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开了门,就见平日里的好搭档栓子一脸阴霾的从外面走进来。他眼神有些直楞,仿佛看不见人,也不说话,柱子不禁满心疑惑。仔细关好大门后,柱子转过身就冲栓子问道:“怎么回事。你这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着?只是才出去一会儿,脸色就变得这么差?”
“我没见着鬼,但也差不多吧!”送信回来的栓子先是大喘气几声,然后才微哑着声音说道:“你不知道,我刚才看见那白刀子…哗哗哗!一会儿的功夫,就死了五个人。太吓人了!我还从来没一下子看见那么多死人。”
满眼惊惧的家丁栓子刚一开口,说话就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这并没有影响柱子将这段描述听明白。他顿时双眼睁大,也觉着有些惊讶。然而在他听栓子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忽然又笑了,并说道:“才五个死人,怎么着也没南城角棺材铺里放的尸体多。你跟随老爷去棺材铺的机会也不比我少了。怎么还这么怕死人。”…
“我刚才那么说,你可能无法想象。”脸色苍白的栓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接着又道:“前一眼还是一大活人,转眼就死了。也许是死得太快了吧…那死尸眼睛瞪得老大,却是闭不上了,血管里的血还在流,却是直往外流,再流不回去了。这跟那一具具排放整齐,准备入殓的遗体完全不一样。”
听他这么一细说,刚才还颇有些悠闲之意的家丁柱子也禁不住抽搐了一下眉角,觉得后背有些凉。
“你们在说什么?谁死了?”
当两个看门家丁的闲聊恰好皆自顿声时,叶诺诺有些紧张的声音忽然蹿了进来。
“大小姐。”
两名家丁连忙齐齐向叶诺诺行礼,直身之后,那刚刚送信回来的家丁栓子便尽量放平语调,缓缓说道:“是小的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几个黑衣蒙面人跟官府的人杀起来了…”
叶诺诺不等家丁把话说完,旋即又问道:“结果如何?”
栓子眼中讶异了一瞬,连忙回禀道:“官兵里不幸折了两人,几个蒙面人则全都死了,本来有一个是被官兵活捉了的,但他趁人不注意自杀了。”
叶诺诺急切又道:“有没有看见我爹?”
“老爷?”那门丁错愕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明白了叶大小姐紧张的是什么,反而面色轻松起来,含笑说道:“大小姐不必担心,老爷没事。”
叶诺诺目色一缓,但觉得他的回答太快太全,紧接着就又追问了一声:“那你看见他没有?”
“仔细说来也是挺险的,也许老爷再慢一步,就会与那些人碰上吧,好在他先一刻进狼牙城去了。”栓子缓了口气后接着又道:“我远远在围杀那群蒙面人的官兵里看见了在咱们府上‘住’了几天的那三个高手中的一人,也许他是刚送老爷过了狼牙城,就碰上蒙面人与官兵斗上了,于是出手相帮。在官兵收殓蒙面人尸体时,那个高手也看见了我,跟我打了招呼,还叫我转告大小姐,咱家老爷由另外两名大内侍卫护送入宫了,叫你不要担心。”
叶诺诺终于能松口气,同时感叹了一声:“最近京都好像不大太平啊,总有这样的事发生。”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那件发生在大白天里杀人连带烧宅子的事,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辰发生的呢。”栓子附和了叶诺诺一句,接着也感叹了一声:“也许直到万德福真正死了,京都也就能恢复原来的平静了。”
迟于叶诺诺一步从后院来到前院的莫叶恰好听到栓子的感叹声,她垂在袖中的手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渐渐握紧成拳。
走在她身侧的小玉见她的双肩忽然绷紧,不禁问道:“莫姑娘,你怎么了?”
莫叶侧目看了小玉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在走近叶诺诺后问道:“叶伯父没事儿吧?”
“我爹没事,还好那三个强人真的同去了,不然不知道会如何呢。”叶诺诺长出了一口气,又再次感叹道:“最近京都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进来了好多杀手。”
叶诺诺随意的一句话,却触动了莫叶心中一个念头,令她陷入沉默。
小玉在刚才就已感觉到莫叶的情绪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此时见她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忍不住要出声再询。可就在这时,步履落后于所有人,才从后院走到前院的两位大妈中的赵大妈忽然出声:“咦,这位就是前几天来府上做客的那位姑娘吧?”…
其实莫叶有缘来叶府,不是因为做客,而是要求人救命的,不过是赵大妈久经世故,说辞妥帖含蓄罢了。
莫叶稍稍回过神来,看向赵大妈,见她含笑看着自己,莫叶也是露出微笑来。
赵大妈轻轻点头,她扶着的吴大妈看见莫叶后也是露出笑容,并还说了一句:“真是越看越像呢!”
叶诺诺见这两位大妈有商有量的样子打量着莫叶,便道:“像什么?吴妈你在说什么?”
