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宁是真没觉得自己受了什么惊吓……好吧,要说有也有点,可是一切的负面情绪,在他被林谦益拥入怀里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那样温暖的怀抱,足可抵去从前十年的一切寒冷。
但很显然,林谦益对这事是十二分的心有余悸。下午才三点,离平常下课的时间足足提早了两个小时他就过来了辜家,非要亲自把宣宁接到手才肯罢休。
宣宁对他的紧张比较无语:“林大哥,那些人不是都解决了么?”他从晏青松那儿知道了一点消息,那帮日本人都没啥好下场。说起来,与穿带瓶上那条性命有关的鬼子好象也在其中,算是间接给那位残魂报了仇。
林谦益一本正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宣宁对此嗤之以鼻:“林大哥你变婆妈了。”
婆妈?林谦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笑又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个没良心的小子,竟然这样说我?”
虽然知道他必然不会真的生气,宣宁也连忙求饶,“对不起!林大哥!我……我再也不说出来了!”
不说出来?敢情还打算在心里慢条斯理的想是吧?林谦益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好笑之余决定不同这小子计较。看了看外面,他对老康发话:“去刘园路。”
“是!”老康一边答应一边换了方向。
果然宣宁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几分兴致勃勃,林谦益就问:“我过去的时候你跟辜伯伯都蹲地下室里不出来,今天上课是学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对啊,很要紧的。”
“是什么?”
“这个嘛……”宣宁嘿嘿一笑,嘴角翘出一个调皮的弧度,“林大哥想知道?”
“当然想。”这小子又想使坏了,林谦益一眼就看出来他笑容间藏的狡黠,心里头却实在是欣慰到了极点——就是这样才好,才像一般二十来岁的青年!
“那……求我啊,我就考虑考虑。”
“好,求我们宣宁告诉我。”
“唔……考虑完了,还是不告诉林大哥啦!”
到了刘园路,林谦益就听宣宁说:“林大哥,你找点卖鼻烟壶的摊子。”他好奇了,“鼻烟壶?难道……今儿辜伯伯给你上的课,就跟这玩意有关系?”
宣宁只笑,并不给他明确的答案。林谦益也不一定要他回答,牵了他的手慢悠悠的踱着步子,保镖在后面跟紧了,偶尔才留意两边的摊子里是不是有卖鼻烟壶。
不一会儿,林谦益就注意到了一个摊子。这摊子似乎是专卖小巧玲珑的别致玩意,齐刷刷摆了一溜内画鼻烟壶。每个都显得晶莹剔透,里面的画风格不一,却都很精美。拉着宣宁拢过去,林谦益随意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语带笑意,“我对鼻烟壶嘛,倒是没什么研究……”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山羊胡,一见两人眼睛就是一亮,心里乐呵,又来了俩肥羊。谁知他刚想上前搭话,就被跟过来的几个人瞪了回去,只能满心期待的默默看着,一边在心里念着:肥羊都是冤大头肥羊都是冤大头……
宣宁被林谦益拉着触到鼻烟壶,还算圆润的手感,但说到真假,他心里没底。如今跟着辜老先生学习,对瓷器和玉器还有些心得,鼻烟壶却差远了。于是他用了异能,鼻烟壶的信息立刻浮现在脑袋里,宣宁干脆的给出结论:“假的。”
山羊胡想说话,第二次被瞪回去,却听那瞎子娓娓说道:“林大哥,师父告诉我说现在市场上的鼻烟壶多半都是假的,其实也不用细看啦,你不说这儿很多吗,看这数量就知道多半真不了啦。”
林谦益微微一笑:“是这个理。”
说穿了,要淘弄宝贝,就是在鉴赏一道上功力再高深,也难免有打眼的情况。但只要把心态放正了,有时候从其他细节上倒能瞧出些蛛丝马迹。
山羊胡不服气了:“呀嗬!照你这么说我是卖假货的?”
“是吗?”旁边的客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问,“不会这都是假的吧?”
师父曾说过,鉴赏一件东西,首先得有底气,没底气也得装的有底气……宣宁此刻便一脸高深的笑,先从别处说起,“老的内画鼻烟壶和现在的鼻烟壶可不一样,您知道现在工艺先进,又有各种各样的先进仪器,在里面写写画画的还不简单?至于过去,纯手工绘制的鼻烟壶,制作起来就难啦,也不能批量生产。您说,就是单纯凭‘物以稀为贵’这句话,这里的也不贵呀!”
