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吴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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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吴钩传-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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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望望西边,再往前约有半天路程,便是络藤山庄了,想着过了竹桥,穿过那排柳树便可见到林师伯,待把该说的话说完,自己便也走到一生的尽头,却不知还能看到几次太阳的起落。“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这千古绝唱,便恰似为自己而写的一般。
又走不多远,路边有个小铺子,只四根大毛竹撑着顶上的茅草顶,祁寒走到里面,本想喝碗茶水,见桌边有两个人正举着碗要喝酒,在夕阳斜照下,那碗里竟如盛满鲜血一般,蓦得想起了岳武穆《满江红》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词句来,心中豪气陡壮,便在张桌旁坐下,让伙计拿酒来。
这路边小铺自不会有什么好酒,不过村野乡酿而已,远比不上当日岳英给祁寒喝得那酒。祁寒不识得,喝了一口,觉得不似那日岳英的酒那般烈,索性将一碗都喝入肚中,如此喝法真是痛快之至,只是三碗酒喝下肚,酒性发作,从胃间涌上去,便觉得身上都要沸腾起来。祁寒付了酒钞,站起身,脑中晕乎乎的,仿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中的愁苦却又涨满了全身,忘也忘不去,摇摇晃晃出了门,上了马,便伏在马背上,任由马走向何处。
那马也不乱走,只依旧往前去,行了里许,天色一变,忽然昏暗下来,一声响雷接着一道闪电,雨便倾泻而下。祁寒被雨水一激,头脑中清醒了许多,正想着这是哪儿,便觉左肩一阵巨疼,硬生生撞上心口,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撞,这下再也经受不住,眼前一黑,便栽下马去。
祁寒悠悠转醒,模模糊糊见一个女子背身而立的身影,那身影象在哪儿见过似的。祁寒心中狂喜,喊道:“蕙儿!”那女子转过头来,祁寒正想再看仔细些,却又晕了过去。
又过了许久,祁寒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微微睁开眼睛,见旁边站着一个人,想也没想便喊道:“蕙儿!”又睁大眼睛,见旁边站得哪里是苏蕙,竟是个中年文士,看面容三十多岁年纪,瘦削身材,却气度不凡,隐隐有出尘之致。祁寒又望望四周,见自己躺在一个小室中,室中的家具虽简朴,却收拾得甚洁净,靠窗口一面桌上,放了不少大小各异、形状不一的瓶瓶罐罐,地上放着个红泥小炭炉,上面架着个瓦锅,那浓烈的草药味便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定是在熬着什么药了。
只听那人道:“你醒了吗?”语音虽柔和,面上却极冷峻,略无半点欢悦之意。祁寒奇道:“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那人道:“是几个乡民正在路边躲雨,忽听见有马长嘶不止的声音,他们寻声望去,便见一匹马正仰首在雨中长嘶,走到近前才看见马旁还躺着个人,已昏迷不醒——那便是你了。他们这才把你抬起来,送到我这儿来。”  
                  
 第八章 还是关河冷落,斜阳衰草,苇村山驿。…
 祁寒知道定是那老马救了自己一次,急道:“那马呢?”那人道:“我这儿并没有马厩,只能让那几个乡民领回去照看,他们敬它是匹义马,定会好生养着。”祁寒这才放心下来,道:“多谢。”又想到老马虽救得了自己一次,却始终救不回自己这条命来,不过是再苟延残喘两天而已,想到这儿,神情便暗了下来。
那人见祁寒神情有异,便道:“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难处?”祁寒苦笑了一下,道:“多谢相救之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鲁,只在这乡间行医为生,那些乡民都唤我鲁先生,喊来喊去,非但他们不知我叫什么名字,便是我自己也快忘了。你喊我鲁先生就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祁寒道:“我叫祁寒。”鲁先生道:“我本不想问你的名字,对医生来说,只有病人,名字再不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但你要在我这儿住些日子,我若不知你的姓名,可委实麻烦得紧。”祁寒奇道:“我要在这儿住些时日?这是为何?”
