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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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 第3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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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景台上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叩首于地,随后的顷刻时间里,顿时就见黑压压一片人影都低伏下来。



  莫叶反应稍慢一步,又因为视线一直停留在巨舰平台上,因而她得以看见,巨舰平台上的所有船员,也都是作势要拜。但他们的行动刚有起势,又迟滞住了,只因为他们看见祭天台上那个明黄身影平平长伸出右手,微微上扬。



  那个动作,应该是“免礼”的意思。



  接下来,祭天台上那个明黄身影解下了自己披在肩上的斗篷,交给了身旁站立的一个武将模样的男子。这男子丝毫没有犹豫,在接下那件盘踞着丝绣金龙的斗篷后,挽臂将其束紧,然后拔出腰间横刀,以刀柄上的铁环挂紧斗篷,即刻翻手向巨舰平台上投去。



  刀,携着金龙斗篷,刺破虚空,下坠至船板,近乎笔直的立于巨舰平台上。刀锋因为其厚度以及坚韧,从如此高空坠落钉入船板,却丝毫没有颤动的迹象,唯有刀柄上的铁环,以及金龙斗篷的流苏系绳在迎风轻晃。



  巨舰平台上,一个似乎是船长身份的壮年男子第一个走近那把矗立的重刀,解下刀环上系挂的金龙斗篷,将刀交给身边的一名船员双掌平托,然后他抖开那件斗篷,却不是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往一众船员里走了几步,然后将金龙斗篷覆在了其中的一名船员身上。



  这名船员,浑身已湿透,只在船板上站了一会儿,脚下即积出了两摊水渍。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以及头发上,还糊了一层泥沙,显得有些狼狈。



  即便是皇帝亲赐的那件剪裁刺绣得无比精致的金龙斗篷披在他身上,也没有令他的形象发生太大改善。



  然而在他自己身上,则是起了些许变化。



  他似乎是衣衫尽湿后畏寒而微躬着的背,顿时挺直起来。



  观景看台上,又有人领了个头,高呼一声:“万岁!”



  紧接着,同样呼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愈发多了起来。众人齐聚之声逐渐成浩荡之势,并渐渐重叠成一种节奏。



  “万岁!万岁!万岁!”
(482)、乘风!
  在山呼般的“万岁”声中,高台上那抹明黄人影却是转身大步迈下几级台阶,来到高台右翼列三行排开的鼓台上,一撩宽大袖摆,双手握起一对鼓锤。



  厚重而伴随着一定听觉震感的鼓声再次响起。



  虽然今年的春季海航庆典,因为祭天台上有了那种类似春雷炸响的轰隆声助阵,致使在以往数场航运大典里担当奏声主角的百号大鼓,今天身份却退居到二线,仅仅在开场那会儿敲了一阵。



  可尽管如此,今年来观礼的百姓,还是有幸亲眼看见了陛下击鼓。而那些只是通过道听途说的描述而了解、实则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的外来游客,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激动的心情,愈发膨胀。



  有人开始拿手中的伞敲击观景台上的铁栅栏,还有人则直接以拳为鼓锤砸在冰冷铁栏上,凭此伴随陛下震鼓。



  最后一艘载满货品的巨型商舰终于启行了,虽然它因故落后于先前走的那批商舰,彼此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但它在刚刚启行时,仍是十分规矩的先转船身,而非船身未稳就急于行出距离。



  深入水下、呈倒三角形的船身宛如一柄大刀,将海水切成厚片,然后推向岸边。



  片状海潮砸上岩石岸,有不少水花激到了观景台上,让离铁栅栏最近的一圈人都迎面洗了把脸。人群稍微混乱了一下,那“万岁”之声,也因为大家忙着躲避海水扑袭,而散去一大部分。



  待那整齐高亢的口号声自行撤散,众人看着巨舰转身,这才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事。



  巨舰转身之时,高耸的舰船两端会有片刻功夫。最接近海岸,这时也正是岸边观众抛出“北夜星”的最佳机会。只要有谁的“北夜星”折纸成功落到了巨舰平台上,纸上的名字就会被船员记录下来。待数月之后,舰队返回港口,会有一部分海贸红利在结算出来后,分给这些成功抛中的人们。



  但是,大家现在手头上,都已经没有那种象征祥瑞、以及或可触发一笔横财的折纸了!



