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袁世凯当选为临时大总统。临时政府派汪精卫、蔡元培、宋教仁等人为专使,北上请袁世凯到南京就职。但是,幻想迅速破灭。袁世凯支吾其词,就是不肯动身。2月29日晚,北京发生兵变,乱兵抢掠多家商铺。流弹从南方使者下榻的旅馆上空呼啸而过。袁世凯正为找一个拒绝南下的理由挠破头皮,这场兵变真是及时雨,老袁大喜过望,连呼“天助我也!”
袁世凯借口坐镇北方大局,拒不南下。汪精卫、宋教仁诸人惊魂甫定,亦同意了他不到南京就职。1912年4月1日,孙文正式卸任。偕同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等人离开南京,辗转南下。4月24日孙文抵达香港,换乘兵轮,次日下午抵达广州。省城万人空巷,热烈欢迎这位下野总统。
孙文的南下,对于北方政府来说,喜忧参半。孙文一再表示,下野之后将致力于中国的铁路建设。但袁世凯不敢肯定,这位洪门大哥,是否真的会一门心思去修铁路,还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为了摸清孙文的底牌,袁世凯邀请他到北京一晤。孙文慨然答应了。
§虹§桥书§吧§。
第21节:大国的迷失(21)
8月18日,孙文启程北上。8月24日,由天津入京,受到极其隆重的欢迎。当他乘坐的专车驶入前门车站时,军乐队奏着欢快的乐曲,儿童队伍唱着欢迎歌,礼炮轰鸣,人们挥动着帽子,掌声雷动。孙文乘坐一辆金碧辉煌的朱轮马车,车内衬着黄缎,驾以白马,前有30名骑兵开路,后有几十名军警拥护,从正阳门直入迎宾馆。
继孙文晋京之后,黄兴、陈其美等人也联袂北上。南北巨头举行了十几次会谈,话题无所不包,但最重要的还是经济问题。孙文向袁世凯谈到了引进外资、修筑铁路、平均地权等问题。袁氏乃官场上的千年老道,对孙文所说的,一律点头称是。
在一次宴会上,孙文豪情万丈地举杯对袁氏说:“愿袁大总统练200万精兵,孙文造20万里铁路!” 这20万里铁路,并非信口开河,孙文在众多场合,都一再宣称他打算花10年时间,筑20万里的铁路线,纵横五大洲之间。他的计划是由十大公司自行借外债。铁路初归民有,40年后收归国有。事权不落于外人之手,国家不负债务,到期收路,不出赎资。
铁路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如果一位下野总统能够放弃长期积累下来的政治资本,去从事铁路建设,亦不失为一桩垂范千秋的美事。不过他的计划太夸张了,中国的铁路,直到1982年(即孙文提出该计划70年后),才修了五万公里(10万里)。
9月16日,孙文、黄兴和袁世凯共同协商,制定了八项《政治纲领》:一、立国取统一制;二、主持是非善恶之真公道,以正民俗;三、暂时收束武备,先储备海陆军人才;四、开放门户,输入外资,兴办铁路矿山,建置钢铁工厂,以厚民生;五、倡资助国民实业,先着手于农林工商;六、军事、外交、财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权主义;七、迅速整理财政;八、竭力调和党见,维持秩序,为承认之根本。
这八项纲领,条条在理,但对许多涉及民主共和政体的关键问题,如行政与立法的关系、国会的地位、政党的地位、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等等,却无明确说明。孙文和袁世凯还达成了一项君子协定,即南方对北方的中央行政不加干预,但北方对南方在经济建设方面的用人也不要干预。
表面看来,北方搞政治,南方搞经济,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政治?南方既没有从事经济建设的环境,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更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计划。这种空口白话,双方都不会当真。一切只是纸上谈兵,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留在北方的宋教仁,几乎是孤军奋战。他日夜忙于组织政党,这倒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袁世凯一向很看重宋教仁的才干,视同子侄,早在辛亥革命前就想招揽他入幕,只是双方没有谈入港。宋教仁以为有了政党就可以和袁氏抗衡。在原来同盟会的核心层中,他是唯一致力于使同盟会摆脱帮会影响和草莽英雄形象的人。
BOOK。▲红桥▲书吧▲
第22节:大国的迷失(22)
黄兴则自鸣清高,扬言“功成身退,解甲归田”;孙文也采取以退为进的办法,主张将国事完全交给袁世凯,同盟会从事社会事业。1912年10月,孙文还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一家铁路总公司,制订了一个耗资五亿元,修建一万英里铁路的空中楼阁方案。他劝胡汉民和陈炯明合作,把广东建成一个模范省。
