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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了二人的话,都是一阵大笑,苏蕙也不禁莞尔,朱青站起道:“大家别闹了,还是听苏大姑娘说正题要紧。”苏蕙继续道:“失镖的经过很是复杂,爹也没有仔细跟我说,只是看情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回来的。”
朱青道:“那就只能赔了,苏大姑娘可是手头上紧,要我们大家给凑点?”先前那中年女子道:“原来是这样,苏大姑娘你为何不早说,平日你接济我们的还少了吗?要大家出多少你开口就是。”苏蕙对她道:“多谢高大娘。”旁边一人对高大娘道:“就凭你那小馄饨摊子,每日能有多少利钱?”高大娘道:“我那馄饨摊子虽小,还大过你的卖老鼠药的摊子,你出多少,我决计比你多一倍就是。”张野道:“说得好!我只道高大娘平日是个小气人,我去吃馄饨,一碗里每每要少上一个两个,不料节骨眼上却如此爽气,是我走眼了,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说罢,拿起面前的酒来,一饮而尽。
苏蕙道:“多谢各位好意。我请大家帮忙,不是托大家帮我把剑找回来,也不是让大家替我凑些钱。要说赔银子,别管多少,哪怕是借,我们震源镖局都能筹出来。可那托镖之人不是要我们赔银子,而是要赔一把一样的宝刃。这宝刃不比寻常,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事,一时半会儿,叫我们到哪儿去找一把宝刃来。我想着你们平日见的人多,知道的事情也多,便想问问大家,谁家有这样削铁如泥的宝刃,若肯卖给我们震源镖局,我们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相互看看,面上多有难色,李大鸣道:“我们要是有这样的宝刃,也不用整日在街上奔波了。”张野却笑道:“苏大小姐,这你可问着人了,史混整日在兵器铺里帮工,刀枪剑戟的事他最清楚。”说着一推坐在他旁边的一人道:“你说啊!”
那史混一直坐在下边没有说话,见张野推他,方才说道:“我帮工的那个兵器铺多是唬人的玩意,那些刀剑说是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其实连木头砍多了都会卷口。其他的兵器铺我不知道,不过料来也大多如此。”张野听了急道:“那还开那兵器铺干什么,我自己也能用铁皮磨把刀出来。”
史混想了一下又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兵刃,我在兵器铺时常听他们聊天,听他们说,在这南京城内,能称得上宝剑的只有忠勇侯汤晃府里的甘泉剑,据说这把剑还是汤老侯爷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从陈友谅的宫殿里得来的,真称的上是祖传宝物。不过见过这把宝剑的人极少,所以就是这南京城里的人,也多有不知。”张野道:“既然如此,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第五章 归来也,远游歌罢,失却秋声。(4)
史混道:“他们是听一个原来铺中的一个老师傅说的,那老师傅曾被喊到侯府里,却原来恰是那把甘泉剑的剑鞘有些损坏,要修补修补,老师傅才有幸见着那把剑,据他说,他在兵器铺中干了五十年,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剑。”张野道:“那何不找那老师傅问问。”史混道:“那老师傅早已离开铺子多年了,他们只是这样传说而已,究竟如何,他们也不知道。
苏蕙一蹙眉道:“就算有这把甘泉剑,却是人家侯府的祖传之物,别说是我们要买,就是官府要买,他们也未必会同意。”张野道:“既是他们不愿卖,施个手段把它盗出来就是。”苏蕙道:“切不要这样说,若如此,不但震源镖局开不下去,连在座的各位也都逃不了干系。为了我一人的事连累大家,叫我怎么安心。”
范横忽然又站起,把腰里的剔骨尖刀拿了出来,对苏蕙道:“我这把刀不知行不行?”张野笑道:“你这把刀行是行,就是上面太油腻了些,只怕刚碰到什么铜啊,铁啊,就滑开了去。”范横也不答话,举起刀来,往下劈去,众人无不下了一跳,张野喊道:“范六哥,别……”话音未落,刀已落下,就见那刀轻轻巧巧就将桌角削了下来,便是切豆腐,怕也是没这么容易。
张野惊魂未定,便跳起道:“范老六,真看不出你这把脏兮兮的刀,竟是个宝物。”李大鸣笑道:“这可是你吃饭的家伙,这它卖了出去,以后拿什么卖猪肉?”张野道:“大不了跟你一样,走投无路了,开个算命摊子就是。连你都能当算命先生,还有谁当不得?”