  这种折纸的材料,是有限定的。百姓在购买观景入场票券时,会附赠这种纸材。作为数月后或可凭此领取海贸部分红利的凭据。这种纸材随观景台入场票券发放,也是有数量限制的。



  大家都没有料到,今年的海运大典会有一艘舰船掉队。所以在首艘舰船启行时,所有人都已把手中的那种折纸全部抛出了。



  原本抛投“北夜星”折纸的行为,除了有利己性质,还有渲染气氛的性质,所以此时若大家唯独没有对掉队的这艘舰船。抛洒那种代表吉祥寓意的折纸,在场气氛未免顿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很不凑巧的是,这只舰船掉队老远,众船员们的心情似乎也因此稍微受了点影响。之前皇帝陛下亲赐衣袍,并亲手击鼓,这两种行为于现在看来。目的也很明显了,便是为了提升士气。



  一支军队,如果每一个兵士都团结一心。对外步调一致,那么内部也会越绑越紧,呈铁板一块。反之,若出现一个退缩的、掉队的兵卒,则对整支军队都会产生不良影响。不要轻视一个团体中的一角。他可能代表着一条锁链中的一环。



  这个理论,用在海上商团身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但是海岸观景台上的百姓,还能拿出什么事物来补偿没有“北夜星”群投而缺失的氛围呢?…



  莫叶看了一眼手中一叠已被自己捏得有些起皱的“北夜星”,正要扬手投出,她脑海里忽然又闪出一个念头,手势一滞。



  深深吸足一口气,她突然破声大喊:“乘风!乘风!乘风!”



  连喊三声,她终于一扬手——



  数只“北夜星”飞速旋转而出!



  因为空中已不存在与之共舞的其它折纸,她手中飞出的“北夜星”在携风飞升而起时,得以没遇到丝毫“竞争者”地阻碍,特立独行而又极为顺畅的冲巨舰平台上掠去。



  但纸做的东西,终究还是太脆弱了些。虽然飞掠的途中,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完全霸占了海风的助力,但在飞过一段较长距离时,还是有几枚“北夜星”被浪花拍入水中,或者因为纸翼在风力的压迫下,失去了韧性,再无法承载升力,便斜斜坠落海中。



  可最终,还是有一只“北夜星”乘风破浪,越过一切摧毁了其它同伴的阻碍,飞到了巨舰平台的边沿。



  当它摇摇晃晃往平台上坠下时,海岸观景台上,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最后,那枚漩涡形的折纸轻轻落在了一个船员的头上。



  因为他的头发被海水打湿,所以折纸一落,即粘在头发上,定住形体。



  又因为那名船员,正是披着御赐金龙斗篷的那名湿衣汉子,而他浑身湿透的原因,是因为他两度潜水到船下,解开了困住重锚难启的一个问题。



  虽然观景台上的众人不知道那名船员在水底做了什么,但围观大众当中,本来就存在不少海边渔民,他们深知在海水里下潜,要高于内陆淡水湖潜水多少倍的风险,而估算那名船员刚才两次潜水各用的时间,都足以让大多数渔民心生敬意。



  勇士的身上,早已聚集了太多人的注目。



  而在他的头顶上落稳了一枚“北夜星”之时,海岸线上先是发出一阵抽气声,接着便又有口号声起,却不再是那“万岁”二字。



  “乘风!”



  “乘风!”



  “乘风!”



  这一次,似乎不需要什么前奏指引,这二字口号在由众口吼出第一声时,就已如千丝万缕的细丝撮成独一根的缆绳,大家的心意都束在了这一根绳索上,异口同声不分你我。



  掉队巨舰的广阔平台上,原来驻留的那十几名船员微微怔住。在下头船舱往上行的楼梯口,陆续还有十来名船员走了上来,听见岸上祝福亦似命令般的口号整齐传来,他们也怔住了。



  只在转瞬间,还是那个似乎是船长身份的壮年男人,第一个回过神来,意会到岸上百姓呼喊声中包含的感情。



  他立即转身,向身后的三十余名船员比了几个手势,这组船员很快在巨舰平台上列出方阵,大致呈三角形,然后他们背向大海,面朝看台,高举双臂,揖手齐眉,郑重而肃穆的递出。



  他们似乎是在向身份尊贵,地位至高无上的皇帝施礼,拜谢陛下亲手擂鼓助风之隆恩;



  他们也可能是在向岸上百姓致敬,他们这艘船舰是掉队的一艘,但岸上百姓并未因此对他们抛冷眼,而是以更高倍数的热情,烫热在场有些低落的氛围;



  或许,他们只是在向国朝施礼,在那里,他们各自只拥有很微渺的资产,但在今天,岸边那个由各色群体组成的一个大团体,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同袍!



  ……



  看见这一幕的莫叶激动万分,心绪激昂的同时,脑中灵光乍现。



  她从怀中掏出那张清早时分金老板送给她的名帖,望着精致的裱糊外层,她只犹豫了一瞬,就着手将那些熠熠生辉的裱糊纸张撕了下来,再又撕成条状,飞快折出一个颜色有些古怪的“北夜星”,当即迎风抛出。



  这种内定给京商的名帖,裱糊得很精美,外层的纸色彩丰富,而主色调为金色。用这样的纸折成的“北夜星”飘出观景台后,在空中旋转飞舞,看起来也是比那些官方纸质要绚丽许多。



  已有人发现莫叶的这个举动,并且很快也有人着手模仿起来。



  来海边观赏典礼,拥挤之下,即便有人想吟诗作赋,恐怕也是无力为之,所以不会有人随身携带纸张。于是,很多人在同一时间想到了那张观景台入场票券。



  呈淡黄颜色的票券,在众力齐为之下,顿时变作数以千万计的“北夜星”,乘风飘向对面的巨舰平台。



  这些纸上,都没有再印官方证明的名字,即便成功降落在舰船上,也无法凭之领赏。但不知为何,所有观众抛投自制“北夜星”的热情,都未因此而削弱。反而因为海港泊口只剩这一艘商舰,所有人的激动情绪都集中于一船之上,而场面更为壮观,漫天飞星堪称浩瀚。



