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母亲的交往一度很深,但那是因为逸青的缘故。我深爱逸青,所以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她的好友,也就是你的母亲。说应付,委实是不错的。尽管你母亲漂亮、能干、聪明,但我们的性格有很深的不契。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当年逸青称赞你母亲的原因。你母亲身上有着那样一种可贵的真诚的品质。
因为她太真诚,所以我的敷衍使她误认为真诚,所以在她临死前以为我一定会把她的孤女养大成人。她把我看成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善良真挚富有同情心。然而我辜负了这种信任。虽然我并没收到你母亲写给我的信,但即使收到了,我也会觉得可笑的。你可以找你父亲,他的生活一惯逍遥。而我和你和你母亲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做什么好事呢?我顶得住世俗的压力吗?而况你还可以找逸青,她是个声名卓著的人,而且善良诚恳。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来找过我,还给我写过信。一切我都一无所知。尽管你母亲的死讯我是知道的,但于我没太大影响。我是那样一个自私而无情的成年人。最起码,我也是该来看看你的。
当我想象一个少女满怀希望来求我帮助却被别人无情拦阻的绝望心情时,我的心颤栗了。心萦,我很残酷!你说你卖血买书,你说你一天有时只吃两顿,你说你从十二岁起便懂得了世态炎凉……你平淡简略的诉说令我心酸。我想起我的女儿梦蓝,她走过的铺满鲜花的道路和你走过的荆棘遍地的道路一样长,她得到的幸福与你受过的苦难一样多,虽然你们都同样过早失去了母亲。
心萦,我明白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的自私无情和虚伪冷酷,在你面前的我是那样卑琐。我不配做你的叶叔叔,真的!
叶子青
没有日期。但我明白他那日为何不等梦蓝的原因了。我也明白心萦为何对梦蓝冷淡的缘故了。握着那两页信纸,我对林逸青叶子青还有心萦的父母还稀里糊涂,但我由衷地佩服起心萦来。
没有父母,没有帮助,她依靠什么走过这艰难痛苦的日子?她那孤傲的眼神里,其实含着渺视一切困难的精神力量。
要和心萦做一个真正的朋友,推心置腹的朋友。
十四:过年趣事
我正这么想着,听得有人敲门。赶紧把信放回原处。
“思菁,你到得可真早!”来的是618的史绮,她是我们班专管信件收发的,手上拿的是心萦的信。
“是来的呢!你呆会儿交给她。”
她把信往我手上一放,却研究起我手上的书来了。
“《纯情年华》?借我看看。”说着就来拿。
我慌了神,死死攥住:“那不是我的书,史绮,快放手!”
史绮很奇怪地看着我:“瞧你那紧张样,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思菁,翻翻都不成啊?”
“不成。”我毫无通融地回答,心里直盼着她快走。可她偏偏坐下来了。糟糕的很,连她们房间的郁葱也过来串门了。
“思菁,你们南京过年有趣吗?”郁葱问。
“就这么过呗,吃吃东西,放放花炮,还不是老一套!你们留在北京过得好吗?”我记得她们两个为了免铺铁路,都没回家过年。
“那还用说!”她们两个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亚克西!”
我不禁笑了,史绮是个新疆姑娘,动不动爱说“亚克西”三个字,她们618的四个女孩全在无形中受了感染。
“我们班十个人,在梦蓝娘娘那儿过的年,可开心了!”史绮眉飞色舞地说道,“那儿的客厅好大好漂亮。我们每人都做了道拿手好菜,还表演了个节目。”
“哎,你们都表演了什么节目?”
“史绮跳了个维吾尔族舞,可棒着呢!”
“别夸我,伊葭的钢琴弹得才叫好呢!对了,更神的是沈浮这小子突然间害起牙疼来,你猜怎么着?梦蓝取了根长长细细的银针,朝他手上什么穴位一扎,疼痛顿解。他拉着梦蓝直叫神医扁鹊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痒痒的,直后悔自己回家过年的事。
“哎,你们见了梦蓝的娘娘没有?”我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她娘娘不在家,”史绮说,“所以我们才能把她家搅个天翻地覆!”
我一瞅窗外,谈了半天,天都快黑了,还没来得及铺床。手上那本书又没法放回原处,心萦回来可怎么好?她肯定恨乱翻她书本、私看她信件的人。
“史绮,有人找!”心里正着急,恰好宿管组的老师来解了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五:酸不拉叽
梦蓝和伊葭是第二天上午结伴而来的。我觉察到伊葭仿佛变了样,气色和精神都较头回见她时好了不少,而且看她收拾床铺的样子,很难让人想起那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娇娇女了。
“听说,你们在北京乐得可以啊!早知如此,我和心萦都不回家了。”
“思菁,别这么酸不拉叽的,下回我单请你和心萦,还有伊葭,好不好?”梦蓝说着,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桌上,“娘娘从美国带回来的,不吃白不吃!”
