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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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凡的世界-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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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文正拎上讲台,左右开弓打了几十个“九斤半”,手打疼了,又换了一根教鞭劈头盖脸的抽打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打一个学生,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十足就是在抽打她的杀父仇人或是充满阶级仇民族恨的敌人,文正的脸早已麻木,眼睛被抽打的直冒金星,但目光锐利,并不躲闪,满含热泪,但就是不让它流出眼眶,愤怒在他内心燃烧,身体变得炽热,几近炸裂。“九斤半”终于打累了,但她并不罢手,而是让全班同学每人打一巴掌,而且必须用力,要足够的响,否则她就会让这个人体验她的“九斤半”,按座位顺序轮着上,但是矬女子乔俊红最先跑了上来,在她母亲的课上她习惯了从不守任何规矩,当然今天是事情也不例外,甩开粗而短的臂膀就是两巴掌,其响度早已超越其母亲,大有出于蓝却胜于蓝的味道,足足有“十斤半”,之后上去的同学或响或不响,或乐意或无奈地抡起了自己的巴掌。当轮到丽惠时,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愤怒早已淹没了她,她恨不得手刃这个心胸狭隘的挫货,但自己无能为力,这种地方,这个年龄,几千年的传统给了老师不容置疑的行凶的权威,丽惠用无声的反抗,任凭“九斤半”如何的咆哮,她都巍然不动,眼里是犀利的刀锋,“九斤半”居然不敢对视她的目光,这场闹剧终于宣告结束。

    “九斤半”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长生把文正扶了下来,丽惠掏出手帕,长生给擦去嘴角的血迹,刚才几个打过文正的学生也跑过来端来冷水,让文正洗脸,以表明他们的无辜,文正不会记恨他们,但这次侮辱就像烙铁烙过一样永远刻在了心间。

    这之后不久,期末考试如期进行,“九斤半”多次声明不让文正参加政治考试,班主任几次出面说情才得以放行。其实文正才不想参加她的考试呢!如果升学考试能取消这门课,文正一定会把它从第一个所谓的知识中抹掉,不知道是因为文正愚笨还是这些知识的高深,他一直都没能够理解其中的内容,谈到里面资产阶级的贪婪、暴虐,文正唯一能对的上号的就是支书甑庆寿,而具体这门课的印象就是丑陋的“九斤半”的一系列暴政,他感觉“九斤半”一定是把自己当阶级敌人对待,而自己是彻彻底底穷得身无分文的无产阶级,那么作为他的敌人,这个为人师表的家伙是什么阶级呢?

    一个半月的寒假来临了,文正和二龙仍然是顶着凛冽的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向回家的路行进,这种乐趣是那些坐电车回家的同学体会不到的,二龙戴着一顶平时卖酱油时的毡帽,拉下来能捂住脸和脖子,只露两只眼睛,就像电影里的蒙面劫匪,分外可笑,而文正戴着一顶铁路上的大沿帽,这是爷爷从铁道旁捡的,戴上后头顶比较暖和,可是脸和耳朵都露在外面,十分滑稽,两人走在一起就是一个山寨版的警察与小偷。边走边打闹,走了十来里的时候,找到一处窝风的破墙下歇息起来,二龙神秘兮兮地问文正:“你饿不饿?”

    “饿!”倒不是他们在风雪中走了这点路,而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长身体,又吃不上油水,胃里永远都是饥饿的感觉。

    二龙又问文正:“你现在想吃啥?”

