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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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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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是个好地方。”她含糊的说,笑意更深。
  他心中怦然而动。“但愿你一直这样信任我,我真渴望把你带进我的领域里去。”
  “你的领域?”
  “是的,”他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心灵的领域。”
  “你自认你的领域是个好地方吗?”她从半垂的睫毛下瞅着他。“是的。一块肥沃的未耕地。”他望着前面的道路。“所差的是个好的耕种者。”
  “真可惜,”她咂咂嘴。“我不是农夫。如果你需要一个耕种者,我会帮你留意。”
  “多谢费心。”他从齿缝中说。“你的领域呢?可有耕种者走进去过?”
  “我没有肥沃的未耕地,我有的只是一块贫瘠的土壤,种不了花,结不了果。”
  “是吗?”他的声音重浊。
  “是的。”
  “那么,可愿把这块土壤交给我,让我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多谢费心。”她学着他的口气。
  他紧盯了她一眼,她笑得好温柔。那半阖的眼睛睁开了,正神往的看着车窗外那一望无垠的绿野。窗外的天边,已经彩霞满天,落日正向地平线上沉下去。只一忽儿,暮色就笼罩了过来,那远山远树,都在一片迷蒙之中,像一幅雾蒙蒙的泼墨山水。他们停在一个郊外的饭店门口,这饭店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村居”,坐落在北投的半山之中,是中日合璧的建筑,有曲折的回廊,有小小的栏杆,有雅致的,面对着山谷的小厅。他们选择了一个小厅,桌子摆在落地长窗的前面,落地窗之外,就是一段有着栏杆的小回廊,凭栏远跳,暮色暝蒙,山色苍茫,夕阳半隐在青山之外。
  “怎样?”柏霈文问。“好美!”含烟倚着栏杆,深深呼吸。她不自禁的伸展着四肢,迎风而立。风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乱了她的发丝,她轻轻的念着前人的词句:“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柏霈文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这天,她穿着件纯白色的洋装,小腰身,宽裙子,迎风伫立,飘然若仙。这就是那个浑身缠着蓝布,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女工吗?他觉得精神恍惚,神志迷离。听着她用那低柔清幽的声音,念着“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他就更觉得意动神驰,站在她的身边,他不自禁的用手揽住她的腰,那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
  “你念过许多诗词?”
  “是的,我喜欢。”她说。“日子对于我,常常是很苦涩的,于是,我就念诗念词,每当我烦恼的时候,我就大声的念诗词,念得越多,我就越陷进那份优美的情致里,于是,我会觉得超然物外,心境空明,就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他深深的注视她,怎样一个雅致而动人的小女孩!她那领域会贫瘠吗?那将是块怎样的沃土啊!他一定得走进去,他一定要占有它,他要做这块沃土的唯一的主人!
  “含烟!”他动情的低唤了一声。
  “嗯?”
  “你觉得我很鄙俗吗?”他问,自觉在她面前,变得伧俗而渺小了。“怎会?你坚强,你细致,你有人世的生活,你有出世的思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深度的一个。”
  他的心被这几句话所涨满了,所充盈了,血液在他体内迅速的奔流,他的心神荡漾,他的呼吸急促。
  “真的?”他问。“真的。”她认真的说。
  “那么,你可以为我把你那块领域的门打开吗?”他屏息的问。“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把头转向一边,指着栏杆下那花木扶疏的花园说:“有玫瑰花,你闻到玫瑰花香了吗?我最喜欢玫瑰花,尤其是黄玫瑰。我总是梦想,自己有个种满玫瑰花的大花园。”
  “你会有个大花园,我答应你。但是你别岔开我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答复我。”她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古怪的。
  “我说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么,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侍者送菜来了,含烟迅速的转过身子,向落地窗内走去,一面说:
  “菜来了,我们吃饭吧!我饿了。”
  柏霈文气结的看着她,她却先坐回桌边,对着他巧笑嫣然。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只得回到桌前来。坐下了,他们开始吃饭,他的眼光一直盯在她脸上,她像是浑然不觉,只默默的、甜甜的微笑着。好半天,他才打破了沉默,忽然说:
  “你喜欢诗词,知道一阕词吗?”
  “那一阕?”她问,扬着一对天真的眸子。
  他望着她,慢慢的念了出来: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早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她注视着他,因为喝了一点酒,带着点薄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微带醺然,面颊微红,嘴唇湿润而红艳。唇边依然挂着那个微笑,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微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瞪着她,有点生气。可是,她那模样是让人无法生气的。他吸了口气,说:“你在捉弄我,含烟,我觉得,你是有意在欣赏我的痛苦,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一个残忍的小东西!”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笑容从她唇边缓缓的隐去,她看着面前的杯碟,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抬起头来,那脸上没有笑意了,也没有天真的神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恳的,祈求的神色,那大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不想捉弄你,先生,我也不要让你痛苦,先生。如果你问我对你的感觉,我可以坦白说,我敬仰你,我崇拜你!但是,别和我谈别的,我们可以做朋友,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比我好的女孩……”
  “你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突然恍然的说:“哦,我懂了,你以为我只是要和你玩玩,这怪我没把意思说清楚,含烟,让我坦白的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一些些喜欢我?”