不等吴妈说话,候立在她身边的小玉就说道:“大小姐,你一点也没觉得吗?莫姑娘长得有些像小宗祠里那幅画像上的女子,这两天府里已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
“啊?还有这种事?”叶诺诺的眼里露出新奇意味,不禁也仔细打量起莫叶来。不但她是如此,在场的两位大妈,两位家丁以及丫鬟小玉也都开始重新打量起莫叶的脸庞来。
面对六双眼睛的凝神注目,莫叶难免窘迫,忍不住道:“你们为何这么看着我?”
叶诺诺闻声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移开目光四下一扫,立马转身挡在莫叶身前——她却不知道以她的身高,正好是挡不住大家此时皆凝神顾看的莫叶的脸——尽管如此她还是挡了,然后挥挥衣袖大声说道:“别看了、别看了,都这么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像什么样子!”
众人这才也都回过神来。
小玉脸上一窘,低下了头。两名家丁同时干咳一声,打着结巴的向莫叶道了声歉,然后连忙告辞闪去一边,不知忙什么去了。
两位大妈世故阅历较为丰厚,虽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么盯着别人看是不妥,不过在向莫叶道歉后,各自的脸上情态依然无丝毫变化。在向叶大小姐告辞后,她俩挎着菜篮子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还在交头接耳。
隐约能听见吴妈在说:“散下头发来,就更像了。”
然后赵大妈也点头说:“是呢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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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画外人、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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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叶诺诺在轰开众人后,她自己倒是又盯了过来,莫叶忍不住回盯了她一眼,同时问道:“刚才大家说的是什么画像?”
“还真是有点像。 ”叶诺诺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迟疑了一下后,她才回答道:“我带你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
叶府东南一角,有一处房间,这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不太高大的门。
莫叶在叶府住了两天,只路过这间屋子一次。当时她并未注意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事实也是它本身看上去太平凡了。莫叶以为这里是放杂物的地方,直到今天叶诺诺带她来这里,她才知道屋内供奉着叶家先祖的灵位,这间小小的屋子就是仆人们偶有提到过的叶家小宗祠。
还好莫叶自己也没有见过大户人家供奉祖先的祠堂是个怎样的排场,所以虽然她感觉这屋子这么小,没有窗户,屋里的光线一定极暗,似乎是有点失了礼数,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太多别的情绪。然而等叶诺诺喊来小丫,取了钥匙打开屋门,她得以步入其中时,她却一时被屋内的陈设镇住了。
小丫放下钥匙就跑了,莫叶站在一排排灵位面前,也呆住了。
这间小屋有近七成的地面被三张长桌所占,这三张长桌呈纵列方式像三层台阶一样摆在屋子正中央,上面整齐摆满了几十樽灵牌。这些灵牌被摆成平直的五排,但每一排的位数并不相同。而在最高的那张桌上的第一排位置,只摆了两樽灵牌,以深红色的树漆纂字,一眼看去,十分明显。
“叶……”莫叶微微走神之际,差一点就将灵牌上篆刻的名讳念了出来。还好她及时回过神来,闭上了嘴。
小玉沉默候立在门旁,叶诺诺则走到莫叶身边。看出莫叶眼中的疑惑,她并不隐瞒,并且还显得很大方直白的缓缓说道:“这里一共是叶家三代已故先人的灵位,而排算起来,我爹算是第四代,我是第五代。”
叶诺诺只简单解释了一句,即让莫叶感觉,叶家曾也是大族。同时她内心也很疑惑。为什么到了第四代,族人就凋敝得这么厉害?但在此刻的这种环境下,她不好多问什么。
她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面前三张桌上的一排排灵位上。而很快,她的目光又被最前面叶家曾祖灵位后头的那幅画像吸引过去。
一幅又宽又高的画轴上,没有丝毫背景,只画了一支羽毛。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纸面,大抵是因为经历了太久风尘侵蚀的缘故。所以渐渐变成米黄颜色。
“为何只是画了一片羽毛?”莫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其实那画的是一根非常普通的鸡毛。”叶诺诺微笑说道:“我家祖上是以经商发家的,并且最初是从养鸡开始赚钱的。叶家曾祖以此为念,留下画轴,尽管我爹如今已改行从医了,这幅画仍必须流传下来。”
莫叶闻言郑重点了点头。
叶诺诺顿声片刻后,就朝身后的小玉给了个眼色。
小玉点了点头。然后举高手臂,拉下了门边角落隐蔽处的一根绳环。
有轻微的绳索与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传来,屋外明媚的阳光映入屋内。可以看见在那股光线里,有些微灰尘从头顶房梁上掉落下来,引得莫叶很自然的抬头去看。
接着她就看见有四幅悬在半空中的画轴从房梁上缓缓落下,但只落到离桌上灵牌还有二尺高度的位置就停住了。画像在这个位置展开,以莫叶所站的位置。只需要微微仰视就可以看到画轴上的全景,估计成年人站在她这个位置。就只需要平时即可。…
四幅画像是三男一女、三老一少,画上唯一年轻的正是那唯一的女子画像。
四幅画像中的三名男性都是全身像,但这唯一的女子画像则是半身像,并且另外三幅是水墨涂抹,而这唯一的女子画像笔触细腻,描线清晰,倒像是……
莫叶忽然想到不久前才用过的碳芯笔,似乎只有这种笔可以画出画中那种尖细而均匀的线条。
从整体上来看,这幅女子画像与其它三幅画像明显是有些格格不入的,不仅因为它画的是女子,还因为它的画风……显得不太庄重。
画中女子的脸孔和五官画得非常细腻,但却只是半身像,并且这女子竟是随意的披散着头发,没有绾任何发式,也没有一点头饰的点缀……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天意,与现在莫叶披头散发的样子契合了呢!
