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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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 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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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时他们回房去,即便依照了张管事的指令躺回到床上,怕也是连装睡都不敢闭眼了。这全因为铁大的样貌实在太恐怖了,不论今天,恐怕连近几天里睡觉时都避不了的要做噩梦。但对于这样离奇的事,他们却是一点也不敢和不想去多琢磨。



  在张管事的授意下,铁大被两名家丁扶到了床上。



  张管事睡的床上铺的被褥虽然及不上家主所用的华贵,但也是头年新棉花压制,厚实而柔软,上面还有刚刚起身不久的张管事睡过后留下的余温。



  只是此刻铁大并不觉得身上冷,反而因为肌肤外表不停传来的灼疼,让他恨不得此时能找张凉席来垫在身下。他极力让自己那被火毁坏的皮肤少接触到软和的被絮,然而刚才滚地自救和一路精神紧绷的避开路人与京都巡城军士来到这里,让他失了太多精力,此时只能身体软塌塌的侧卧在床上。



  张管事在凝视了他有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铁大吞了口唾沫,涩声说道:“我着了别人的道了,但我获得的消息对主人来说,依旧有用。我在院外悄悄等了半宿,就是因为我知道每天拂晓时分,张主事一定会醒来起身。我所要传递给老爷的事,一定不能先一步让别人知道,所以我才要直接找张管事你的。”…



  张管事沉吟了一下后说道:“老爷今天是宿在这里,不过这会儿应该还在熟睡,若强行扰醒他,恐怕也会扰到别人,你的苦心可就要枉然了。所以现在需委屈你等一会儿,就在我房里休息一会儿吧,你这个样子在别处也不合适。”



  铁大点头道:“知道了,谢谢张管事。”



  似乎是自己也不想面对如此模样的铁大,张管事与铁大略说了几句就要出门去。其实这时候张管事出去也没什么事要做,但他觉得继续待在这因为铁大的到来而充斥着一股怪异味道的屋子里,慢慢的开始觉得气闷。



  当他走到房门处,正准备开门时,又是回头温言道:“阿铁,你应该知道,被目标发现了的人,是不能再为老爷做事了的。我很佩服你的忠心,你如今这样了,老爷也定不会亏待你,但你自己该做的事,还是得在心里先做个准备。”



  铁大闻声点了点头,再次言谢。



  盛春时节,虽然白天里气候开始回暖,但红日的晨升暮歇依旧不及夏季的早晚。铁大在张管事的房间待了一个多时辰,直至辰时过半,才自屋外进来的张管事那里知道家主起身的消息。



  吏部侍郎高昱今天比往日晚了些时辰起床,但当他从张管事那里略知铁大的事后,连忙匆匆洗漱完就进了位于前院西角的张管事居所。因为张管事为高家辛劳年久,所以高昱特地为他在大宅中置了一处小独院,当然这么做也有其他的原因,例如像今天这样秘密的见铁大。



  从得知家主起身到与家主见面,期间只隔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铁大凭此认为家主还是在意他这个仆从的,所以在见到高昱时,忍着身体上的疼痛,也要挣扎着下床给他磕了个头。



  高昱看见铁大的惨样,面上也是微微动容,没有忌于他手上被火灼烧出的浓油,将他扶回了床上,同时朝候立在一旁的张管事挥了一下手。



  张管事识趣的不语出屋,但并没有走开,而是在关上门后,候立于门侧。



  他隐隐觉得铁大带来的消息将是隐秘而重要的,所以作为高家、实为高昱的心腹老仆,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替高昱守好门,把好门封。



  张管事没有偷听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在门外静候多久,就由屋内似乎是什么陶器摔碎的声音惊了耳鼓,护主之心让他没有迟疑的就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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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17)、去处、归处
  张管事记得刚才他出屋时,是老爷亲手把铁大扶到床上去的,可当他此刻再入屋,就见铁大趴在了地上,朝着老爷跪伏着,地上还有一些碎陶片,但不似是杯盏之物。



  吏部侍郎高昱站在铁大低头所指的位置,右臂横于半空,五指微张,略有颤抖,还保留着失手摔落事物的动作。



  看见这一幕的张管事先是松了口气,看来屋内起执斗的想法是可以放下了。不过旋即他又暗自提起了心眼,因为他很少见老爷如此失态,不由得揣度起铁大所带来的消息。



  高昱见张管事没有出声就急闯了进来,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也就没有责怪他的冒失。方才滞神呆立的高昱倒是因为张管事的进屋而恍然回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肃容,温言对跪地的铁大说道:“我先叫人带你去安静隐秘处休息养伤,再与张管事商量一下你以后地去处。你为我高家做事而身负重伤,我身为高家家主,定不会亏待于你。”