  她扭开了头,低声的说:
  “求求你!我们不谈这个吧!”
  “含烟!”他再紧紧迫了一句。“你一定要回答我!”
  “不,柏先生,”她吃惊的猛摇着她那颗小小的头。“别逼我,请你!”
  “含烟——”
  “求你!”她仰视着他,那眼光里哀恳的神色更深了,这眼光逼回了他下面的话,他瞪视着那张因惊惶而显得苍白的面庞,那黝黑而凄凉的眼睛,那微颤的嘴唇……他不忍再逼迫她了,叹了口气,他废然的低下了头,说:
  “好吧!我看我今天的运气不太好!我们就不谈吧,但是,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含烟,我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你了。”
  “先生!”她再喊了一声。
  “够了,我不喜欢听这称呼,”他蹙着眉,自己对自己说。“仿佛她不知道你的名字。”转回头,他再面对含烟:“好,快乐起来吧,最起码,让我们好好的吃一顿吧!”
  第十三章
  秋天来了。柏霈文沉坐在沙发的一角中,用一张报纸遮住了脸,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报纸上。从报纸的边缘上掠过去,他悄悄的注视着那正在书桌后面工作着的章含烟。她正在拟一封信稿,握着笔,她微俯着头,一边的长发从耳际垂了下来,脸儿半遮,睫毛半垂,星眸半掩,小小的白牙齿半咬着嘴唇……她的神情是深思的,专注的,用心的。好一会儿,她放下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是那一朵天际飘浮的云彩,或是那围墙外的一棵金急雨树上的花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忽然出神了。那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雾,眉毛微微的扬着,她的思绪显然飘浮在一个不可知的境界里,那境界是旖旎的吗?是神秘的吗?是不为人知的吗?柏霈文放下了报纸,陡的站起身来了。含烟被他所惊动了,迅速的,那眼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了他一个匆促的笑。
  “别写了,含烟,放下你的工作。”他说。
  “干嘛?”她怀疑的抬起眉梢。
  “过来,到沙发上来坐坐。”
  “这封信还没写完。”
  “不要写完,明天再写!”
  “是命令吗?”她带笑的问。
  “是的。”她走了过来,微笑的在沙发上坐下,仰头望着他,眼里带着抹询问的意味,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含笑的嘴角有个小涡儿,她抿动着嘴角,那小涡儿忽隐忽现。柏霈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用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俯身向她,眼睛紧盯在她脸上,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跟我捉迷藏捉到什么时候为止?”
  “捉迷藏?”她闪动着眼睑,露出一脸天真的困惑。“什么意思呢?”
  “你懂我的意思!”他的眼睛冒着火。“不要跟我装出这份莫名其妙的样子来!”
  “哦?先生?”她睁大了那对惊惶的眸子。“别这么凶,你吓住了我。”他瞅着她,那模样似乎想要吃掉她。好半天,他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在她脸上逡巡。她的眼睛大睁着,坦白、惊惶、天真,而又蒙蒙如雾的,盛载着无数无数的梦与诗,这是怎样的一对眼睛,它怎样的绞痛了他的心脏,牵动了他的六腑。他觉得呼吸急促,他觉得满胸腔的血液都在翻腾汹涌,紧紧的盯着她,他冲口而出的说:
  “别再躲避我,含烟,我要你!”
  她吃惊的蜷缩在沙发里,眼光里露出了一抹近乎恐惧的光。“不,先生。”她战栗的说。
  “解释一下,‘不,先生。’是什么意思?”
  她瑟缩得更深了,似乎想把自己隐进沙发里面去。
  “我不愿,先生。”她清晰的说。
  他瞪着她,沉重的呼吸扇动了他的鼻翼,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焰,那火焰带着那么大的热力逼视着她,使她不自禁的战栗起来。“你以为我在儿戏?”他问,声音低而有力。“我的意思是,要你嫁给我,懂吗?我要娶你,懂吗?”
  她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握住了她的肩胛,那瘦弱的肩胛在他的大手掌中是不禁一握的,他微微用力,她痛楚的呻吟了一声,蜷曲着身子,她的大眼睛仍然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带着股坚定的、抗拒的力量望着他。
  “他是谁?”他问。“什么?”她不解的。“我那个对手是谁?你心目中那个男人!”