那客人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山羊胡的神色阴晴不定,说出的话也有些阴阳怪气,“这位客人还请您少说几句话,咱们这行有咱们这行的规矩,您要不明白,多学着点。”
宣宁一愣,听出他话语里的威胁。他虽然看不到,却感觉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不友善,不由的抿了抿嘴。
林谦益见他不吭声,眼神暗了暗。
山羊胡冷笑一声,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夺回鼻烟壶,“要买就买,不买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宣宁却想起不久前有次跟辜拙曾一道来刘园路,正好碰上一个贩子弄了一大堆碎瓷,其中有一些被拣出来恰好能拼出个元青花。
要知道这样能拼出完整器的碎瓷,如果是真的,价值也很高。当场就有人看上,说是要买。又有几个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价钱一下子就抬了起来。整件事被辜老先生当作一次事例讲给宣宁听,描述的巨细无遗。原来那碎瓷是假的,根本就是贩子与人合伙来做笼子。
当时宣宁想着该去提醒一声,而事实上辜老先生也的确这样做了。可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惊喜不惊喜,晚点还有一更哦~~~~~~~~~~~快来夸奖不笨嘛~~~
72
72、鉴在于心(二)
当辜老先生指出那是骗子的时候,被骗的那位不仅毫不领情,反倒用一种怀疑又戒备的神色盯着他们。他也不相信辜拙曾的指点,最后说出来的话,别说是上了年纪又一片好心的辜老先生,就是宣宁听到也觉得气恼不已。
他说的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你们想干嘛?想让我走人了,你们好自己把这瓶子给拿下?”
那天回去的时候,宣宁听到辜老先生有些颓然的声音,“……小宣啊,虽然我真的不想承认,但这就是古玩收藏界的现状,唉!你说这人不听我劝,买到了赝品打了眼,最后会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还是光明正大的宣扬出来?”
宣宁想了想,“不会告诉别人。”
“就是这样。”辜老先生摇了摇头,“上回我还听你师兄说现在有几句流行的话,什么‘傻瓜买,傻瓜卖,还有傻瓜在等待’,什么‘买了假货不用愁,还有傻瓜在后头’……要早几年,我说不定还能管一管,可现在……”
宣宁听懂了师父的弦外之音。
一方面辜老先生毕竟是老了,没了年轻时的锐气;另一方面也是他已经退休在家,于鉴赏一道上有权威却没有权力。
说穿了,这种事就是费力不讨好的典型!宣宁到现在已经了解了不少古玩收藏这个行当内的潜规则,就是买到赝品,也没办法像其他商品那样,有个315还能管一管,更没什么消费者权益可言。
今天他忽然记起这桩事,脸上慢慢带出一分不知所措。
林谦益看得心疼,又发现山羊胡的眼光越来越凌厉,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遮去了他的视线。稍一思忖,他拍了拍宣宁肩头。
未加掩饰的支持让宣宁的脑中瞬间一片清明,其他人怎么看都无所谓,只要有林谦益的支持,他就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哪怕现在的行为,会让人觉得犯傻,可有时候傻事也是该做的事,不是么?
而且他也想起那天辜老先生拉着他走了一会,叹了口气,又说:“这也就罢了,还有些情况,我真是想都不愿想!小宣啊,你知道咱们主要是在于鉴这个字。不说别的,能力当然重要,不能把一看就知道的赝品当真。所以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让谦益多带你去下景德镇的李家坳樊家井,或者仙游坂头,再就是安徽蚌埠这样的文物造假基地走走。可更重要的,还是原则。”他又叹口气,“有些搞鉴定的,竟然自鉴,自估!没错,现在这个市场正红火,自然会衍生出高额的利润,可我们是做鉴定的!不是弄虚作假的!”
发现辜老先生越说越激动,宣宁连忙把他搀住:“师父,您缓口气。”
辜老摆摆手,又记起宣宁看不见,才继续道:“放在我们当初,哪里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现在呢?把赝品说成真的!把价钱往高了估!开出各种各样的鉴定书!纯粹是被利益驱使!小宣啊,我管不到别人,但你可不能这样!”
是啊,他可不能这样,鉴定鉴定,首先要做到心境澄明。
宣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现在啊,这种内画鼻烟壶,几乎都是采用照相感光的方法来制作的,几乎可以说是全机器制造。既漂亮精巧能哄人,又不费吹灰之力还能批量生产,何乐而不为?更有一些,先用这法子过了黑白稿再手工加彩,还别说,懂行的人有时候都容易走眼。”
“你!”山羊胡脸色一沉刚想发作,就被瞎子身旁的男人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真谈不上有什么文章,但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僵在原地。他在这古玩一条街里做生意,凭的就是一双精明会识人的眼睛和一张天花乱坠的巧嘴,要看不出林谦益并非简单角色才怪!
他心知今儿这笔生意肯定不成了,这两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有钱归有钱,却俨然是行家。于是彻底放弃了原本的打算,这位瞎眼的小爷想怎样就怎样吧,他不理还不成么!谁知那位盲人没再说什么,只摸了摸这些鼻烟壶,就拉着那个男人走了。倒让山羊胡有点惊疑不定,把自己的胡子捻了又捻。
宣宁正对林谦益说起今天的课:“……是在学制假,师父早就说要让我学啦,今天是第一天,不过基本都是纯理论的东西,离动手学还早,具体点的也只提到了要怎么制假的鼻烟壶。”
“哦,怎么制?”林谦益饶有兴致的问。
宣宁打趣他:“林大哥你打听的这么清楚干嘛?难道想做一做?”
林谦益一本正经道:“是啊,怎么,你不许?”