范横将剔骨尖刀递给苏蕙道:“你看看成不成。”苏蕙接过刀来,从自己袖中也拿出了柄匕首,说道:“我这把匕首是精钢制成,甚是坚硬,且试试看。”说着,用那把剔骨尖刀往匕首上砍去,众人都屏住呼吸看去,就听一声脆响,那柄匕首安然无恙,范横的剔骨尖刀的刀刃上却给蹦出了个小口子来。苏蕙摇头道:“恐怕不成,还坏了范六哥的好刀。”范横把刀接过来,依旧插到腰间,道:“什么好刀,这把破刀我用了十几年,正想卖了换把新的,还是卖不出去。”
此时酒店的伙计正把范横带来的肉做好了,端上桌来,苏蕙见大家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来,不想让大家太过为难,便捧起杯酒道:“今天请大家来帮忙只是其一,还想请大家喝杯酒,大伙儿聚聚。”张野见众人为不能帮忙,都怔怔地坐着,便也道:“就是,就是,大伙儿先喝酒,喝个痛快,再去分头想办法。若到了明天还找不到什么宝刃,再这样呆坐着不迟。”众人听了笑了一声,便喝起酒吃起肉来。
朱青忽然站起,走到祁寒身边,对祁寒一抱拳道:“这位兄台,你一路跟着苏大小姐他们而来,又听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说说你是谁了。”原来这朱青一向心细,他在酒馆里候着苏蕙时就见祁寒在远远在后面跟着,早生疑心,待祁寒进得酒馆来,坐在一旁,点了菜放在桌上又不吃,只听他们说话,更感怀疑。方才苏蕙正和大家议事,不方便相问,这下见得空,便走上前来。
祁寒一楞,见众人的眼光都扫了过来,忽然闪过一个主意,便道:“在下听说苏大小姐在这请客,也想来凑个热闹。”苏蕙听了“哦”了一声,走过来道:“可我似乎从没见过你。”祁寒看着苏蕙笑道:“你虽不认得我,我却早就知道你。”
第五章 归来也,远游歌罢,失却秋声。(5)
苏蕙听了这话,不知怎的面上就是一红,平日虽和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来往,但大家义气相投,她只拿他们当兄弟看,他们对她也颇是尊敬,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幸亏方才喝了杯酒,脸上红晕尚未褪去,众人这才未看出来。
祁寒本非轻薄之人,又不曾多和女子说话,只是见苏蕙和这些人在一起喝酒吃肉,毫无扭捏之态,他们又都是豪爽干脆的人,若自己露出怯色来反倒让他们笑话了,便索性壮着胆子笑嘻嘻地说了这句话,面上神情虽显得镇定自若,心里却也如鹿撞一般。
朱青见苏蕙低着头沉吟,却不答话,便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平日做什么买卖?”祁寒道:“我的名字不值一提,说出来大家都不知道,就不用说了。在下在江湖走动,四海为家,也没有什么一定的营生。今日来,一是想叨扰杯酒喝。”朱青道:“既如此,就一正上桌去。”
祁寒只是随口说说,暗道要真让自己喝酒岂不糟糕之极,便道:“且不忙,我今日来还想和苏大小姐做笔买卖。”苏蕙奇道:“什么买卖?”祁寒道:“我知道苏大小姐想买把宝刃,我这正有一把祖传的宝刀要卖出去。”苏蕙道:“不知是什么宝刀?”祁寒拿起放在旁边的布包,打开外面裹着的布,把秋声刀拿了出来。苏蕙一看,道:“这把刀形状倒奇怪,不知有什么好处。”祁寒把刀往苏蕙手上一递,道:“你自己试试就是。”
苏蕙接过刀,一手拿刀鞘,一手握刀柄,稍一运劲,将刀拔了出来。众人见祁寒拿出刀来,都已围过来,想看个究竟,待刀一出鞘,只觉股阴气迎面逼了过来,都不由自主往后直让,张野一缩脖子道:“乖乖,这是什么刀,这么邪气!”