与宋教仁的活动相呼应,陈炯明是一位在基层推动地方自治和民主建设的急先锋。他热情高涨,把模范省当成了自己的职志,在广东又是禁烟,又是禁赌,又是剿匪清乡,又是振兴商务,整顿交通,拆除街闸,安装路灯,疏通城市排水系统,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这年的秋天,宋教仁的努力似乎有了结果。在他的奔走撮合下,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共和实进会、国民公党和同盟会终于合并而成一个大党——国民党。
由同盟“会”变成国民“党”,是一个进步。宋教仁追求的,不仅是名义上的改变,还要有实质的进步。后人批评宋氏援引大批官僚政客入党,以造成表面声势,结果把腐败的空气带进党内,致使国民党自创立伊始,其宣言党纲,以及人员,完全失去革命的主义和精神。其实,宋的原意并不是要搞五党合一,而是要解散同盟会,另造一个新党,但受现实条件所限,只能先走这一步。
在宋教仁看来,政党的意义恒不限于“革命”二字,欧美式的政党,纯以政见结合,并没有严密的纪律约束,与后来俄国的列宁式政党,是南辕北辙两回事。宋教仁的理想是走欧美的代议政制道路。孙文并不喜欢这个大杂烩党,虽然大家公推他当国民党的理事长,但他以要埋头修铁路为由,把职务交给宋教仁代理了。
宋教仁相信有了这个大党,就能控制国会,制约总统。国会正式开会时,议员主要来自国民党、民主党、统一党和共和党,但后三党的人数加在一起,仍不及国民党多。国民党稳居国会第一大党的位置。当时“北京之国民党,以所谓参议院派者占中坚,十八九皆宋派也。”著名政论家黄远庸感叹,“故北京之国民党本部,平心而论,实渐近政党之模型”。 宋教仁以为在这场角逐中,已经稳占上风,因此开始到处发表演说,以在野反对党自居,公开指责袁世凯的种种劣迹,同时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
宋教仁的组党和基层竞选活动,卓有成效,开创的局面,真有些气象万千,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具现代民主色彩的事件。然而,中国这个有两千多年帝制历史的国家,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走上民主共和之路的?历史学家常说,袁世凯搞帝制搞得走火入魔,其实,走火入魔的不是袁世凯,而是宋教仁。作为一个政治家来说,他对自己的对手一无所知。
。▲虹桥▲书吧▲
第23节:大国的迷失(23)
1913年3月21日,当宋教仁和国会议员乘搭火车北上时,在上海车站被人开枪行刺。宋教仁腰部中了一枪,大叫一声“有人刺我!”就倒了下去。
凶手逃进了夜幕沉沉的街道,消失无踪了。前去送行的黄兴、陈其美、廖仲恺等人急忙把他送到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抢救。但因为子弹有毒,终告伤重不治,年仅32岁。他的最后遗言是:“我为南北和解的苦心,被人误解,真是死不瞑目!”
宋教仁以推行民主实验开始,以进了烈士祠告终。呜呼哀哉!
追查凶手很快发现,幕后人竟是现任内阁总理和内务部一名官员。租界巡捕房把疑犯抓获,移交江苏都督程德全,由中国法院审理。这一重大政治丑闻,显然牵涉到袁世凯。大鬍子程德全把证据统统对外公布了。黄兴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曾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暗杀手段对付袁世凯。
孙文自辞职后,一直耿耿于怀,憋着一肚子鸟气,这时终于有理由爆发出来了。上海车站那一枪打响时,孙文正在日本,他立即结束行程,赶回国内,25日抵达上海。当天召开党内高干会议,孙文斩钉截铁地说:“事已至此,只有起兵。因为袁世凯是总统,总统指使暗杀,则断非法律所能解决,所能解决者只有武力。”
但这时黄兴已冷静下来,改变主意了,他认为现在是民国,是法治时代,宋案可由法律解决,不应诉诸武力。他建议向北京要求成立特别法庭,公审宋案。江苏省辖下的上海地方检察厅,已两次发出传票,要求国务总理到厅作供。这在中国近代史上,乃绝无仅有之事。如果国民党能坚守法律,利用强大的社会舆论,把袁世凯逼入法律范围内,对推进民主、法治,未尝不是好事。
但孙文对法律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它有任何作用。宋案只是一个导火索,其实早在袁世凯还没上台时,孙文就已经准备将来要推翻他了。在清末民初崛起的那一代革命者,恒有一种观念,认为破坏与建设是两回事,一定要先把旧的彻底破坏了,把地面打扫干净了,才能开始建设新的。因此,孙文终其一生都觉得破坏没有完成,至死还是“革命尚未成功”,所以建设也就无从谈起。像宋教仁那样,以建设作为破旧的手段,寓破于立当中,反而被视为远水不救近火。
