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的折剑像是漏听了伏剑后头说的那句话,视角只停留在他前面的那份一点也不真诚的谢意上,笑呵呵地又道:“你在刺杀大业上的自信心很强,派中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我怕是没机会赶上你了,但我忽然很想知道,你准备怎么用你的伞杀人?”
“免了。”伏剑师叔漠然一笑,“一个只会吃熟肉的人,如果看清了一个屠夫怎么将一头活生生的猪宰剃干净,端上他的桌案,那便很可能要倒胃口。”
折剑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未知悲喜的笑了两声,语调变得平静起来:“伏剑,人不是牲口,派中只有在接到‘红单子’的时候,才会派人行动。杀人门派也要遵守一定范畴里的规矩。”
“我知道,谢谢你的指教。”伏剑声音沉下,算是不打算再继续与折剑的对话,他养在胸中的杀气,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试图化解分毫。
折剑也没有再说什么,似乎终于对他手中撑船的活儿认真起来。
船中顿时变得极为安静。这种在明明在场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人开口的船舱里,这种安静的氛围虽然不能称之为绝对,但却沁入了在座几人的灵魂深处。
几个少年知道他们的师傅伏剑的行事风格,但一联想到师傅这次要对付的,似乎是那几个女孩子,他们心里也禁不住生出质疑与犹豫的情绪。
他们都还未真正杀死过人命,即便有门派环境培养起来的杀意,但那近乎纸上画虎的杀意,终需等到某一天,用温热的他人之血,才能催到极点。…
此时的他们心里还存在着些许俗世的是非对错观念,毕竟他们要服从门派管理,仍然也需要学一些常规礼教规矩。
心持这种观念。他们回想刚才碰到的那几个女孩子,只觉得以她们的年纪,似乎也不会做下什么令他人想花钱夺命的恶事,门派里会接到记录她们资料的“红单子”?
而她们的体态外表。也不是那么招人恶……伏剑师叔怎么会在她们身上动了杀意?
沉思片刻,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由一向带头说话的少年小孙开口,镇定着心神问向伏剑:“伏剑师叔……是因为她们看出了我们的身份?”
这个问题,之前在观景台上时,也是由小孙问出口的,但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而此时他再次重问这句话,却是已经得到另外两个少年的认同与支持。
“虽有质疑……”伏剑终于肯回答这个问题,“但还不至于就要对付她们。”
小孙与小乌都暗暗松了口气。
小凌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说道:“伏剑师叔,我看那穿青衣的,样子长得与皇帝有点像。”
几人到了自家的船上,周围除了汪洋一片,不会再有闲杂目光。小凌将心中疑惑了有一会儿的问题说了出来。
——这家伙还有话没说!
——原来真正对那几个少女有杀意的,是小凌!
一旁的小孙与小乌又暗暗倒吸了口气。
伏剑师叔的眼中流露出新奇神情,这种情态在平时,可是极少会体现在他脸上。他也回想了一下对那个小青衣的印象,随口问道:“你是指头发?”
小凌点了点头,但他还要补充自己的看法:“虽然之前皇帝到鼓台时,因为隔了一小段距离。使我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脸,但只一眼,就让我发现,那穿青衣的人,脸上的轮廓,眼窝、眉骨、鼻骨。都是与皇帝有些微相同的。只是不能再看仔细了,看第二眼时的这种感觉,反而不如第一眼感觉得明显。”
待小凌一边回想着刚才的所见,一边认真说完这段描述,在座几人都沉思起来。但很快就听见少年小孙又是第一个开口,笑着道:“小凌,你不会看走眼了吧?”
这时眸子如冰晶的少年小乌也笑着打趣:“你刚才看着那小青衣,几乎快目不转睛了,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现在说这些话其实只是为了遮掩?”
“你想说什么?”小凌目色淡漠,扫向小乌,“我没那种癖好。”
小乌闻言,面露无奈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小孙则微笑着说道:“小凌,你不会没看出来吧?那小青衣不过是个假小子。”
小凌不禁一怔。
这时,伏剑拍了拍桌,三个少年立即敛神肃容,就听他说道:“这叫‘第一眼印象’,你们都要学着点。要观察一个人的脸,有时候只有脑中一片空白时,才能一眼看到事物的本体,等到第二眼时,有了第一眼看到的影子作为基础,这种感知反而不明显了。”
在座三个少年又陷入了沉默思索之中。
伏剑则看向小凌,又道:“记住你今天的所见,也许以后真能用到。”
能让伏剑师叔觉着有用的东西,多半与杀人有关,看着小凌点头认真记下了伏剑师叔的话,小孙和小乌放在桌下膝上的手不禁抖了抖。
伏剑没有看见这一幕,如果他想看,一定不会看漏,只是因为他在刚才那句话说完之后,人已经起身出了船篷。
站在船头,他向着茶棚所在的那个方向沉默看了良久,心中暗道:“不知道我留下的礼物,她们会不会领受呢?”…
(779)、他们像兄弟
…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旺了起来,炉上架着的沙罐里,热水开始嘶嘶作响。
屋子一角的桌案旁,黎氏正认真揉着手中面团,准备擀面皮。半边桌案上,摆着一只朴素的瓷碟,盛着已经调好的馅料。泡软的干虾仁冬菇,剁得细碎,和了蛋清,鲜美而不会令人感觉油腻。
桌案对面,便是围炉坐着的王泓与洛星儿,年轻的一对男女声音清浅聊着闲话。黎氏有一句没一句旁听着,但并不插话,主要的注意力,还在手中不断变化着形体、但始终团团圆圆渐生劲道的面团上。
王泓那受了剑伤刚刚恢复的手仍拢在衣袖里,只伸出另一只手在小炭炉旁烘了烘,同时就看着对坐的女子还带着睡意的脸庞,温言说道:“最近这些天,你过得如何?”