“当然不许!”宣宁扬起下巴理所当然的说,又哈哈一笑,“不过我知道林大哥肯定不会的!我就姑且告诉你吧!”
他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把林谦益逗乐了,“你说。”
“师父告诉我,先把重铬酸钾、明胶和墨汁充分混合制成感光剂,再把选好的书画啊什么的拍照,照片存到电脑里用photoshop之类的制图软件制作单色图像出胶片。接着用感光剂均匀的涂在鼻烟壶内壁上,将胶片固定在鼻烟壶上面,再拿强光透射。这个时候,经过光线照射的重铬酸钾和明胶会产生化学反应,含有着色剂的颜料就能固化在内壁上了。到时候再用水清洗掉没有固化的多余的制剂,就能留下书法、水墨画或者彩画的底稿了。如果还要再精细点,就再在黑白底稿上手工着色直到整个鼻烟壶完成。”宣宁偏了偏头,“你看,一点也不难吧?”
“嗯,确实不怎么难,现在的技术进步了嘛,那要遇到这类玩意,该怎么鉴别?”
宣宁扭头故意说:“你问我就说吗,这可是师父的知识产权!”
“那我给钱还不成么?”林谦益勾了勾嘴角,突然做恍然大悟状,“我忘带钱了,不如给人你好了。”
宣宁被他一下子贴近过来,脸上就有些发烧,赶紧给自己解围,“也不难!不过师父说我鉴别起来比较难,只是说给我听的,具体怎么做林大哥你听我讲哈。”
先放过你!林谦益摸了摸下巴。
宣宁继续说:“先看笔触。这种现代的赝品,内画里黑白的部分是谈不上笔触的,墨色没有自然的浓淡变化,没有过渡……呃,因为是机器制了又感光的,还没先进到那地步。线条也常常僵硬得很,没有本身该有的灵动韵味。如果用高倍的放大镜看,只要没经过手工的二次描画,会看到墨色呈现出颗粒状。当然啦,现在的赝品也越做越精细,如果被手工描画过,这个破绽就几乎找不到啦。”
“那怎么办?”
“听我说完呀!鼻烟壶是立体的嘛,所以胶片在感光的时候不会很均匀,边缘的线条就容易变得模糊。再就是批量制造常常会做很多一样画面的鼻烟壶来,不然就亏啦!所以仔细看内画里的线条不论长短粗细什么的都会很一致,要这还不是假的,还有什么才是假的?师父就给我说的这些。”
“嗯。”林谦益轻轻揉了揉宣宁的短发,牵着他越过拥挤的人群,“既然你今天告诉我这么详细的鉴别办法,那我今天就给你淘一个鼻烟壶试试。”
“好。”宣宁没有拒绝。
可一直到逛完了整条街,林谦益也没在摊子上找到合乎自己心意的物件。见时间有些晚了,他心里一动,就带着宣宁拐到老杨的金石古玩斋里去了。
听林谦益这么一讲,老杨自然上了心。他琢磨着前几天刚收了批玩意,里面就有几个鼻烟壶,便一股脑的拿出来让他们俩挑。
林谦益看了又看,总算挑了一个递给宣宁,宣宁一摸笑了,“就这个吧。”
脑子里的图案和信息告诉他,这只内画鼻烟壶是琉璃材质的,虽然不是清宫造办处流出的精品,却也玲珑可爱。壶里的画是一幅再风流别致不过的美人春睡图,海棠花开得艳光四射,又有蝴蝶绕着花丛翩翩起舞,宣宁一“看”就喜欢上了。
老杨察言观色,知道今儿这笔生意又成了,他高兴起来嘴巴更甜:“哎呀!我就说小兄弟是我的贵人吧,这不,每次来都能让我赚上钱啊!”
林谦益淡淡看他一眼,老杨真是个人精,晓得讨好自己不如从宣宁入手。当然他不会介意,这也原本就是他故意的。
一时间三人皆大欢喜,宣宁和林谦益这才从刘园路离开。等坐着老康开的车回了余槐东路宣宁家的小区,宣宁刚要下车,却听林谦益说:“先别忙下去,老康,你去看一看前面的虾肉馄饨还有没有卖的,有就给我们买两碗来。”
宣宁闻弦歌知雅意,晓得林谦益有话想说,便乖乖坐那儿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却没听到林谦益出声,他正纳闷呢就被一只手臂揽了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耳边,叫他全身都燥热起来,“林……”
没把称呼喊完,林谦益截断了他,语气肃然:“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这么谨慎。”
“啊?”宣宁一愣,直觉的道歉,“对不起……”
他没法看到林谦益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不用道歉。知道吗,对我,你什么事都不需要道歉。可以对我任性耍脾气,怎样都好。”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明天还要不要继续2更捏?亲们不要不回答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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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鉴在于心(三)
“……”宣宁沉默片刻,他也发现自己的态度有点问题。如果是泛泛之交也就罢了,但他和林谦益是最亲近的关系,是应该彼此依靠和信赖的人。所以……宣宁拧起的眉毛慢慢展开,“好。”
满意了的林谦益这才谈起他本来打算说的事,“你刚才在刘园路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那些赝品有关?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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