莫叶下意识回头看了叶诺诺一眼。
自这四幅画像从房梁上降到眼前位置开始,叶诺诺就没再说话,然而当莫叶刚一回头,她却微讶说了一句:“哇,这样站在一起一比,还真是挺像!”
在莫叶转过身来时,以那幅画像所在的高度,还真像是画中人与她并排站在一起呢!
画中人以及桌上的灵位所代表的全是叶诺诺的族中长辈,所以她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然而站在门旁的小玉看着屋中的场景,耳畔再听叶诺诺那样说了一句,她却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玉在心中默念道:“叶家先祖在上,小玉只是服侍大小姐来此,绝无冒犯之意。刚才是你们的后人在说你们,绝对跟婢子无关,如果有需求,请给大小姐托梦,不要问奴婢,多谢、多谢!”
莫叶看见小玉眼中的惧意,她心里也是不禁有些发毛,然而当她一回头再去看那画中女子,却觉得心中又微微生出些热度,并不害怕画中之人。
注视着那画中女子的双眼,若多定睛看一会儿,便会有种错觉,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心中微热之后,又是一阵诡异感觉。
莫叶再次回过头来看向叶诺诺,便听叶诺诺道:“这四幅画中所描绘的人物,按照我爹的说法,算是对我们叶家做出巨大建树的族亲,但他们并不是同一代人。你若仔细看看,应该不难发现,四幅画的新旧程度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听叶诺诺这么说,但莫叶并没有再回头去细看。
叶诺诺也知道带莫叶看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
她再次回头给了小玉一个眼神,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的小玉连忙去拉另外一根绳环。应了绳子的牵引力,那四幅画像又开始慢慢上升。
叶诺诺缓缓又道:“画像不易保存,所以平时都是收入房梁上的夹层里,只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会放下来一小会儿,由仆人清检了蛛丝和灰尘后,再由父亲燃香拜祭,很快又会收上去。夹层里放有香料,可以防止画轴遭受虫蛀之祸。”
莫叶闻言忽然想起以前在邢家村时,她在那儿的家里,每月逢初一十五,师父也会带她燃香叩拜在一幅画像前。只是看起来师父一直在非常有诚意的祭拜画中那位中年男人,却在离开时放了把火将其烧毁,只叫自己莫忘了那画中人的模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犹豫了一下后,莫叶便轻声问道:“诺诺妹妹,是否面对家中先祖的灵位,每月初和月中都是要拜祭的呢?”…
叶诺诺点头说道:“一般只是对祖父和父母的灵位祭拜得这么勤,再往上,就只是在年祭时扫墓了,但我们家有点特别,所以都是一起拜的,这个我就不细说是为什么了。”
“噢…”莫叶有些失神。
叶诺诺见状不禁问道:“难道莫姐姐觉得有何不妥?”
莫叶连忙摇了摇头,想了想后又道:“可能……是异地不同俗吧。”
“也是,差点忘了莫姐姐不是京都人。”叶诺诺脸上露出了然神情。
就在这时,莫叶忽然感觉有一缕轻风从头顶方向拂面而来,紧接着她就觉得眼前一暗,同时耳畔传来叶诺诺和小玉的齐声惊呼。
因为,那四幅正在缓缓上升,即将归入房梁上收藏匣中的画像,不知是不是绳索老化导致,其中一幅画忽然从半空中坠落,又恰好轻轻柔柔的搭在了莫叶的头顶上,将莫叶的脸和后脑勺盖住。
莫叶微怔了怔,旋即就要伸手去掀。
忽又听叶诺诺急道:“慢——”
莫叶的手僵在半举到肩头的姿势,闻声不禁问道:“怎么了?”
“咦…”莫叶听叶诺诺疑惑了一声,就见叶她走到自己跟前站住,又道:“我从来不知道这画后头还可以写字的。”
莫叶终于还是将头顶上盖着的画轴掀了下来。
调转画的方向,以叶诺诺可见的画的反面朝向自己,莫叶果然也看见那原本该是一片空白的纸面上,用不同的字迹写着内容不同的几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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