  她摇摇头。“没有。”她说。“没有人。”
  “那么,为什么拒绝我?我不够好吗?不够你的理想?配不上你?”他咄咄逼人的。
  “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她轻声说,泪涌进了她的眼眶。“你是什么意思?”
  “饶了我,”她说,转过头去。“我又渺小,又卑微,你会遇到适合你的女孩。”
  “我已经遇到了,”他急促的说:“除了你,我不要别人,你不渺小,你不卑微,你是我遇到的女性里最高贵最纯洁的。说,你愿嫁我!”
  “不,先生。”她俯下头,泪流下了面颊。“别逼我,先生。”
  他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捏得她发痛。
  “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对吗?”他问。
  “不,先生。”
  “你除了‘不,先生。’还会说别的吗?”
  “哦,饶我吧!”她仰视他,带泪的眸子带着无尽的哀恳和祈求,那小小的脸庞苍白而憔悴,她脆弱得像是一根小草,禁不起一点儿风雨的摧折。但那个性里又有那样一股强刃的力量,柏霈文知道,即使把她捏碎,即使把她磨成了粉,烧成了灰,也拿她无可奈何的。他放松了手,站直了身子,愤愤的望着她说:“我还没有卑鄙到用暴力来攫获爱情的地步,但是我不会饶你,我给你几天的时间去考虑我的提议,我建议你,认真的考虑一下。”她不语,只是默默的望着他。
  他转身走开,站到窗子前面,他燃上了一支烟。他平常是很少抽烟的,只有在心情不佳或极度忙碌的时候,才偶尔抽上一两支。喷出了一口烟雾,他看着那烟雾的扩散,觉得满心的郁闷,比那烟雾更浓更厚。但是,他心底的每根纤维,血管里的每滴血液,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比往日更强烈的在呐喊着:“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
  三天很快的过去,含烟却迅速的憔悴了。她每日来上班的时候,变得十分的沉默,她几乎不开口说话,却总是用一对水蒙蒙的眼睛,悄悄的注视着他。柏霈文也不再提几天前的事,他想给她充分的、思考的时间,让她能够好好的想清楚这件事。他很知道,如果他操之过急,说不定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含烟并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在内心,她是倔强而固执的。可是,三天过去了,含烟仍然继续沉默着,这使柏霈文按捺不住了,每日面对着含烟那苍白的脸,那雾蒙蒙的眼睛,那柔弱的神情,他就觉得那股迫切的要得到她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现在,这欲望已变成一种烧灼般的痛苦,每日燃烧着他,折磨着他。因此,他也和含烟一样的憔悴而消瘦了,而且,变得暴躁而易怒。这天下班的时候,含烟正急急的想离开工厂,摆脱开柏霈文那始终追踪着她的视线。柏霈文却在工厂门口拦住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简单的说。
  “哦,不,柏先生……”
  “上车!”他命令的。含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固执而鸷猛,是让人不敢抗拒的。她顺从的上了车,沉默的坐在那儿,无助的在褶裙中绞扭着双手。他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都一语不发,含烟也不说话,车子向含烟所住的地方驰去。车内,空气是僵持而凝冻的。
  到了巷口,柏霈文煞住车子,熄了火,他下了车,锁上了车门。含烟不敢拒绝他送进巷子,他们走进去,到了门口,含烟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回头说:
  “再见,柏先生。”柏霈文握住了她的手腕,只一推,就把她推进了屋内,他跟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在含烟还没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的胳膊已经强而有力的圈住了她。她吃了一惊,立即想挣扎出来,他却箍紧了她的身子,一面用手扶住了她的头,迅速的,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住了她的。她喘息着,用手推拒着,但他的胳膊那样强壮而结实,她在他怀中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而他的吻,那样热烈,那样狂猛,那样沉迷,那样辗转吸吮……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她的手不知不觉的抱住了他,她的身子瘫软如绵,她不自禁的呻吟,不自禁的阖上了眼睛,不自禁的反应了他;和他同样的热烈,同样的沉迷,同样带着心灵深处的需索与渴求。
  “含烟。”他的声音压抑的透了出来,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说你爱我!说!含烟。”
  她呻吟着。“说!含烟!说!”他迫切的,嘴唇从她的唇边揉擦到她的面颊,耳垂,再滑下来,压在她那柔腻细致的颈项上,他嘴中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吹在她的胸前。“说!含烟!说呀!”
  “唔,”她含糊的应着:“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更紧的圈住了她。“说!说你爱我!说!”他的嘴唇又移了上来,擦过她的颈项,擦过她的下巴,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好一会儿,他才又移了开去:“说呀!含烟!这话如此难出口吗?说呀!含烟,说你爱我!说!”
  “唔,”她喘息着,神志迷离而恍惚,像躺在云里,踏在雾里,那么缥缥缈缈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什么都融化成了虚无,唯一真实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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