  “这些本来就是小的该做地。主人恩重,折煞小的了。”铁大说罢又拜了拜。他撑在地上的手却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忌惧于刚才高昱的失手摔物之举,还是像他此刻说的那样,惶恐于家主的宽恩厚德。



  高昱没有再多说什么,束手出屋去了。



  高昱刚才说的那句话,屋里的两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此时高宅中虽然还有少数家眷未起,但所有的仆人丫鬟都已起床洗漱完毕,就等侍奉家主吃早饭了。张管事从自己房间的衣箱里取了一件带翻帽的斗篷让铁大裹上,然后叫了几个知根底的心腹家丁将其先送出高宅,铁大对此只有服从和感激。



  安排完铁大的暂时去处,张管事就去了高昱的书房。在那里,家主正等着他商量刚才所说的那件关于安排铁大以后去处的事。



  虽然高家在城南置的这处宅子主为高昱的家眷居所,高昱很少将官场公务之事带到这里来办,但这宅子里所置的高昱的书房,在规格上依然是严谨独立的,就仿若高昱在吏部为官为人的品性一样。



  张管事每每走进这院子,由夫人小姐那里沾来的温和之意便宛如被刀切割成整齐的方块,心绪变得谨慎规矩起来。现在他又要走进这宅中小院,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家主书房紧闭的大门旁站着的两名家丁,张管事的心弦就提起了一分。



  这两名家丁着装样貌不扬,但张管事却熟知他们在这宅子里所占的位置,并非着装所表的普通家丁身份,而实是高昱的近身侍卫,武功卓越。并且,他俩其实还是近似铁大的存在,只不过铁大是负责外面的事,而他俩则是在内近护高昱的人身安全。



  小院内没有一个闲杂仆人,唯有这两名家主的近身侍卫。张管事本来就觉得今天的事有些不妙,见状更是不敢怠慢的加快了脚步上了屋阶。那两名守着书房门的侍卫也是认得张管事的,但因为他们特别的身份,所以也是从不像其他宅中仆人一样见了他就低头哈腰的,只是在表示礼敬的垂眼点了一下头后,即开门让他进去,然后很快关上了门。



  高宅外表朴素,内里的服侍工作却是丰富周到,但此刻张管事进屋来,却发现屋内连个侍茶的丫环都没有。单独与家主高昱在这种让人轻松不起来的地方谈事的经历并不多,这让张管事有点心绪不定,进屋后像往常一样候在桌旁,但却只是很缓慢可没有停下的直搓着手背,半晌没话。…



  张管事的表现全落在坐于书桌后的高昱眼里,他在半晌无语后,扣击着光洁桌面的手指节奏渐渐慢了下来,开口说道:“张叔,你在紧张什么?”



  张管事闻言一愣,然后笑道:“见老爷着急,我也跟着着急啊!”



  高昱忽然也笑了,却是哈哈大笑了一声,接着语态轻松的说道:“张叔,别这么客套,我今年才三十八岁,怎堪让你总称为‘老爷’?”



  他说罢站起身走到张管事身旁,握了握那双怎么搓也不可能再恢复平整的宽厚手掌,温言又道:“我有一些心里话,要跟张叔说说。”



  张管事触到高昱手掌的温热,想到眼前这个人小时候是如何跟着自己过讨饭的生活,长大后又是如何辛苦考功名,于千难万险中求得一官职,撑起整个高家如今的家业的,他的心底也是一热一松,很容易就将高昱的小名喊出口来:“阿昱,何事……”



  高昱微微一笑,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转身走回书桌后,取下书架上挂着的一幅秋菊图,然后自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插到那幅画移开后,书架两框间隙中一个很容易让人忽视的孔洞里。



  随着高昱手捏钥匙微微一拧,格局对称的书架中间,忽然有一纵书框猛然下沉,如被地表吞噬了一般。下沉的书框总体的高宽只能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通过,而接下来,在张管事微微睁大的双目中,高昱大跌形象的爬在地上,从那缺失了书架柜框而露出的空洞钻了过去,然后他就转头朝张管事招了招手。



  张管事因为惊讶于书房这处密室的存在,所以他在神情迟疑了一下后才趴身在地,依照高昱的方法爬过那书架间的空洞。



  ……



  话没有谈开多久,张管事就已明白高昱为何在今天要避开自己的近身侍卫,向他坦开这处密室。



  在对待铁大的问题上,张管事本也算早有预感,只不过他的预感是,高昱将不会再用铁大为其做事,可没想到高昱的真正想法是杀了铁大,永绝后患。



  而密室里摆着的不少大箱子还让张管事感觉到,也许铁大的事只是开端,高昱应该还有别的重要事件安排。但这些是张管事心里的猜测,并不能准确确定,在这些虚浮着的事上,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精明,所以他在进入密室后,口头话题还是停留在铁大的问题上。



  像铁大这样由高昱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高府中并不多。高昱最欣赏的是铁大的定力与死忠,有时候上下级之间的信任与忠诚是相互的,铁大能为了高昱的一个指令守木待朽,高昱对他的信任也是极大的。