    “方便面。”文正脱口而出,但马上又觉得有些唐突,正是因为这方便面二龙才挨的打,文正才打的架。没想到二龙竟然从兜里掏出一袋方便面来。

    “哪里来的?我以为这辈子你再也不想吃方便面了。”文正瞪大眼睛问。

    二龙笑嘻嘻地说:“上次的撑得吃不进去了,但还是特别香,上礼拜打水捡了三毛钱,今天中午偷偷买的,就准备路上咱俩吃呢!”二龙掰了一半给文正,自己袋子里剩了一半。文正就着寒风,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半个方便面瞬间消失,当他舔着手上的方便面沫沫,意犹未尽时,却看见二龙把那半袋方便面捏碎了,撒上调料,拿舌头一点一点的舔着品尝,“加上调料干吃更香!”二龙一边忘情品尝,一边眯着眼睛傻笑,向文正显摆。

    “给我尝尝,给我尝尝……”文正一边央求,一边追着二龙抢,二人在风雪中跌跌撞撞的嬉闹,二龙一脚踩到一个雪窝上,跌了个趔趄,袋里的方便面全部洒到地上,二龙赶紧用手往起抓,却抓起了一把雪煤和方便面的混合物,二龙可惜的蹲在那里竟然哭了起来,文正呆呆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好一阵子,才满含愧疚的说:“等我长大了,赔你一箱子方便面,我说到做到。”二龙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破涕为笑,此时雪下的更大了,两个人的全身,包括眉毛、睫毛都变成了白色,远远看去,只见两个已变成白色雪人的苦难少年在茫茫大地上缓缓前行,任凭寒风凛冽,暴雪肆虐都挡不住他们向自己的目的地不断前进,前进……
第 019 章  寒窑似天堂
    当文正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时,却看见父亲正躺在炕上输液,爷爷奶奶陪在旁边,气氛很沉重,文正急切地问:“这是咋了?”

    奶奶吧嗒着眼泪说:“井下让木头砸的,拍片子说折了三根肋骨。”

    “那咋不住院呢?”

    “矿上不给拿钱,咱自己哪能去得起那种地方呢!先让村里的医生给输点液。”

    “那怎么能行呢?矿长焦大头为啥不给拿钱?”

    “他说矿上没钱,等卖了煤……”

    “比周扒皮还黑恶,资本家,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渗透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文正骂了一句自己在政治课上刚学来的话,奶奶听到也不是很明白,但大致理解其中的意思,估计是说焦大头是吃人喝血的阎王,很肮脏。

    文正抖落了身上的雪,披着一件爷爷的羊皮袄就上矿去了。其实他心里根本没底,焦大头这种人除了他的姐夫谁都不怕,就自己一个傻头傻脑的毛小子,人家怎么会理会他呢?但是文正觉得得讨个说法,父亲的腰总是要治的。他憋着一股气,踩着没膝的积雪像矿上走去,西北方吹到他的脸上像针扎一样,每次呼气的时候都会有一些灌倒自己的嘴里,直到喉咙,简直喘不过气来,再加上一肚子的怒气,感觉从胸腔到嗓子都被气顶的**,胀满肌肤。本来刚刚在风雪中走了二十多里,回家说了几句话,还没有暖和过来就又出了门,此时他感觉全身冷硬,手指和耳朵已经麻木。

    终于到了矿上,大大的煤场,煤堆像一座座小山,一辆装载机正在给几辆排队的大卡车装煤,几个排在后面的车辆估计是等久了,司机们开始骂骂咧咧,说些能够想起了的所有问候对方母亲的话,还有几个工人把大的块煤往汽车上抱,显得非常吃力,满头满脸乌黑一片,根本认不出是谁,只是偶尔能看到从白亮的牙齿中吐出一口黑色的唾沫,其实文正知道这些都是本村人,洗了脸的话,都会是熟悉的面孔。煤场不远处,靠坡底有一个大的砖墙院落,里面正中是一排阔气的砖房,两边都是青石头箍的窑洞,外面的院墙上写着“安全生产,人命重于泰山”的标语,院中间还立着一面国旗,只是被煤尘荡涤的已不再是红色,五颗星也被尘土遮的分不出来,这就是匈奴村的矿部,文正曾经和父亲多次来过这里。

