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的时候,诗妍在后面拍了拍云翔的肩膀,喝着蝉鸣的声音,她的嗓子显得格外的清亮。
“班长,你来军校多久了?”
云翔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诗妍,黝黑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两年多了。”他艰难的吐出四个字,赶忙又低下头看路去了。诗妍嘴一抿,笑着又问道,“那你还打算回家乡去吗?我听训导员说,要推荐你去陆军学校呢。”
照原著上来说,云翔是不可能永远留在上海的,但是诗妍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但愿他能留下来。
其实,自从训导员告诉云翔,他能推荐他升去陆军学校之后,他自己也考虑了很久,毕竟当军人是他的愿望,况且,他在军队呆了这么久,早就生出感情来了。只是,他还有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阻碍,在桐城,在展家,他还有一个娘,受尽了委屈的娘。如果他留在了上海,他的娘在家势必会遭到欺负。所以,他的心里很矛盾。
云翔出了一下神,然后才缓缓回答道:“说不准,一切都要看情形。”
他将头低得更下了,背弯成了一座小山。诗妍温顺的跟在他身后,眼眸含着笑。
她喜欢这样一个少年。
有心思。
够诚实。
星澜斑彩的帷幕下。诗妍注视着那张前行的背,她的睫毛浓密修长,眼珠幽暗漆黑。她在心中微微舒了口气,然后停下脚步,站定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垂落的树枝在她身后飞舞,像是美丽的五彩丝带一样,耀眼又静谧。
“展云翔,”诗妍垂下睫毛,朝空空的前方伸出手,说,“我们做朋友,好吗?”
空气中,有花香。荷塘里,月光洒下来,波光粼粼的,银光一片。
云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半弓着背,一动不动,好半响,他才慢慢伸直伸身子,然后神情呆滞的转过头来。
又是那个姿势,简单的握手,但是现在的意义,又不同于早上的,云翔举目不语。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女孩愿意和他做朋友,在桐城,没有人喜欢他,尤其是女孩子,见到他就躲,十五年里,朋友这两个字,在他的心里,早已经磨损得不成形了。就连军校的这些同学他都是忘却朋友二字将他们归为战友,一时间,他竟然生出一些混乱不堪的情绪了。
“我们做朋友,好吗?”诗妍又说了一次。
云翔手指一僵,“朋友?”
四周的香味越来越浓,朦朦胧胧的散开,好像雾一样。
“没有女孩子和我做过朋友。”云翔语气淡淡的,平平的。禁锢的风,一下将人吹的有些乱了。
诗妍眨了眨她的大眼睛,笑得一脸无邪。
她举步走到云翔身边,微微低□去,拉起他的手。
然后,她抬头望着他,真真诚诚的看着他。
“云翔,看好罗,我做你第一个女孩朋友。”
一定是有上天的眷顾,不然的话,这两个孩子怎么会相遇,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当真融成了一个。
诗妍握住云翔的手,轻柔温顺。
云翔目光静静地,又像是呆呆的。
好半响,他才恢复神智。
然后,他笑着反手握住诗妍的手。
少年的笑容里,有开心,有羞涩。
大兵屋里的夏天明已经等到花都快要谢了。最后,他耐不住性子的跑到屋外远眺了。
这时候,也许是上天垂怜,云翔带着诗妍终于到达了。
本来看见女儿很开心的夏天明,却在看到云翔之后,脸一下正经了八百倍。那训导员怎么回事,居然让一个小伙子送他女儿回家。这一下,他很不爽。
而云翔呢,对司令的心理活动自然没有察觉啦,他十分尤其自觉的小跑到司令面前,恭恭敬敬的跺脚敬礼喊到:“司令好。”
“嗯。”夏天明板着脸应了一声,然后他对诗妍招了招手;诗妍走到夏天明身边,看着父亲说:“把我带到大兵屋,是想为我庆祝生日,对不对,爹?”
夏天明一愣,自己准备的时候,在那兴奋了半天,没想到这丫头心里早有准备。哎,夏天明狠狠叹了一口气。
“你这丫头,鬼灵精,哪有人自己把自己的生日记得那么牢的。”
诗妍耸耸肩,不回答,只是笑。
“今天是你生日吗?”云翔在一边好开心的问道,诗妍点点头,然后她咬着下嘴唇,挽住夏天明的胳膊,瞪着大眼睛,讨好一样的对他爹说:“爹啊,可不可以让云翔留下来一起庆祝,他是我新交的朋友哦。”
夏天明瞅着诗妍,瞅啊瞅啊瞅了好半天,然后他又转过头,看云翔,那尖锐的目光好像要看透人的心脏一样。云翔握着双手,呼吸紧促的站着。
诗妍在上海生活了八年,朋友几乎是没有,而且更不用说是要当着他的面,这么开心的介绍朋友了。夏天明一时间有些感触,他为女儿开心,因为她交到了朋友,但是他又为自己悲哀,好不容易,女儿回来了,她却不能像以前一样,把他当做唯一了,也许,他太爱护她了。夏天明狠狠叹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抓起云翔的胸襟,道:
“你,一起进来吧。”
诗妍躲在月光下,偷偷笑着。
她老爸的错坛子大概打翻了吧。
味道好酸好酸哦。
一场庆祝饭下来,几人也没怎么说话。
夏天明完全是被自己矛盾的心情给刺激到的,而云翔是因为当着司令的面,有些紧张,虽然他也偶尔抬头偷瞄一样诗妍,但那都被司令火辣辣的目光给堵回来了。
诗妍细嚼着饭,心情大好的看着不断暗斗的两人。
晚饭吃过之后,诗妍和云翔走出大兵屋。
云翔回首,背对着月光站着,他眼睛里散发着好看的五彩之色。
“知道我们那边的生日习俗吗?”