鲁先生也奇道:“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吗?就是我让你走,你出了门,走不到五步便又要晕倒在地,你信不信?”祁寒道:“我躺了几天了?”鲁先生道:“两天了。”祁寒一算日子,左肩之毒这两日便该发作,情知鲁先生所说不虚,便道:“我相信,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在这儿住下来。”
鲁先生道:“那是为何?”祁寒道:“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没有去办,若躺在这儿,怕是要抱恨终身了。”鲁先生道:“你若就这样走了,才会抱恨终身呢!我虽然没有国手的手段,却也能医好你身上的伤,你还想走吗?”
祁寒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但又想到柳云、苏正崖他们请了那么多名医来,却都束手无策,这乡间一个小小的先生,又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妙法了。无非是多得些医金好度日而已。想到这儿,便起得身来,朝鲁先生做了一揖,鲁先生道:“你肯留下来了?”言语中竟满是喜悦。
祁寒道:“鲁先生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只是在下实在是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在下自知沉疴难治,早已不存侥幸之想,若有来生,此恩便来生再报了。”说着又从怀中将身上带的银钱都掏了出来,道:“这是我身上仅有的财物,权做医金。”那鲁先生却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伸手来接,似呆了一般。
祁寒把银钱放在桌上,便向门口走去,刚迈开两步,就觉胸口隐隐做痛,眼前直迸金星,两条腿也软绵绵的,提不上劲来。祁寒停了一停,歇了口气,仍咬着牙到了门口,正要伸手开门,就听鲁先生沉声道:“你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在胸口处,那是被人重击了一掌,伤了肺叶——本来也无大碍,将血吐出来,再慢慢调理就是,可你把涌上来的那口鲜血又吞了回去,使得血淤积在经脉中——你是不是觉得胸口难受,可怎么咳也咳不出血来?这便是血流为之不畅所致了,因此才难以疗治。”
祁寒见他虽未亲见,却把那日的情形说得不差,便停下手来,只听鲁先生又道:“我说难治,是在寻常医家而言,若在我这儿也容易得紧。这还好办,难办的是第二处伤,你的左肩上中了枚暗器,这暗器倒寻常,多是袖箭、透骨钉之类,麻烦的是上面淬的毒药,若我料得不错,那便是琉璃鳐鱼之毒了!”  
                  
 第八章 还是关河冷落,斜阳衰草,苇村山驿。…
 祁寒见他竟能说出那透骨钉上所淬之毒的名字,心里一紧,忙回过身来问道:“琉璃鳐鱼,这是什么毒?”鲁先生道:“这琉璃鳐鱼产自东海,为中土所无,因而医家大都不识得。它颜色、形状都和琉璃瓦相似,两侧有鳍,尾部有刺,可以如飞鱼般在海上飞行。此鱼身上其他部分都无毒,只那尾上的刺中含有巨毒,若刺在人身上,当真能见血封喉,厉害无比。”
祁寒道:“既是见血封喉,那我这身上毒为何过了近一个月才发作?”鲁先生道:“这必是害你那人在暗器上还涂抹了延缓毒性发作之药,至于他为何这样做,我便不知道了。”祁寒想道那老者要他们以秋声刀来换解药,自是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快,可见这鲁先生所说确是实情。
鲁先生又道:“除此之外,有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封住了你左肩四周的穴道,使得毒气不致上行太快,这才让你支持至今。”祁寒道:“正是。”鲁先生道:“这毒虽在中土少见,解起来却也容易,若中了这毒,只需找一条琉璃鳐鱼来,将它的鱼胆取出,吞服即可。”祁寒道:“那你可有这琉璃鳐鱼的鱼胆?”鲁先生道:“此去东海遥遥千里,一时半会,叫我何处去寻这鱼胆。”祁寒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本以为他有解毒之药,心里又热了起来,待听了这句话,心中便是一冷。
鲁先生早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道:“我虽没有琉璃鳐鱼的鱼胆,可一样能解去这毒。”说着一指地上放着的红泥炭炉,道:“这炉上煎的便是我开的解毒的药,只需喝上三剂,便无大碍了。”祁寒听了,心中自是欢喜,却又不敢相信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把毒除去,道:“真能解去此毒?”