她说着取了一块扔给正在上铺看书的心萦。
“谢谢,梦蓝,”心萦说,“不过与其吃巧克力,我更希望结识你娘娘。”
“会的,会有这个机会的,”梦蓝笑道,“只是我不便为你引见。”
“为什么?”
“娘娘不许我用她的名声招摇。”
“可是你已经够招摇的了,我们北大,没一个人不知道你叶梦蓝有个伟大的娘娘。”
“那不一样,那是娘娘因我而出名,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梦蓝顽皮地挤挤眼睛。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经过篮球场时,我不经意间瞥见小泉打球时的矫健英姿。想起自己上回的态度有些过头,再说,他毕竟是岑露的座上客,对我应该有利用价值的!我决心与他讲和。
小泉在转身时看见了我,但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他便照常去打他的球。我以为他会主动上来找我说话,未料竟不理我!
正在生气,那个篮球向我飞来,我一脚踩住了它。
“同学,把球抛过来!”他们向我大叫。
我没理睬,冲着小泉喊:“小泉,你过来!”
他不情愿地过来了,我把球抱在怀里。
“思菁,把球给我!”
“我有话要和你说,小泉。”
“我正忙着打球,有话以后说。”
他的语调是极度的冷漠,我看了看他,把球狠狠地扔在他身上,转身就跑得飞快。我想他定会来追我,结果跑出好远,后面也没动静。偷偷回头一瞧,小泉还在打他的篮球。
我气得胃疼,蹲在地上直哼唧。恰巧我班的男生走过来,把我搀了起来,送我回到宿舍。
伊葭和心萦连问我怎么了,我只用哼哼哈哈打发过去。
“梦蓝在校长那儿学电脑呢,我把她叫回来。”伊葭说着说往外跑。
心萦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边上说:“思菁,你早上没吃饭吧?”
我点一下头,找到病根了。我是616最懒的一个。早晨总起不来,早饭只好免了。而她们三个,每天都起早晨练,风雨无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六:神医梦蓝
梦蓝跟着伊葭风风火火赶来,她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按了一下我的脉。沉思了一下,从她箱子里取出一根长得吓死人的银针。
“别怕,”伊葭给我打气,“我身上好多穴位都被扎过,没事儿。”
“梦蓝身上有着很多人无法相信的神话,”心萦说,“你怕什么!”
“美丽的神话是要付出艰辛的劳动的,”梦蓝得意地用酒精棉花擦拭着那根针,“思菁,忍一下。”
她说着把我翻个身,撩起我衣服。我只感觉背上一阵刺痛,但当那针拔出来时,不仅胃不疼了,而且浑身轻松。
“梦蓝,你这个神医,名不虚传!”我心悦诚服。
“梦蓝,你是怎样创造这个神话的?”心萦问。
梦蓝没有说话,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递给我们。
“那上面有着《本草纲目》,《千金方》,《伤寒杂病论》等医书的精萃,有着对不少病例的分析和研究,这是几代人集一生心血和智慧写成的中医药学的经典。你们看到的,是我用毛笔一字一句抄下来的,我抄了整整三年。”
“可是这些空而渺的东西,并不能代替真实的血肉和躯体。”心萦说。
“是的,从十二岁到十五岁间,我每天都上山采药,每天要用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给人看病、开药,而师父则是复审。实践的机会很多。事实上,神医之神,来源于他对药草的熟悉,对病症的准确把握。这些,都需要实践,需要巩固。”
“梦蓝,那你哪有时间去练字,去学外文,去学几何……”伊葭大惑不解。
“我很幸运,我能够在一个严格而充满爱和欢乐的环境中学习,娘娘结合我的实际,和别人认真研究后,为我制订了最有效的学习计划。说真的,你们掌握的我都掌握,但我学的很多东西,你们无从知晓。比方说,中医;梵文……”
“梦蓝,术业有专攻。我觉得你不该来学法文。”心萦说。
“娘娘也这么说,但我自有我的原因。这个以后再和你们说。我最喜欢的,也是医学,所以我瞅空就往协和跑。我相信医学是我一生的方向,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享受生命的健康所带来的乐趣,也许这和我妈妈死得太早有关系。”
“梦蓝,我想告诉你,心理病变引起生理病变。有很多病,也许该从心理方面找原因。”
“你说得很对,在我印象中,我妈妈一直是个忧郁多愁的人。”梦蓝陷入回忆之中。
“是的,你真该找找你母亲的病因。”
梦蓝陡然一震,她看着心萦:“你认识我父母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我一下记起了夹在《纯情年华》中的那封叶子青写给心萦的信。
“唉哟,差点忘了,我爸给我捎来几张话剧票,是北京人艺新近编排的《武则天》。你们要不要看?”
伊葭看气氛有点凝重,赶忙取出票子。
这招还真灵,心萦马上凑过来瞧:“是郭沫若的剧本吗?”