    当文正踏进大院,几条狼狗突然狂吠起来,这几个高大的家伙确实让人不寒而栗,若不是铁链子拴着它们,定会扑上来把文正撕个粉碎,狗仗人势,体现的淋漓尽致。此时看场子的福旧老汉听到狗叫,从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是文正,便喝退几个畜生,把他引进门房,拍了拍文正身上的积雪,拉着他冰凉的手说:“冻坏了吧?这么冷的天你咋来了?”然后出门抓了一把还算干净的雪给文正搓手和耳朵,渐渐地他才有了知觉,之后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文正大口喝完后,身子才暖和了一些,嗓子也没那么难受了。

    “福旧爷,焦大头在吗?我替我爸上来要点医药费。”

    “在,刚从城里回来,还领回了个野女子,心情挺好,暖和暖和我领你见他。”

    福旧老汉领着文正敲开了焦大头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外面煤尘飞扬的办公室,里面却富丽堂皇,一把老板椅上还铺了一张虎皮,旁边的席梦思床上坐着一个黄头发、黑眼圈的女人,满脸化了像唱戏一样白乎乎的妆,既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长相的好坏,穿的却十分暴露,大冬天的穿了一件小皮裙,大腿白刷刷的露在外面。对面的桌子上摆放了一尊高大的财神,旁边还供了一个关二爷,前面是供品和香炉,整个屋子烟雾弥漫,仿佛是另一个迷幻的世界。估计是焦大头刚刚临幸完这个像从面缸里拉出来的女子,看起来气色、心情大好。

    “这是李沁德的小子文正”福旧老汉怯生生地说。

    “我认得哩,和我几个外甥是一个班,你爸好的怎么样了?”看来这家伙知道文正的来意了。

    “总得吃药输液才能消炎,长骨头躺在炕上不能动,就怕厉害了。”文正直截了当的说:“哪怕是不住院,也得找个接骨的呀!”

    “要多少钱?”焦大头倒是意外的干脆,估计是要在这个女子面前表现他矿长的阔绰和仁慈。

    “五百吧……”文正放开胆子说,看见焦大头没有言语,就又说:“要么四百……”

    焦大头转了转狡诈的眼睛说:“就五百吧!”然后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大把钱,抽了五百,文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容易的要来这么多钱,忙伸手去接,但焦大头又把钱缩了回去,“我在靠青家湾的那条沟里开了处新矿,刚开了个口子就砸死了几个人,先在那搁着呢,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人看场子,你再找个人去给我看一个假期,我给你二百元,也算是我照顾你爸养病。”说着又从兜里拿出二百元来,文正没多想就接过了钱。旁边的福旧老汉急着说:“那荒山野岭没有人烟,大冬天的,孩子哪能看的了呢?”还不住的向文正挤眼,意思是让文正赶快把这事儿拒绝了,但文正并没有理会,首先是如果答应了,他能挣到两百块钱,下年的学费就够了,如果拒绝,那五百块钱的医药费肯定也会泡汤。

    文正出来后,福旧老汉责备地说:“你咋不听我的呢?荒山野岭的连个房子都没有,就一个崖上挖了一个小窑洞,没窗、没炕,也没通电。”

    “没事,我不怕苦!”

    福旧好汉有些急了,“那个地方换了好几个下夜看场子的了,说是闹鬼。”

    文正笑了笑:“我不信那个,明知山有鬼,偏向鬼山行!”文正一想,那个地方在匈奴村和青家湾村的中间,正好去青家湾找王长生一起揽下这个差事,便直奔青家湾去了。

    王长生本来就不想回这个家,但假期又没地方去,随着年龄的增大,他越来越不能容忍母亲的行为,面对家里那些花花哨哨流氓习气的人,他简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当文正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欣然答应了。第一能和文正呆在一起,还能有钱赚,第二就是不用回家,至于其他管他的呢!关于闹鬼的传说更是动了他的痛处,他亲眼目睹了婶子在所谓鬼怪这些愚昧的闹剧中惨死,他更是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叛逆和抵触,甚至为这个差事兴奋不已。

