他不带丝毫感情地说,“事实就是我妒忌你的哥哥。但在我清楚意识到这种丑陋情感之前,一直还只是以羡慕的形式存在。我记得很清楚,在我七岁的那一年,和我差不多大的你的哥哥得到了一匹小马。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但我只能羡慕地远远看着他骑马。然后有一天,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爬到了马背上,不幸被我父亲看见——他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却把自己的一切聪明才智连同忠诚都给了达西家族。他发现我偷骑你哥哥的马后,立刻毫不留情地把我拉下了马,并且狠狠打了我一耳光,以此作为我做出僭越举动的惩罚。”
乔治安娜轻呼一声,捂住嘴,忘记了流泪。
威克姆耸了耸眉,“那种痛,我到现在好像还记得。但是最叫我感到疼痛的,还是我父亲对我的教训。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时刻不要忘记达西家族对我们一家的提携栽培,永远都要像他一样忠于达西家族。”他呵呵一笑,“因为我是仆人的儿子,所以我就只能成为下一代主人的仆人?乔治安娜,我不接受这个道理。我觉得以我的头脑和能干,我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所以我非常努力。有一段时间,我努力向你哥哥看齐。既然在先天的身份地位上低人一等了,那么我就要在别的地方超越他。”
他揉揉自己的额头,对着达西小姐苦笑。
“靠了你父亲的资助和推荐,我得以和你哥哥一道上最好的公学,然后顺利进入剑桥大学。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压得过他。你的哥哥,他完全可以随他自己喜好选择根本就没什么前途可言的专业,我却只能学习法律,希望毕业后能靠这个出人头地。你的哥哥,他对学习似乎拥有一种天生的智慧,从公学时代起,无论学什么,成绩都名列前茅。在剑桥里,他更是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教授们的喜爱。我却不得不疲于应付我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的法律课程。终于有一天,我看着他把我越甩越远的背影,彻底放弃了与他比赛的念头——乔治安娜,你看,我其实就是眼高手低的无能之辈,但那时候,我却绝不承认这一点。我开始堕落,放弃学业,在你哥哥和教授为一个问题而激烈争辩的时候,我却整天和结交过来的狐朋狗友一起花天酒地,在站满妓,,女的肮脏小巷里流连忘返,(他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并且,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乔治安娜的眼睛已经不会眨了,脸上只剩惊骇和流了一半的泪痕,模样看着有点滑稽。
威克姆继续:“你哥哥知道后,非常愤怒,他找到我,规劝过我几次。但那时,他的规劝只让我更加反感,认为这是对我的干涉和蔑视。最后我们彻底绝交,后来我干脆退学,然后利用你父亲生前对我的疼爱向你哥哥要了一笔钱,就此脱离了达西家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彻底走上堕落的道路,幻想靠着赌博发家。乔治安娜,我必须要向你认罪,在决定勾引你之前,我已经和数个女人有过不正当关系,但是,单靠她们得来的钱财完全不足以填补我在赌博上欠下的债务,所以我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
乔治安娜猛地后退一步,不停地摇头。
威克姆苦笑。
“之所以决定勾引你私奔,我有两个目的。第一,我看上了你的钱财。第二,顺便可以报复你的哥哥。一旦我们真的结婚了,他将不得不接受我这个妹夫。我幻想着重新带你回到他面前,看他崩溃的表情,我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胜利感。现在想想,当时的我是何等的卑鄙和无耻。但那时候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买通了杨格太太,靠着我们小时候的情分,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你给骗了。”
“天哪——太可怕了!我绝不相信!”
乔治安娜一步一步地后退,眼泪疯狂往外涌。
“乔治安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我曾经把你当妹妹那样地真心爱护,但是最后,我的那一点真心却还是敌不过心底里的自私和无耻。你差一点就被我毁掉。我现在很庆幸当初你走对了最后一步,及时被你哥哥阻拦下来。我无法开口请求你的原谅,只能在离开之前,把关于我的真面目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希望你能彻底抛掉过去的阴影——虽然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大愿意说,但我不得不说,你的哥哥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做错……”
他缓缓向她跪下去,仰头望着她。
————
伊丽莎白等在树林子的外面,随着时间推移,看着山头上夕阳和霞光一分一寸地黯淡下去,而威克姆和达西小姐却一直没出来,心情忽然变得忐忑。
不得不说,这个法子其实也带了一定的冒险——并不是说她不相信威克姆,而是达西小姐。万一她知道一切后,根本就无法接受打击,那又该怎么办?