鲁先生颔首道:“我说过能解,便是能解,要是不能解,我留你在这做甚!你若死在我这里,岂不是坏了我的招牌,我以后还用在这行医吗?”祁寒听了这话,再无怀疑,拱手道:“那真是要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了!”鲁先生道:“你现在才‘真得’谢我吗?敢情方才谢我都是假的了。我原本说能治,你不相信,是不是还疑心我是骗你钱的?”祁寒给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鲁先生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又道:“你且莫急着谢我。要救得你的命,还有些难处。”
祁寒道:“不知是什么难处。先生请说。”鲁先生叹了口气,道:“你若中毒三天之内便遇着我,我帮你解去此毒,就一点事也没有了。若半月之内见着我,我解毒之外,帮你调理调理,虽费些周折,也没什么要紧。可惜你足过了一个月才遇见我,解毒的好时机已错过了——你被送到我这儿时,满身酒气,还不仅于此,最近你是不是还曾有大喜、大悲或大怒之事?”
祁寒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碰见的,无一不是大喜、大悲、大怒之事,除非是个木头人,不然又如何能免去这诸般情绪,便苦笑着点了点头。鲁先生道:“本来这毒已在你体内蔓延,加上你饮酒等事,毒性蔓延之势更烈,已深深地侵入血脉。我虽能解这琉璃鳐鱼之毒,沉积在你血脉中的毒素却难以除去。”
祁寒又记起苏蕙叮嘱他不可饮酒、不可动怒的话来,想着苏蕙现在不知正在何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便是一酸,又对鲁先生道:“这毒素沉积在血脉中,可有性命之忧?”鲁先生道:“一年半载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但不把这些毒素除去,终是不大好——但也并非无法可想,你容我多想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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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还是关河冷落,斜阳衰草,苇村山驿。…
 祁寒见鲁先生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言语中却甚有愁意,知道他是为自己的伤势烦心不已,便道:“鲁先生不用忧虑。我本已料定必死无疑,谁知还能捡回这条命来,哪怕是再有十天半月,我也是感激不尽,何况还有一年半载。所谓‘生死契阔,不可问天’,有谁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了,就算鲁先生想到办法解去沉积在我血脉中的毒素,让我的性命无一年半载之忧,我却又遇上别的变故,却连一年半载也活不到,这办法便是白想了。还不如且不去管它,心里没什么生生死死的牵挂,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能活几日便活几日来得好些。”
鲁先生听了这话,怔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反复念叨着:“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能活几日便活几日……”竟如同痴了似的,又道:“我当日若是想到这样的话来,又何苦如此。”良久方才对祁寒叹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看得就已如此脱透。”
祁寒道:“若不脱透些,便是愁也愁死了,哪还用毒素发作,来夺我的性命。”鲁先生道:“你说得未尝不是,但我还得尽力才行——你站了许久了,也该歇歇了。”便让祁寒到塌上躺下,又走到炭炉边,将瓦罐的盖子掀开看看。祁寒笑道:“可惜这是夏天,若是在冬天大雪封门时,你我在这小室中拥着这个红泥小炭炉,说说话,也是件妙事。”忽地又想到若不是和鲁先生,而是和苏蕙在这儿拥炉而谈,就更好了。
鲁先生听了这话,不知怎的,眼中神情也颇是古怪,俯下身,闻了闻药味,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何夏天却要在这室内生个炉子,却不在屋子外面煎药?”祁寒道:“我正想问呢。怕其中有些原由,便没问出口。”鲁先生道:“你中毒太深,正好乘煎药的工夫,让这药的气味熏一熏,解些毒气。”祁寒道:“怪不得我一闻那药的气味,就醒过来了呢。”
说话间,那药已经煎好,鲁先生倒了一碗,候着药冷了一冷,才捧到祁寒面前,祁寒见那药不象平日喝得那些药黑沉沉的模样,却是碧如绿玉、清澈见底,便问道:“这是什么药,这样好看。”鲁先生道:“这是我配的‘绝情汤’,能解此毒,你且喝下去。”祁寒道:“这名字倒特别,不知有什么来历?”鲁先生道:“你尝尝看就知道了。”
祁寒这些日子在震源镖局喝那些名医开的药,也尝了各种滋味的苦,见这药在炉上煎时,味道这样浓重,以为喝在口中定也是如此,接过碗来,泯了一口,却觉得非但不苦,也不甜不酸不辣不咸,简直一点滋味也没有,如清水似的,便奇道:“这药为何什么味道也没有?”