    文正和长生找到了那个矿井,一条并不宽敞的山水冲沟,两边黄土和怪石混杂,层层向上,直通山顶,上面密密布满沙棘、蒿草,若从山顶来看,沟底被遮的严严实实。继续向里走,便出现一个开阔的场地,由于山水冲刷,沟底坍塌下一片黑土,露出一米多高的煤层。一个简易的井口,准确来说还没有生产,也没有设备,来这里看场子只是不让别人占去或破坏了,本没什么可看的和怕丢的东西。井口不远处一个土崖上原来看场子的人挖了一口小窑,里面还有用泥垒的一个简易土灶,可以取暖,并没有炕,只是搭了几块木板当床,铺了一堆杂草,虽然很窝风,但是大冬天无门无窗也不能睡觉。

    两人拿来两张狗皮和各自的行李,还有一个充电的矿灯,捡了一堆炭把地灶生起来,用一些树枝和柴草把窑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可以出入的一个活动的口子。当窑内热气腾腾的时候,两人相互看看,不禁为这个与世隔绝的新家而笑了起来,他俩都带来了小说,这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准备假期看,能在这里安心读书可以说真是个神仙般的所在。文正爱看名人传记,中外名人都是他学习的榜样,也是他努力奋斗可借鉴的模范。长生爱看古代名著,《水浒》更是至爱,他最喜欢的人物是爱憎分明、行侠仗义的武松和鲁达,最让他感慨和惋惜的是才智双全却优柔寡断、命运多舛的林冲,每每读到这里便忿然不平,握拳叹息,与文正讲说好久。两个少年都有着伟大的志向,都憧憬美好的明天,在这远离尘嚣的寒窑却积累和迸现他们人生最耀眼的光华。

    白天他俩轮流回家吃饭,只有晚上才住在这里,两个人读书,谈天说地,有时还从雪地里捡回刚刚冻饿而死的野鸡野兔在灶中烤熟吃,他们从未这样自由和畅快,这个寒窑俨然成为两个少年畅想人生、谱写友谊、积累能量的快乐天堂。两人无忧无虑地呆在这里,偶尔只有长生父亲、文正爷爷和福旧老汉来看望他们和送饭,日子一天天过去,而这里盛传闹鬼的事情却一直都没有出现,这让他们更加不相信那些传言。
第 020 章  梦魇雪花源
    第一个造访他们寒窑的竟然是甑丽惠。当丽惠突然出现在寒窑门口的时候,长生惊讶的直眨眼睛,问:“这么偏僻的地方你都能找见?”文正倒显得比较淡定,因为他已习惯了丽惠的突然出现,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丽惠声音清脆地笑着说:“除了我,人家谁来你们这荒山野沟的,见不到文正,我就去他家里,打听到你们找了这么好的一个所在。”

    “你看看我们这条件,大小姐,一般人我估计一晚上都呆不下去。”长生笑着说。

    “我看呀,这倒是个好地方,远离尘世,悠然安静,名副其实的桃花源啊!我倒真想有这么个地方呆一辈子……哎,哪怕就像你们能清清静静地呆一个假期也行啊!”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凝固,眼神里又流露出那过去时常出现的忧郁。

    文正赶快接过话说:“大小姐,欢迎常来雪花源!请上座!”

    “哈哈……”三个人都大笑起来。因为此时漫天的雪花在沟口疾风的吹荡下飕飕地直往窑口里刮,文正又抱了一捆柴草挡在了门口,长生顺势桶旺了灶火,窑里又变得暖意融融。丽惠直接坐在狗皮褥子上,把手里的袋子摊开,里面有一些午餐肉罐头、压缩面包、水果、瓜子等食物,此外还有一叠报纸,这是她从村委会拿来的,有参考消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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