现在,南北两造,恩断义绝,立即发动“二次革命”的时机,已然降临,由江西、湖南、安徽、广东、福建五个由国民党控制的南方省份兴师讨袁。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同时联合日本,对袁世凯政府施加压力,增强革命的声势。
文武两派争论不定,在孙文的一再坚持下,他们打了一份电报给湖南、广东两省,征求意见。结果两省的反应,颇出孙文意外。湖南固然对动武一口拒绝,还滔滔不绝,历数不宜用兵的若干理由;而广东的财政一团糟,饷械俱穷,公私交困,胡汉民要维持下去,已属不易,哪里还有余勇可贾?政法学堂毕业的陈炯明,力主循法律途径,解决政治危机。在追悼宋教仁大会上,他指出:“现在为法治之国,政府倘有违法行为,皆得以法律范围之。所望此案与政府无关系。如果有关系,吾人须以法律对待之。凡属国人皆应表同情,以维持国民权利。”
◇BOOK。◇欢◇迎访◇问◇
第24节:大国的迷失(24)
没有陈炯明的支持,胡汉民动弹不得,但为了表明立场,他还是和湖南都督谭延辏А⒔鞫级嚼盍揖不斩级桨匚奈盗ǖ纾挂橹醒胂蛲夤欠ń杩詈椭赋鏊伟赣朐那A! �
孙文得不到党内同志的支持,怒不可遏,声称要亲自到日本寻找日本政府的援助。黄兴对此更不赞成了,依靠外援来反袁,“是不容易得到国人谅解的”。 这无疑是一个吃砒霜拉屎去毒狗的计策,所幸没有实行,否则,国民党将遗臭万年矣。
结果,反对动武,争取法律解决的意见,在党内占了上风。
然而,南方一方面很清楚自己没有动武的本钱,但一方面又不停摆出动武姿态,甚至以“粤省兵尚充实,械亦精利,军心团结。谁为祸首,颠覆共和,当与国民共弃之”的激烈通电 ,向北方直接叫板。袁世凯亦撕破面皮,公然威胁说:“彼等若有能力另组政府者,我即有能力毁除之。”
从5月开始,北京政府陆续调军队南下,准备兵戎相见。6月14日,袁世凯下令免去胡汉民本兼各职,调为西藏宣抚使,而以陈炯明为都督。江西都督李烈钧也被免职。
胡汉民在台上时,以广东没有动武的实力答复孙文,如今下台了,却力劝陈炯明立即组织讨袁军队,兴兵造反。但陈炯明犹豫不决,他深知战端一开,不仅赌不会再有人禁了,下水道不会再有人疏通了,市场的清洁卫生不会再有人管了,模范省将化成泡影,而且共和政治的理想亦必毁于一旦。6月20日,胡汉民通电辞职,满怀失望离开了广州。
7月5日,袁世凯先发制人,派军队开往江西。渔阳鼙鼓,警号频传。南北战火一燃,从此天下荡覆,群雄虎争,所谓“共和的根本在法律”,便不可复问了。7月12日,湖口宣布独立。三天以后,黄兴赶到南京,出任江苏讨袁军总司令。时局演变至此,撕破龙袍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陈炯明只好在广东宣告就任广东讨袁军总司令。
战争终于爆发了。中华革命党是孙文在经历一连串的失败之后,再次援引秘密帮会的形式来组织革命。也许这是一种更为得心应手的形式。在北洋军的攻势下,国民党的抵抗顷刻瓦解。广东并没有直接卷入战争。陈炯明宣告广东独立后,银业行、金铺行、生药行、南北行、冰行、洋参行、入口洋货行、米行等,纷纷表态,反对独立。市面纸币由兑白银八成,急跌至三成左右,无辜小民,惊恐万状,开往香港的船上,难民满坑满谷。
陈炯明在独立后的第17天,就被倒戈的部属所逐,仓皇出逃,以致故垒尽失。副护军使龙济光的军队从西江顺流而下,打着拥护中央的旗号,广州乱成一团。
▲虹桥▲书吧▲BOOK。
第25节:大国的迷失(25)
当时胡汉民、朱执信在上海协助陈其美作战,但失败来得太快了,杀虎不成,反被虎伤。8月2日,当北洋军向讨袁军最后一个据点吴淞发动猛攻时,孙文和胡汉民乘坐轮船,离开了硝烟滚滚的上海,准备南返广东。次日途经马尾,日本驻福州领事馆武官告诉他们,广东的独立也完了。孙文大失所望,只得临时改变计划,改道前往日本去了。“二次革命”得道寡助,败不旋踵,则尤使革命党人感觉惘惘然。
国内风声紧急,凡参加“二次革命”的人,武职旅长以上,文职厅长、省议员以上,一律通缉追捕。孙文、黄兴、陈其美、陈炯明等人,均在通缉名单之内。8月7日,国民党两院部分议员在北京开会,宣言不变更组织,维持现状,在法律范围内,从事政治活动。但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袁世凯已经把柄在手,岂肯轻易放过?11月4日,袁世凯以叛乱为辞,悍然解散国民党。
两年前袁世凯出山时,曾向朝廷提出六项条件,其中有解除党禁一条,似乎视政党政治为救国良方,但现在就职还不及一月,便解散了国民党,兴兵讨伐“暴民专制,土匪横行”的南方。凡是国民党籍的议员要离开北京,必须有五人以上结保,担保离京后不再从事任何反对政府的活动。1914年1月10日,袁氏复下令解散国会。历史的倒车,一下子开回到黑暗的专制年代。宋教仁自民国成立后,对建立民主体制所作的一切努力,至此化为乌有。同盟会肇创民国,一向备受绅商士民的拥戴,然“二次革命”之后,形象严重受损,信誉跌至谷底,几被一般人视为“暴徒”、“乱党”。
不少国民党人亡命日本,他们讨论起失败的原因时,难免互相指责,意见纷纭。孙文和黄兴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也许两位伟人也不想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