诗妍张大眼睛问道:“是什么?”
“过生日的人要被对方敲脑袋。”云翔坏笑着。
有些糊涂在有些场合是应该犯的,所以诗妍将疑惑扩大到整张脸,然后对云翔摇了摇头。
云翔笑眯眯走到诗妍身边,他微低着身子,将脸与诗妍的平行。
“那你准备好哦,我要敲了。”
云翔作势勾起手。
诗妍闭上眼睛,缩着脖子。
云翔好笑的看着诗妍,伸手,却只是推了推诗妍的额头。
“小丫头,我骗你的。”
云翔退开身去,快步走到森林里。忽的,又回过身来,朝诗妍说道:
“明天见哦,诗妍。”
☆、宁静与不宁静(修四)
作者有话要说:云翔快要回桐城了。
诗妍的驯马术的确让三班的那些少年狠狠震惊了一把。似乎打从他们出生开始,还没有一个人能训马训得如此得心应手。最初的时候,少年们脑子里曾经冒出过“神童转世”的想法,但是慢慢的,这个神童少女在他们的生活中逐渐生动了起来,再也不像刚来的时候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了。
云翔偶尔在宿舍说到诗妍的时候,都是以一句“哎,那丫头~~~”之类的开头,从前,他和诗妍不熟的时候,总以为,诗妍是那种乖乖的,温柔的,有没有脾气的小姐,可是相处久了,他才发现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她的脸上也许永远是挂着淡如雾的神色,好似有笑容,仔细瞧又不见了,对待她不熟的人,她永远都是温柔的,但是那温柔里面,七分是疏离,三分是茫然。对待那些熟悉的朋友,她又是顽皮,甚至偶尔还会带着些许野蛮,任性。
可是,这样的诗妍。
好特别!!!
比云翔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特别。
只要一想到她,云翔就会先叹口气,然后就傻呵呵的一直笑。
“喂,想到什么这么开心?”诗妍一到校场,就看到云翔坐在树下神经兮兮的笑着。云翔仰起头,嘴角仍是带着笑。
诗妍见他不说话,而且还是一副呆瓜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低头,坐在了云翔的身边。
因为现在离训练的时间还早,校场上都没用什么人。所以这个地方显得格外的安静。
诗妍双手抱膝,侧着头看云翔。
“你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云翔一愣,问:“是什么?”
诗妍转过头,眼光幽幽的飘到好远的地方。她想起从前在马场,她就是这样坐在老梧桐树下,看远方。短短时光,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不知道今生她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诗妍心思幽幽的。微微笑着说道:“去上海的中心,坐一回电车。”
“啊,”云翔摇摇头,抿着嘴,“原来咱们的小姑娘就这么点愿望啊。”
诗妍笑着不语。将头往后仰,安然的靠着树。神色却是怠倦的。
云翔敲了敲她的头,自己也靠在了树上,“那,下个休息日,我带你去坐电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诗妍刚刚还是怠倦的眸子,此刻却变得银光闪闪的。云翔知道自己又被她那种哀伤的样子给骗了。似乎,在相处不算少的日子里,他还是分不出什么时候她是真的悲伤,什么时候只是吓唬他的假悲伤。
云翔挑了挑眉毛,眼角都往上飞,说:“夏诗妍,如果你下次再敢骗我的话,就让你尝尝我展恶少的厉害。”
“展恶少?”诗妍似乎只知道他有展夜枭的称号,展恶少,她当真是第一次听见。
“哈哈,怕了吧。”云翔一脸的得意。
诗妍先装作一脸惊恐的缩了缩肩膀,而后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谁替你取的这个名字?”