鲁先生道:“酸甜苦辣咸这五味便和人生的七情六欲一样,五味太深则伤脾胃,情欲太足则伤身,这是一个道理。你这毒既已侵入血脉,若再稍动七情六欲,必当愈侵愈深。我这剂‘绝情汤’五味皆无,既是不想让五味刺激你的脾胃,也是让你绝七情、断六欲的意思,故名‘绝情’。”祁寒道:“若只是不能尝五味也就罢了,可这不能有七情六欲,便是活个千八百年,怕也是没什么意思。”
鲁先生笑了一声,道:“又不是让你此生都不尝五味。这三剂药喝下去,解了毒,任你吃什么都没什么干系了——你快喝了它,太热固然是不能喝,若是太凉,也喝不成了。”祁寒忙将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便觉胃里隐痛,骨碌骨碌响了一会儿,一张嘴便要吐出来,鲁先生早备好一个铜盆,祁寒对着铜盆呕了几呕,吐出几口极腥臭的乌血来。鲁先生又从桌上拿过一个玉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药丸,和着清水让祁寒服下。服下不久,祁寒就觉得胸腑间极是清爽,有说不出的受用,心里一松,便沉沉睡去。 
                  
 第九章 夜寒吹笛千山月。千山月。此时愁听,…
 祁寒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方醒,鲁先生煎好药来,让他饮下,待他吐了乌血,给他服了那赤红色的药丸,祁寒便又睡去。如此到了第四天,三剂药服完,已不再有乌血呕出来。鲁先生却只让祁寒在屋里躺着,不许他出外走动,又开了几剂固本培元、定神补血的药,给他好好调理。祁寒躺了几天,自觉体力渐渐恢复,只是无事可做,鲁先生另有地方居住,因而平日多是他一人在这小室中,便有些闷得发慌。
一日,祁寒躺得正无聊,忽见门一开,闪进一个小身影来,却是个只###岁的小男孩,睁着双乌黑锃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祁寒正想着这孩子好生面熟,那孩子已认出他来,嘴里“哎呦”了一声,就要望外跑。祁寒一想,这男孩正是那日在络藤山庄后面的竹林里遇见的那个机灵古怪的孩子,便忙道:“你不要跑!我认出你了!”那孩子转过头,看着祁寒。
祁寒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那孩子脚下迟疑了一下,想过来却不敢过来,只把手放在门上,象是祁寒一动身他便可以夺路而逃一般。祁寒道:“我见你的样子,本以为你的胆子一定很大,却不知也平常得紧。”那孩子楞了一楞,还是忍不住道:“谁说的,连镇里的孩子算上,数我的胆子最大。”
祁寒笑道:“你说你胆大,我叫你过来和我说话,你都不敢,不是怕我又是什么?”那孩子道:“我……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我爹,他说要让你好好休息,不让我过来。我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就偷偷跑过来了。”祁寒道:“你爹?”见他眉宇间和那鲁先生颇有些肖似之处,便道:“你爹便是鲁先生吗?”那孩子点了点头,又透过门缝往看了一眼,道:“他出去给人看病去了,我这才敢进来瞧瞧你,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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