苏蕙的手也不自觉地一抖,险些没握住,祁寒早有防备,伸出手指轻轻在刀柄上一托,刀是没掉下来,手指却不留神碰到些苏蕙的手,祁寒忙一缩手,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刀上,除了他们两人,并没有人知道。苏蕙觉得手上被他碰到的地方一热,心里微微一动,不再去看他,只忙往刀上看去,见这刀皎洁若秋月,澄净若春水,刀身有尺二长,上下皆有两指多宽,若不是中间微微弯曲,刀头也略平,便是一把宝剑的模样。
苏蕙把那柄匕首又拿了出来,用刀往匕首上只一磕,也是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众人的一片喝彩声,就见刀在苏蕙手中丝毫无损,那匕首却已从中断为两截,恰和范横刚才用剔骨尖刀削下桌角来一样轻巧。
祁寒道:“如何,可还当得起‘宝刀’二字?”苏蕙依然不看他,只看着刀,道:“果然是把宝刀,不知你卖多少两银子?”
祁寒道:“在下曾许下愿,若碰着不赏识这把宝刀的人,出再多的银子我也不卖,若是碰着懂得这把刀的好处的,我情愿不要银子送给他。既然苏大姑娘认得这是把宝刀,我情愿不要银子送给你。”张野听了一顿足道:“好!痛快!可惜平日不曾见着你,不然也可以请你杯酒喝!”朱青却一皱眉道:“怕是没这么容易吧。”
祁寒道:“正是,我虽要把这刀送给苏大姑娘,却还有三个条件。”苏蕙这才抬起头道:“什么条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一定不会推辞。”
祁寒道:“第一,你要答应,不可将我送刀之事告诉柳老镖头和令尊。第二,你要想个办法在托镖之人到镖局之前就把刀给他。第三——”祁寒又想到岳英对他说过的话,心道若岳英有办法,这刀就不用交出去了,若没有什么好办法,明天再把刀给她也不迟,便道:“这刀我现在还不能给你,明日一早,我在震源镖局东首的小门那儿把刀给你。”
第五章 归来也,远游歌罢,失却秋声。(6)
苏蕙本以为是什么难办的条件,却不料除了第二个有些费周折外,其他的并不难办,看眼前这人全不似有恶意,前两个条件于他并没有好处,倒象是处处在为震源镖局考虑,第三个条件虽有些奇怪,想来定是他为稳妥起见,不敢现在就把刀交到自己手中,怕自己不留心,把刀弄丢了反不好,想到这,便道:“我都答应就是。”
祁寒笑道:“苏大姑娘果然爽快。”苏蕙还刀入鞘,将刀递了过去,祁寒见她的脸上似乎比方才喝了酒时更红了,眼神象是看着他又象是没有看着他,伸手将刀拿过来,这次却格外小心,没有碰着她的手。祁寒把刀依旧用布包好,便对苏蕙一拱手道:“那就明日见了。”又对众人一拱手,道声再会,便阔步出了酒馆。
屋外已近黄昏,天气不似午后那样炎热,微微有些风,祁寒这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暗道幸好出来得早,若再待下去难免不被他们看出破绽来。这些人慷慨仗义,倒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只是此行匆匆,怕是没这样的机会了。
想到这儿,不知怎么想起苏蕙来,方才碰着她手的那个手指,似乎还在麻着,一想到此,心中又暗怪自已,平日母亲也曾教诲自己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碰着虽非有意,念念不忘便是不该了。只是虽这样想,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来。
碰着她手的时候,她恼了吗?当时只顾心中慌乱,也没有看清楚。只是后来和她说话,她的神情却没什么特别,或许只是幻觉,自己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指上麻麻的感觉还停留着,似乎比自己的记忆还要真切。