  但船头站成三角方阵的一众船员,直到此时,依然保持之前那种驻守如松、礼义高举的势态,任由巨舰转身时在微微摇晃,他们亦都纹丝不动站定原处,宛如一排排铁铸的勇士,守护着脚下的舰船。



  但他们头上此时没有暴风雨压顶,只有纷纷星点坠落,或落于头顶,或轻点在双肩,或滑过睫毛鼻梁。



  似乎有船员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



  当所有人都注意着前方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原来拥挤的观景站台,靠近后面的方位,又无比离奇的居然空出一条小径。



  并且,在这样群情激动的时刻,这条小路上,居然会有人在悠闲行走。
(483)、再见御驾
  其实如果要严格评价这手握伞中间的四个人脸上的神情,用悠闲来描述,算是有些勉强了。 不过,要是将他们与一旁那些情绪忘我的人们比起来,这四人的情绪状态,倒又恰好用这两字形容了。



  他们,并没有参与到抛投“北夜星”的活动当中。当然,在活动刚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象征性地做到了,把观景台入场票券里附赠的那几枚抛了出去。但他们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饱含着希望与喜悦的全力一投,而是像扔垃圾那样,随手洒下。



  在这后头,为了助阵那艘掉队的船舰,众人自发折叠无名“北夜星”,进行无偿助阵的活动,他们四人是再没有热情参与了。



  倒是趁着稠密人群后方又出现了一条类同路径的空隙,他们即刻一齐行动,从行列的右手边换了位置,来到左手边围栏一角。



  虽然他们所在的方位,仍是在以祭天台为中心而划分出的右边海岸,但与刚才不同,现在他们已经近乎可以用直视的目光,看见在鼓台上擂鼓的那个明黄身影了。



  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海岸对面那艘已经完全转身,向东而去的舰船时,观景台铁栅栏一角,却有四个着装款式相近的人,倚着栅栏时不时朝侧面鼓台上的那抹明黄身影看去。



  海运大典到此算是结束了主要部分,在剩下的时间里,来到此地的民众是想走,还是想继续待在海边散散步,都可任凭自己的心意而为。只不过在此之前,要先等皇帝出行的御辇仪仗队先起驾离开走远,观景台外围的军戒才能撤散。



  在御驾回宫的前一刻,祭天台上还需要一点时间做些准备工作,诸如清点人数、整理鼓台之类的事。在这个空闲间隙里。观景台上众人心头余热未消,立即以各种声音放大到极限的嗓门,讨论着刚才参礼的心情。



  明明没有凭空领到赏钱,又不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得了什么好处,大家挤在一起,身上衣裳、头上发饰都有些歪斜了,却个个如刚灌了一瓮老参汤似的,额头见汗,两颊泛红。瞳光灼灼,异常兴奋。



  沉浸在这样的声势氛围里,莫叶以及其她几位年轻姑娘。自然最好是闭嘴聆听了。反正由她们那小嗓门说出来的话,还轮不上海风海浪的压制,刚出牙缝就被四周而来的嘈杂声音冲散了。



  几人聆听到的交谈内容当中,最让人觉得惊讶的,便是有几个财主。为了抓紧时间折那吉祥物,一时手慌,竟把一摞银票自怀里抽出来,当废纸撕了,尽数扔下海去。



  莫叶同行几人正要因此听闻发笑,忽然又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拿的伞,不知道从何时起,油纸伞衣都已剥离不见。唯剩下一把竹伞架。伞架折叠处,对伞衣的固定工艺会更显结实一些,但此时就见那里也只是残留了些许纸屑。整把收束起的竹伞架,就像一根被啃光肉的棒骨。



  几女见状,都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用多想。不难猜出,是什么原因败坏了手里的伞。



  而她们环顾周围。很快发现,手里的伞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止她们几人,大部分人手里都只有单薄的竹伞架了。而地上则到处都是纸屑,还有少数被转溜儿风打回岸上,又被踩扁的“北夜星”折纸。



  将投向脚踩脚地面的目光收回,莫叶的视线微微上扬,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倚身铁栅栏一角的那四个拿伞的人,而让莫叶只扫过一眼就定住目光的,是他们手中皆完好无损的黑伞。



  而后,她才注意到这四人的着装,有些眼熟,并渐渐记起,他们是刚开始排队入场时,站在对面队列里的人,叶诺诺还介绍过他们的着装,推测他们来自武馆。



  但想到这里,莫叶不禁又疑惑起来。



  凭他们入场时所站的队列方位,入场后他们应该身处观景台极右的位置才对,凭刚才观景台上拥挤的情况,他们是怎么挤过来的呢?



  那四人所站的位置,之前海运大典刚刚开始时,莫叶也站过。后来她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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