洛星儿揉了揉脸,又端起身旁小几上的一杯凉开水吞下,脑子清醒了些,才弯了弯眉眼又道:“这半月来,我过得很踏实,都快被黎婶宠坏了。”
“看得出来。”王泓微微颔首,微笑着又道,“见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些。”
听见“过得好”这三个字,洛星儿的眼神不自觉间凝聚起来,视线在王泓被炭火映得微红的脸颊上仔细碾过,然后她微微摇头说道:“但是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可是又在为什么事情烦神?”
坐在这布置寻常,但就是能令人心情平和的民宅里,王泓并不想提那漆黑婴颅的事,便随口敷衍一句:“偶然见到了脏东西,难受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好过了。”
“脏东西?”洛星儿疑惑出声,心里则在暗暗思酌:民间所谓“脏东西”,便是鬼魂灵怪一类。然而她在北国边军营地的牢房里待了大半年,见过那么多屈死的人。若按照民间的说法,在那种怨气极重的地方,便容易出恶灵作乱,可她在那儿却从未见过什么“脏东西”。由此经历。她越发不相信什么鬼神怪谈了。
思及于此,洛星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轻轻问了句:“我觉得,这世上不会存在什么鬼神怪力。且不说我父亲在天牢被屈打致死的事情,就说一年前,我在北疆那每天都在死人的奴隶牢房里的见闻,也从未见过什么怨魂。”
“不相信是好的。”王泓点了点头。
洛星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你相不相信呢?”
王泓微微一怔,旋即摇头:“不信。”
洛星儿紧跟着就又问:“那你见到了什么?”
王泓沉默了。
洛星儿稍微顿声,接着徐徐说道:“夜半出宫,你大约是去了那间屋子了吧?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若这世上真的有鬼。那我之前所见的,则是比鬼更脏恶的东西,这个你倒不必知晓了。”王泓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举起一只手,攥着衣袖按在嘴唇上。并未咳嗽,而更像是忍下了什么直欲脱喉而出的东西。他很快又放下手,嗓音比刚才变得嘶哑了些,沉着声说道:“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洛星儿见他这个样子,很容易便能看出,他这是在忍耐。以前她在华阳宫做他身边的奴婢时,只要见他这个样子。便意味着他已经忍耐到有些辛苦的程度了。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洛星儿说罢就站起身来。
“不碍事了。”王泓抬了一下衣袖,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盅浅啜一口。待温热甘洌的茶汤压下喉头那不安分的苦意,他才开口,已是换了一个话题:“我出宫一趟并不容易,顺道来看看你。我希望能照顾到你的生活,所以不希望你离开京都。既然现在你也觉得,过得踏实安稳,便留下来可好?”…
洛星儿慢慢坐回椅子上,微微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可我现在已经不能帮你做事了。我没用了。”
“你为何会这么想?”王泓的目光凝了起来,“这是自弃,你在北疆时遭逢诸多磨难,那时尚未有如此心态。现在回到京都,你也觉得生活得很踏实,却为何反而有这种想法?”