一开始的那种满满把握就仿佛倒放在沙漏里的沙子,开始不停地渐渐流失。
她正患得患失,在原地不停走来走去的时候,忽然发现修女院方向的山路上过来了一个人。远远看去,似乎是个男人。
一开始,她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山下村民。只是怕被对方撞见林子里正在说话的那一对,警觉地盯着而已。等对方越走越近,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最后,当她终于看清夕光里的那个人影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踏着夕光正朝这边快步而来的男人,居然就是达西!
☆、38
闪人。
能有多远闪多远,千万不要让他看到自己。
并且;还要连同现在在林子里不知道说得怎么样的威克姆和达西小姐一道!
要是被他知道这边正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的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只暴怒霸王龙叼着娇弱的自己目露凶光一下一下甩头狠命往地上砸的暴力场景……打了个哆嗦;拔腿扭头就要跑时,发现迟了——霸王龙,哎;不对;那位先生已经看到她了,加快脚步朝她大步而来。
“伊丽莎白小姐!”
可怜的猎物还没跑上几步;听见后头已经传来清晰的喊声。回头飞快瞄一眼,他已经从那条弯道上拐出来,离自己不过几十米远的路了。
这要再装作没听见继续跑,那也太假了。
伊丽莎白只好停下来,慢吞吞地转过身,脑子高速运转,却绝望地发现每每关键时刻它就成一坨浆糊——
“达西先生!您怎么会来这里?”
她只能装作惊讶地打招呼,极力控制着脸上这会儿正在使劲抽筋的肌肉。
“伊丽莎白小姐!”毫不知情的达西先生停在距离她大约两米远的跟前,目光落到她脸上,飞快地道,“我来看望我的妹妹,没想到您竟然也在这里!这实在是太巧了!”
他说到“太巧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仿佛透出点愉快,金色夕光下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平时一直严肃抿着的嘴角仿佛也微微上翘?
不对不对,是她太紧张了,所以才会产生幻听幻视幻觉……
“是……是好巧啊……”
伊丽莎白勉强挤出笑容,干巴巴地接过他的话。
他仿佛真的挺高兴的,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紧张。那两句毫无营养的对话结束后,他就没说话了,只一直默默地这么看着她,足足看了长达十几秒之久的时间。
救命——
伊丽莎白的小心脏已经跳得快要蹦出喉咙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千万别误会,可不是溺毙在阔别数月之后对方那双晶亮眼眸的深沉注视里无法自拔,而是极度紧张而导致的濒临虚脱状态。
“啊——”
就在她终于受不了这种气氛,啊了一声,拼命想着怎么找个理由先把他诓走的时候,对面的先生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了反应。
他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小姐的这种长久注目显得不大礼貌,应该有点尴尬,搓搓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扭脸四顾,嘴里说道,“我的妹妹乔治安娜呢?怎么没看到她?刚才听史密斯夫人说,是您和她一块出来散步的……”
后背的冷汗狂冒,嗓子眼里却干得像要冒烟儿。
神啊上帝!只盼望林子里头的两个人现在已经觉察到这边的动静溜之大吉,但恐怕,这样的概率不大,除非他们就在边上。但刚才自己根本就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可见隔了一段距离。
“啊——达西先生!”伊丽莎白直着脖子刻意地放大声音,只是喉咙太干,听着有点支离破碎,“乔治安娜本来是和我在一块的,但是刚才散步到一半的时候,她说累了,我就让她自己先回去。怎么,您在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她?”
达西回头看了眼修女院的方向,转回来时,已经带了点狐疑之色。
“伊丽莎白小姐,您确定她自己先回去了?”