  可如今,铁大唯一的缺点好胜心极可能让高昱在防范多年的人面前翻倒了老底。



  铁大昨晚的遭遇能让明白他身份的人都能预知他将不会再受家主重用,他自己也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然而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悄然回高府向家主禀告,便是因为他的忠主之心。



  然而他的这份忠主义气马上就要被他的主人毫无余留的抛弃。



  当高昱感觉到铁大这唯一的性格缺陷不但无益,并且有可能因为他的活着,而在以后危害到高家时,能叫铁大活下去的所有理由都变得如轻云散淡了。



  只是早些年,铁大的好胜心全被他用在练功和学习上,又因为他天生力大,所以其武功修为虽不细敏,但以力著称,一副铁拳裂石摧金,这使得他在高府仅有的十数名死士中颇有声望。在德望上,铁大虽然不擅言谈,却以这副铁拳,在某几次硬抗事件中救过两名高府死士的性命。零零总总拢算起来,铁大也算是高府众死士中的有功之人,这让作为高府所有仆丁总领的张管事不得不为他求一句情,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阿昱,铁大是你培养了几年的人才,你以前不也是多番夸赞过他的么?可如今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弃了他?”尽管张管事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于是无补,但他也要把无意义的话说得真切有理一点,“他虽然浑身烧伤严重,但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功夫也还在,等他康复了,还是可以帮你办事的。现在他没了脸孔,岂不是更能方便行事?”



  “他知道我太多的事。”高昱面色一冷,“若他身瘫口哑、耳聋失明,尚且可活,可是现在……”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些过份,高昱的语气一顿,片刻后才语气稍缓的说道:“如若要我那么对他,不如让他痛快的走,这是他必去的地方,也算是他的一个合身归处。我会赠他一副好寿材,愿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别再做易命而生的流浪儿。”



  由高昱的话,张管事想到了从前他带着高昱过过的一段艰难日子。



  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如果不是张管事收留,家境败落的高家庶出子高昱在被高老爷的妾侍设计赶出府后,即便能活下来,即便他的名字在京都居户高家的族谱上留有痕迹,他也很可能变成现今京都某权贵府中,类似铁大这样的一名死士。更别提后来重回高家、扳倒家中作恶的姨娘之首和后来科考入仕的事了。



  因为这些辛苦的生活记忆,在最艰难的时候,高昱得到的却是来自一个乞丐的帮助,所以之后高昱虽然重获贵禄,但对穷苦颠沛之人并没有特意的排斥心,反而还会重视和培养这类人当中的有才华者。



  对内,他培养出一批高府死士;对外,身为吏部侍郎的他在寒门子弟中的声望也是不浅的。只不过这些声望的传播并不张扬,那些寒门子弟在获得高昱的素服访问资助后,自然也知道不要为身在吏部、忌讳重重的默认门师带去麻烦。



  但这一切都无法缓和高昱为了自己的计划而发出的如刀斩斧劈一样地决断命令。



  “铁大的生活、武功、知识等等,一切都是你给的,并且他的本性如斯,没有理由会背叛你。”张管事最后一次为铁大向高昱求情,同时也是间接的一种探问,“他不过就是被那个人看到了脸,但也只是一触即离,铁大并没有被抓去拷问什么,不至于罪大及死吧?不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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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一切为了高家
  “他是罪不及死。”高昱沉着脸缓缓说道:“要怪就怪他碰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林杉。”



  直到高昱此时把话挑明,张管事脸上的神情这才也有稳不住的架势。



  “铁大被你收留的时候,林杉早已离京,铁大只见过他的画像……会不会是看错了?”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说的话听起来似乎还是在为铁大讲情,但是实际上他那微有颤意的声音已经显示出他说这话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自己确定这个结果,以图后计罢了。



  “铁大是我培养出来的,他在这方面的做事方式一向谨慎细密而得我的教义。”高昱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根据铁大对其外貌、身高、气质的描述,以及其对烧刀酒的了解程度,八九成是错不了的。铁大把瓦坛片拿回来给我看了,或许京都也有一些识得这种老产品的人,但能全部满足这几项条件的人,却只有一个。”



  “听你这么说来,我倒疑惑于另外一件事。”张管事沉吟着说道:“虽然我们对林杉行事作风的了解只是局限于言传,正面接触非常浅薄模糊,但我一直怀疑他身上背着的罪名跟他十年前的死讯一样是假。如今果真证实后面一条设想是真的,如此狡诈的人,像昨晚那种情况,他既是悄然回京的,那么身份尚还需要保密,却为何在发觉了铁大的跟踪后没有直接灭口?”



  高昱的目光落在张管事脸上,许久没有说话,目中神情倒是变幻了几瞬。



  张管事被他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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