“天虹啊,”云翔突然想起诗妍不认识她,又解释道:“她是天尧的妹妹,是我们家总管的女儿。”
诗妍一听到天虹两个字,眉头皱了皱,“管家的女儿?她胆子挺大的,居然敢给少爷取这样的名字。”
“因为他爹为我们家工作的时间最长,所以,天虹在我们家都称为小姐的,况且,整个展家,也没有人把她当下人看。”
哼,这个展家,自己的亲身的儿子不好好的对待,偏偏对一个下人的女儿这么称心,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油腻的东西,脑袋坏了。真是莫名其妙。
诗妍眼瞳收紧,手指都颤了一下。她转头望着云翔,沉沉的说“云翔,那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如果你累,我会让他们比你更累。什么夜枭?什么恶霸,我会让他们真正见识到。”
诗妍从前也许是无条件善良着的,但是这一世,绝对不是这样,她真正的面目,也许是阴暗,也许是决绝的,对于那些她不能容忍的人,她的手段可以比任何人都高超。那种亲自整人的事情她才不屑于做,那群没有脑袋的人,本身就是要坠毁的,她嘛,只需多踩上几脚就好。
云翔听诗妍说话就像是听洋鬼子讲英文一样,听的是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诗妍是想到了他以后的遭遇,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这话中的意思,他还是听得出来,她是在帮他。于是,他的脸又红了,还惯常的摸摸了头。道:
“其实,被别人叫恶霸或是恶少之类的,我并不在乎,反正那些人我也没放在心上,他说什么,我当做没听到就好了,这啊,是我在我家的生存诀窍。”云翔或许曾经觉得委屈过,但是慢慢的,他就视而不见了,反正他这个庶出的,永远比不上样样都好的展云飞。
他的眼神~~
有忧伤。
可是,他自己却没有看到。
两人讲话的空隙间,校场上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过来了。
云翔站起身,然后伸手要拉诗妍起来。
这时!!!
空荡荡的马场处,发出了一声巨响。
诗妍一惊,赶忙双手捂住了耳朵。云翔在上海呆的久了,听见这声音之后,立刻就明白又有军队开战了,他蹲□将诗妍拉起来。双手笼着她的肩膀,有些担忧的说:“别怕,没事的。”
云翔才说了一句话,在校场中央,就又有一枚炸弹炸开了。诗妍忍不住叫了一声,云翔也愣住了,但是他却下意识把诗妍搂进了怀里。诗妍靠在他的胸膛处,深深的呼吸着。好半天之后,外面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云翔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事之后,才退开一点距离。诗妍脸色有些苍白,虽然死过一次了,但是这样看着炸弹在眼前引爆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所以,在思想上,难免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两人相视站了几秒钟。
但是,很快。
诗妍就朝西边跑了起来。
云翔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跑了起来。诗妍一转身,朝云翔说道:“你去召集其他人,我去看看我爹。”
少年军校,谁都知道,是夏天明的地盘。敢这样公然在他的地盘投放炸弹的人,一定是存心要对付他的。
诗妍一想到这,就急了。此刻,她急需要找到夏天明。她要看见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决不能想上辈子的妈妈一样,一夜之间,就散了。
云翔听到诗妍的话,点点头,赶忙朝相反的地方跑去。
边跑还边转过头来,朝诗妍喊道:
“注意安全。”云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为了确定诗妍是真的安全,他接着又说道,“今晚,我在池塘边等你,你一定要来。”
“好。”
☆、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匆匆忙忙写完,呵呵,交工了。逛街去了哦
诗妍匆匆跑到军务处。
看见夏天明正从房子里出来。眼神中带着诗妍不曾见过的锐利和愤慨。门口停了一辆车,司机正拉开了车门等在一边。
诗妍心神不可抑制的恍惚了一下。她见夏天明坐进了车里。赶忙叫了一声,自己也马上跑到了车边。
“爹,你要去哪?”诗妍喘着气问。
夏天明一看是自己的女儿,脸色马上就变得柔和了下来。他挥手让司机打开车门,自己又从车里出来了。他半跪在地上,摸着诗妍的军帽,说道:“诗妍,刚刚没吓到吧?”
诗妍看着他摇了摇头。
夏天明微微一扬嘴,笑道:“放心,呆在军校里没事的,那帮人不敢炸伤我的人。你今天自己呆在家里怕吗?还是我叫杨叔叔来陪你?”
“爹你不回家吗?”诗妍焦急的拉住夏天明的衣袖,眼神中分明是担心。夏天明知道女儿在怕什么,他故意憋着目光看着诗妍,表情半是严肃:“怎么?怕你爹一去不回啊?傻瓜,你爹可是司令呢?司令没那么容易死掉的。放心吧,明天爹会带你最爱喝的荷兰水回来。别担心了,好吗?”
诗妍将夏天明的衣袖拉得越来越紧,浑身的细胞都快要炸开了。她心里始终不能介怀上辈子母亲去世的事。好像只要是威胁到至亲生命的事情,她就会变得胆小和胆颤起来。
她看着夏天明依旧微笑着的脸,问:“爹,你会平平安安的回家的,对不对?”
“对。”夏天明宠溺的拍了拍诗妍的头,“那,现在可以放爹走了吗?”
诗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半天之后,才慢慢松开夏天明的衣袖,在他走之前,仍旧是不放心的说了一句“爹要平安回来啊。”
夏天明的车开走了好久,诗妍才慢慢拖着步子,回到家里。
她坐在大大的书架下,看着朝阳变成夕阳。然后又换成了一地的星光。深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到一边,寂寞的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迷离的弧线。
她双手抱膝,眼神中毫无情绪。
云翔回去之后,看到大家都没事,训导员还告诉他,司令员已经去和张派谈判了,炸弹之类的事,不会再发生。
于是,大家又都照常训练了。
可是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