他踌躇了下,这样问了一句,目光落到她脸上。
“是!”伊丽莎白露出笑容,“我也正打算回去了,达西先生,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说不定等你回到修女院,乔治安娜她已经在那里等你了,来吧……”她的脚步朝前迈,“达西先生,您请跟我来,”又殷勤地招呼,走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位先生还站在原地,而神色已经变得凝重。
“伊丽莎白小姐,这里我来过好几次。我可以确定,从这里通往修女院的路只有一条。我来的时候并没见到乔治安娜。您确定她真的一个人走了?”
他慢慢地问道。
心咯噔一跳。
伊丽莎白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子才好。
鱼唇的人类啊!越是需要一个好脑子的时候,它就怎么跟被AK47给扫射过似的,成了前后透风的蚂蜂窝……
“啊,”她只剩下干笑,外加一条道走到黑,“达西先生,您放心好了,她刚才确实是自己先回去的。既然您没遇到,那就说明她已经回到修女院,只是您没遇到而已……”
达西四顾眺望,目光最后再次在伊丽莎白的脸上打了一个圈。
“伊丽莎白小姐,您请先回吧。我到前面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往前面大步而去。
伊丽莎白大吃一惊,急忙追上来,拦在他面前堵住去路。
“达西先生,您不相信我的话?”
“伊丽莎白小姐,您的话值得相信吗?”那位先生毫不客气地反诘,神情里早已看不到一开始的那种温和了。
伊丽莎白一顿。
“够了,”他立刻接着说道,“伊丽莎白小姐,我不知道您到底为什么对我撒谎,但我知道您确实在撒谎!您对我的态度和平时太不一样了!现在请您老老实实告诉我,我的妹妹乔治安娜·达西,她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对着这样一双直接而犀利的眼睛,伊丽莎白知道说什么谎都瞒不过去了。
她还在踌躇的时候,他身形一动,再次迈开脚步要往她身后的方向去,而在那个方向的某处,威克姆现在应该正在和达西小姐在说话。
“您站住!我向您坦白了吧!”伊丽莎白嚷道,“但是在我开口之前,我要向您请求一件事。无论接下来您听到的会让您多么生气,也请您一定要克制脾气,千万不要胡乱发火!”
“原来您对我的印象就是这样?”他轻哼了声,微微侧过脸,声音有点绷,“请说吧,最好简短点,可能你还不知道,除了坏脾气,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这什么态度?!!!
活该不被唯一的亲妹妹理解,自己快三十了还打光棍!
啧,说不定还是个老处,男!
伊丽莎白忍着被他成功挑拨出来的几簇肝火,命令自己别跟他一般见识,呼吸了一口气后,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说道:“我向你道歉。我刚才确实说谎了。达西小姐没有一个人回去。她现在正和威克姆先生见面……”
就如她料想的那样,一听到这个名字,对面的先生立刻露出万分惊怒的表情,目光瞬间变得阴沉无比。就在他肩膀一动要往林子里闯时,她迅速伸出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您别动!也别说话!”她迅速说道,“你听我说!这是我的主意,抱歉我自作主张,但我有我的理由!”
“伊丽莎白小姐!您让我太惊讶了!”被拦住去路的达西盯着横在自己身前的那只胳膊。
黑色修女服的大袖子在晚风里飘啊飘的,飘个不停,袖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肆无忌惮地戳着自己的胸膛,让他生出一种把它捏住好让它知道什么是尊重别人的念头。
最后,他只是抬起眼,“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太荒唐了!未竟我的允许,竟然擅自安排我的妹妹单独和那个人见面!”说到“那个人”的时候,因为愤怒,他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让我妹妹单独置身在危险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边上去,绕开那只挡住自己的手,大步就往前头继续走去。
“是的,我知道威克姆是什么样的人。他曾经是个无耻之极的恶棍和骗子!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伊丽莎白朝那个愤怒的背影大声嚷道,“我倒想问问,作为乔治安娜保护人自居的您,您是否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需要的又是什么?倘若不知道,你又有什么资格乱发脾气?我真的不想质问您,可我不得不说,您为了您看重的所谓体面和名声,竟然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长达一年之久!您这个保护人,当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