“嗯,我爸演唐高宗李治。梦蓝,要不要看我爸披龙袍的威风劲儿?”
“没时间啊,这几日晚上我正揪住校长给我上电脑扫盲课呢!”
“看看,刚才还大言不惭,说我们会的你都会呢!瞧瞧,连电脑都不会操作!”伊葭善意地取笑道。
“你也真会杀鸡用牛刀,找校长这个加州大学的计算机博士来给你扫盲!”心萦也笑道。
“娘娘说,要善于择人为师。再说啦,校长可不是省油的灯,”梦蓝说着向我们扮了个鬼脸。“话剧我就不看了,这种高雅艺术,不是我这样的俗人能欣赏能领会的。我就不白占一个座了!”
“你真不去?我爸挺喜欢你的,”伊葭有点失望,“岑老师都说要去捧场的。心萦,你呢?你去不去?”
“看话剧是种奢侈,我看过剧本了。”
“我和你去吧!”我对伊葭说。本来我就很喜欢她父亲那种超然的风度,正愁没机会欣赏,再说岑露也去,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去,”伊葭说,“我爸排练时我就看熟了这出剧。”
十七:报复的快感
看戏时,我隐隐有些恼火,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看到自己崇拜的对象成了一个任人摆布无所作为的昏君心里不平衡的原因吧!但剧本分析上说李治是郭沫若似贬实褒的人物,我还真不懂了。我的艺术修养真成问题。
演出结束的时候,我去后台找伊葭的父亲林榕,伊葭要我代她把一个祝贺首演成功的鲜花花篮送给她父亲。
剧组的人告诉我,林榕正在休息室和一位女士谈话,我便来到休息室。
原来那位女士是岑露,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亲密地说笑,我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我把伊葭精心准备的花篮往她父亲怀里一放,转身便跑。
走在料峭春寒中,我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我没想到,我所崇拜的人居然会和我所深恨的人搅在一块!
“菁儿!菁儿!”夜风中传来岑露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她却终于追上了我:“你怎么了?”
“我为我的父亲不值,我也为伊葭的父亲不值!”
“你在说什么!”
我停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她,以一种从来没有的勇气说:“岑老师,多少年来,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心间盘桓着你的影子,我母亲就不会出走。如果不是因为你常常给我父亲写信,我父亲或许会得到另外一种幸福。”
岑露惊异地扬起眉毛。
“如果你断绝他心间的痴念,他可能会娶何素英。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希望他幸福,也希望你从此不再打搅他的生活。我将为此感激你!”
她一下怔住了,而报复的*冲淡了我刚才的伤心。
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跑到图书馆给我父亲写信,我相信这封信他已经等得很急了。
夜阑人静,灵感纷至沓来。我以极其委婉的口气告诉父亲,对他的期盼,我无能为力。岑阿姨有两个特要好的朋友,一个是部长,一个是演员。他们两个都是仪表堂堂才识过人的男子,她正在犹豫。我要爸爸尊重岑阿姨的选择,而且我还说这两人都特醋,为岑阿姨的幸福,我希望爸爸能够清醒一点,知趣一点。
这封信写了我整一个通宵,当我揉着发倦的眼睛,看着窗外发白的曙光,成功的喜悦填满了心间。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八:精诚所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五一劳动节。那天上图书馆准备温课,未料还没走上台阶,就被人拦住了。
“对不起,同学,打扰您几分钟,行吗?”
与我说话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孩,他很可爱地冲我微笑。
“当然可以。”
“我是牛津大学学生报的记者,我想请您回答几个问题。”
他说着取出一张调查表,问清我的名字和专业后,他似乎有些吃惊。
“五四时期,迫于爱国学生的压力,北洋军阀撤销了哪三个人的职务?”
我愣住了,我只知道今年是五四百年纪念,北大是五四的起源,五四是北大的光荣,各项活动都围着这个主题转。
“谢谢您的合作。”对方握住我的手,同时送给我一支水笔。
“北大的学生,应该真正完整透彻地理解五四,理解五四精神。”他很认真地向我说道,我这时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很年轻,才十六七岁。很奇怪,我隐隐感觉他的眉眼间有着熟悉的味道。
我刚想问他的名字,却看见梦蓝向我们走来。他便拦住了梦蓝。
我以为梦蓝一定能回答他的问题,但她却根本没有。
“你认为我们记住这三个卖国贼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的男孩突如其来地被梦蓝反问,不免审视了一下梦蓝。
“历史的反思总是伴随着在历史进程中的人物,无论他们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你说是不是?”
“我们应该清楚,他们三个都不够格来遗臭万年。他们不过是历史风浪中的小砂粒。你用他们来检验我们北大学生对五四的认识,未免太过于偏激了。”
男孩笑了:“当然不只是这一道题,但这是第一道题。做不出这一道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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