一路就这样想着,天色忽然亮了,抬起头来,却见自己走到了一片依河而建的楼台水榭边,那些楼台水榭灯火彻明,把天也照得亮了。祁寒问一路人,才知道这里便是秦淮,记起曾听说过当年秦始皇见金陵有天子气,便谴朱衣三千,凿方山疏水,以断地脉,所以有秦淮之称。说来也怪,这以后金陵的王气果真黯然而收,凡在此建都的王朝,不是偏安一隅,就是短命而亡。是不是秦始皇真的断了金陵的王气不知道,这秦淮后来多有歌舞升平之地,莺莺燕燕之声,以至晚唐肚牧有商女不知亡国恨之叹,真的消磨了无数英雄壮志、男儿雄心,这倒是秦始皇所始料不及的。
祁寒见这些楼台水榭里果然人声喧沸,里面的人个个身着锦衣,或觥筹交错喝得面红耳赤,或左拥右抱陶陶然不知身在何处,叹了一声,转身向回走去,耳中还听到后面传来阵阵歌声:
“前日个,这时节,与君相谈相聚。昨日个,这时节,与君别离。今日个,这时节,只落得长吁气。别君止一日,思君到有十二时。惟有你这冤家也,时刻在我心儿里。”
这歌声婉媚动听,祁寒听在耳里,心中一荡,便想起方才还刀时苏蕙的神情来,忽得心里又是一省,想到林师伯托付的正事还未做,就沉溺于这样的儿女之情,这又和那些楼台水榭里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了。当下收敛住心神,向路人打听清楚自己住的客栈该怎么走,便向回走去。
到了客栈,祁寒先去后面看看雪芭蕉,见马槽里伙计喂的草料还有不少,雪芭蕉吃得正欢,便摸摸它的头,替它理理鬃毛,雪芭蕉伸过头来在他身上蹭了蹭。祁寒对它道:“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若事情办完了,还要赶回去告诉林师伯呢。”雪芭蕉似是听懂了这句话,轻轻打了两个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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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归来也,远游歌罢,失却秋声。(7)
祁寒一侧头,见旁边的地上还卧着一匹马,那马张大着嘴,头贴在地上,似乎连喘气的劲也没有了。江湖中人凡事多借重马力,因而对马匹往往照顾备至,祁寒心道,这马的主人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冒着烈日一路赶来,也没有在路上让马歇歇。不知那人是谁,竟把马累成这样。
待回到自己房间,祁寒把秋声刀放才自己的手边,便和衣躺下。睡到半夜,蓦得听到屋外好象有唏唏嗦嗦的声音,心里一惊便醒了,手一摸求秋声刀还在,顿时安下心来,眼睛仍闭着。不一会儿,就鼻中就闻到有一股甜甜的香味,稍微吸进一点,就觉昏昏欲睡,忽想起临走时父亲和自己说过的些江湖伎俩,想必这就是迷香之类,便屏住呼吸。又过了会儿,听到有门闩被拨开的声音。祁寒虚眼看去,只见门一开,进来两个黑衣蒙面人。
一个黑衣人反手轻轻把门关上,另一个急步走到桌前就要点上油灯,头一个急忙拦住他,小声道:“点什么灯,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来吗?”另一人也小声道:“这么黑,不看仔细些,我们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给迷昏过去了?”头一人道:“你是笨还是咋的?他要是没被迷昏过去,能让我们这么进来吗?”另一人道:“这倒也是。什么叫我笨!只不过第一次做这事,总有些紧张。咳,要说你这迷香还真不错。”头一人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找一个江湖上的朋友要的。”另一人道:“要别人都知道你有这样的朋友,卖给你这样的东西,谁还敢到你的店里去。”
头一人道:“不要废话了,快看看那刀在不在。”另一人走到祁寒身边,借着点月色,看了看祁寒道:“果然睡得正熟。那刀……就在他手边放着呢。还是你的办法好!”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