洛星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插话进来,只是在认真揉面、擀面皮儿的黎氏忽然开口道:“这丫头,不是自弃,而是怕你弃她。”
洛星儿快速的看了黎氏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将头压得更低了。
王泓偏头看向黎氏,则是目现一丝疑惑,缓言道:“还请黎婶指教。”
“你真的不懂吗?”黎氏端着篾盘走了过来,篾盘中铺了油纸,上面搁着二十来个白圆的馄饨。将篾盘搁在炭炉旁的茶几上,等着水开,黎氏便也挨着洛星儿坐下,伸手揽着她的肩,然后看着王泓继续说道:“别怪阿婶说话直,此事只能以直说明。”
王泓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一个“请”字。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邂逅的,情深至何处,但你们都还年轻,一生还会遇到非常多的变数,也包括积极之变,星儿丫头也不该这么快就心觉气馁。”黎氏伸手至洛星儿脑后,揉了揉她的头发,才看向王泓又道:“莫说你们今后有没有结果,只是她额头上的痕迹,若不能想想办法,恐怕一生仅是做人都难抬头。”
黎氏的话说到后面,眼神里稍显忧色。她与洛星儿相处不足半月,本也来不及积攒多厚的感情,但是眼见着花样年华的女子,面貌以及人生都被烙下一块缺憾,她禁不住怜悯。她希望知晓此事、似也挂念此事的皇子,真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哪怕是一记缓招,能淡化那块奴疤也好。
这其实也正是王泓心里焦虑的事,只是这些天他以理性意志力暂且搁置,此时又将这事提到明面上来,他眼里顿时也现出焦虑神情。
……
时间从来不会停止、或者丝毫放慢它前移的步履,它只会一直按照一种均衡的速度向前行走,从未有过倒退。
时间无法被人所捉摸,但它又似被海水经年累月冲刮过后的礁石那样冷硬;时间可以体现在日升日落、春秋自然两色的交替间,它让多少韶华苍老、少年白头……但时间又似是一种奇特的药。专治人间一种寻不到草药医治的心病。
莫叶心里头患的“病”,到了第三个年头,似乎也已在时间的治疗下,好了个七八成。或许如今再去触碰那道伤口。她还是能感受到疼痛,但不至于像三年前那样,一触即溃。
略显阴沉的天幕下,在一片没有什么树木,只有坟头凌乱矗立的荒地,莫叶跪在一处没有墓碑的坟丘前,一张一张燃着黄纸。
今天是民间扫墓祭祖的日子,这片平时罕有人迹的荒地因此陡然也变得“热闹”起来。每年的这一天,这片地方上色彩鲜明的变化,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景。
这种风景。不是季节交替自然形成的春暖花开、草木返青现象,而是由人为带来的纸花、香烛、冥钱点缀成就。
也是等到了今天,以往有路过这儿的人才可能发现,平时看上去或许只是一个小土包的地方,其实那方寸突出地的下面竟可能埋着一位亡者的骸骨。…
逝者的精神最先消弭。躯体随后也必将成灰化土,这作为他们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很快也都会深眠入大地,消失无痕。但记着他们的活人们,会随着生命地延续,将这份对先行者地思念,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在每年的今天。这片荒坟地里,从清早开始,就会陆续出现许多拎着香烛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或者千里迢迢从远方赶赴,只为在这一天到这里祭拜他们的先祖。
这个日子,由许多亡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寄托编织出肃穆尊严,令活着的人必须严肃重视。
无论是寄托思念也好。祈求护佑也罢,至少许多都快要被人分不清楚是不是坟丘的地面突出处,得到了一种特别身份地证明。
顶上压了纸钱的土丘,至少在今天,不会被路过的行人忽视践踏。以及在今天过后的一小段日子里,得以让他人记得,它不是一堆闲土,而是一个逝者的安息地。
由此也可见,身份这东西,无论是对活人、还是对死人,都是很有用处的。
今天没有得到祭拜修整的坟垛,或许在明年的今天,就已塌矮朽毁,平于地面。原来是亡者遗体安息地,因为土垛外面的样子平矮得与一条寻常路径接近,被来往的人脚踢足踩,逝者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尊严,也便被踩灭了。
然而无论是尊或不尊,这一切的主动操作权,还是被掌握在活着的人身上。
死者要不要自己死后的那份尊严,无人知道,但如果是连活着的人都不在乎那些了,那么,有没有尊严、有没有被辱,便都已消失了意义。
不过不管怎样,在这片坟垛连成群,未必全都立了墓碑,甚至还有异家合坟大误会等等状况出现的荒地里,无论在何时,都不敢有人在这块地面上耕地或者植树。
这是一个用死者群体尊严维系起来的地域规则,地域表面宛若形成有一种天然屏障。在这里,除了祭拜事宜,再也容不了闲人做任何事。
虽然这里没有官方派兵镇守、主持秩序,但埋葬在这里的人,即便最后被其后人遗忘,再也得不到祭拜,但仍能得到安息。
——如果逝者真的也有形体意识,它们会不会在今天交头接耳一番?
假使真有这种如果,荒野坟地里被遗忘了的那些逝者魂灵,最近这三年可算过得异常滋润了。
在三年前临近这个日子的一天深夜,这片荒野地里忽然来了个扛着铁铲的少女,她在地上掘了一个大坑,却往里面填了一堆石头,最后才放入了一只掌托大小的盒子。这盒子里外有几层,封得很严实,但包裹在最里头的那只小盒子里,盛的确实不是骨灰,而只是搁了一个更小的瓷瓶。
此后每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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