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归恩记- 第80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承认一件事,而非否认。



  听她近乎承认了某一件事,阮洛目色微动,但他没有立即对莫叶说一些安慰的话,只是缓言又问道:“任何事都有其两面性,这你是知道的吧?”



  莫叶点点头,但她脸上又现出疑惑神情。她不是不知道阮洛讲的这个道理,只是猜不到阮洛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照常理来看,阮洛此时是想劝慰莫叶。即便他在话里提到事情的双面性质,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应该是偏向于支持莫叶的良好方面。



  但实际上他接下来说的话,只像是在观念中正的阐述一个事理。并未偏向任何人。



  “‘扫把星’在民间有两种说法,一为扫亲克友,是为祸星,一为扫邪祛恶,是为福星。我小时候有过一段军营生活,军队当中有一类观天取相的术士,不管他们是否有窥天通灵之术,总之他们对于那种会拖着残影扫过天际的星辰,也心怀两种看法,一为天相预兆人间大人物的消失,一为天界星君下凡人间,带来祥瑞。”



  在缓缓说完这番话后,阮洛移动目光投向莫叶,再才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类似刚才那样,近乎在自言自语。



  他问莫叶:“我所知道的说法,就有四种,但凭我的足迹去过的地方并不多,不难猜想会不会还有更多的说法。只是这么多的观点,听说它们的人,应该凭什么去选择相信呢?”



  是啊,应该凭什么去相信呢?…



  莫叶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已受到阮洛的带动牵引。



  阮洛看出莫叶的脸上流露出思索的神情,而不再像刚才仰望星空时那样满面迷茫,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如果你仔细分析一下,应该不难发现,这类说法的两面,其实是两个极端,亦蕴含了它的两种答案。”



  莫叶终于忍不住道:“这也有答案?”



  “有的。”阮洛轻轻点头,“只看你愿不愿意采纳了。”



  莫叶目色微凝:“是什么?”



  “答案,也是两个极端。”阮洛脸上笑意稍敛,以一种近似在平静与认真之间的语调缓缓说道:“要么你丝毫不信,要么你就认真去钻研它。”



  莫叶目露诧异,迟疑了一声:“这种……也是可以钻研的么?”



  “我没有参悟过这种学识,所以我无法亲口为你解答这个问题,但我儿时在军营里的确见过一类人,能够做到观天相测风云,不过他们也只是能做到被动窥天,而非主动操控。”阮洛说到这儿,也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他抬手指向天空,缓言说道:“这就好比我指那片云彩时说它的背后有一颗星,但其实我所说的只是我先于你看到的,而非是我凭空一指,就能幻化出星辰。”



  莫叶眼中现出浓厚的困惑神情,她没有再说话。



  阮洛忽然笑了笑,摊手说道:“还是说回‘扫把星’这个问题吧。这东西就像一个魔障,你若丝毫不信它,它便自己烟消了;你若信这一套。深入去钻研它,你便可以控制它为你所用;但你若半信半疑的牵系它在心中。它便成了一种困住你的魔障,没有意义,却十足能害你,这样虚无的东西便也可能有了实体。”



  莫叶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才如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开口道:“何时为虚,何时为实,怎样信与不信。又凭何取舍?”



  阮洛也沉默了良久,随后缓缓说道:“信它时有,不信则无,你心里的准则是如何划取,在乎本心,你能控制自己的本心所向么?”



  莫叶看向阮洛,在与他对视的时候,虽然她心里仍还没拿准选择,但她已能感受到他眼中的那份平静,似乎也在解释着什么。



  蓦然间。莫叶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双眼——便是在海边遇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眼里的平静,与此时阮洛的目光有些许相像,但细细回想。又不尽是如此。如果拿那少年作为参照,阮洛的眼神虽然可以平静至极,但至少还能有些温度,而那少年在用眼看人时,仿佛只是在看一样死物。



  他是如何能做到像那样望空一切?



  就在莫叶走神至此的时候,她忽然感觉眼前的光线虚晃了一下,类似油脂灼燃的异响同时传来。莫叶下意识一抬头,就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一只灯笼不知从何时起,忽然浑身着火。火苗迅速窜上系挂灯笼的绳子,眼看着灯笼摇摇欲坠……



  待莫叶目光微垂。她忽然惊叫起来:“火!小心!”



  她的声音刚落下,未及多想。便倾身朝阮洛撞了过去。



  当阮洛也看见那只着火的灯笼即将坠落时,他先是微微愣神,旋即也朝莫叶所站的角度,然而他的目光还未落定,就被冲撞过来的莫叶扑倒在地。



  随着莫叶与阮洛一齐摔在地上,头顶上那只灯笼终于也带着火光坠落下来。…



  阮洛眼角余光睹见那灯笼落下的位置,似乎在两人的脚上。会不会烧到他们的鞋子、或者说具体会烧到谁的脚,阮洛并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忘却了后背撞地的麻痛感觉,在一瞬间鼓足力气,长伸双臂,一手揽在莫叶腰侧,一手则扣紧她颈后,拥着她再冷硬的石阶上滚出半圈。



  原本莫叶扑过来,将他推倒在地,此刻只一瞬间的工夫,两人上下所处的身位就发生了翻转颠覆。



  从房檐上坠落的灯笼,在落地后,里头灯盏盛的油溅上灯笼纸,催得灯笼上沾的火苗“哗—”一下燃得极旺,明亮的火光宛如同时点燃十盏灯笼,将屋檐下方空间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晰至极,亦照亮了屋檐下石阶上以极近距离怔然对视的一对少男少女。



  为了避开忽然当头落下的着火灯笼,两人刚才都极度紧张,但两人实难料到,避火的结果会变成这样,两人不禁都怔住了,只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很快,很重。



  除此之外,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住,而两人似乎被同时点了穴,虽然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喊:“这样不妥”,但两人几乎在同时都丧失了活动的力量。



  两人脚后的那只灯笼不堪烈火透支它可供燃烧的能量,光耀火焰持续的时间短暂至极,倾尽它的全身,也只是烧了数息时间,瞬间便堕入黑暗。



  光明太短,渲染得黑暗地降临也变得颇为突然,这种明暗交替的视觉感受仿佛因此凝出实质,击碎了冻住这两人的空气。



  身周环境里的光线陡然一暗,两人的心顿时也都一齐下沉了一分。



  阮洛迅速自莫叶身上挪开,站起身后,双手有些不自在的牵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袖摆。莫叶则未站起身,此时的她有些不敢去看阮洛的脸庞,索性只是坐在原地,别过脸去。



  屋檐下少了一只灯笼,使得两人所站的位置,光亮比别处要黯淡许多,此时两人脸上的神情也因此变得模糊难辨。



  站着的阮洛侧目看了坐在地上的莫叶一眼,他忽然身形一僵,沉默片刻后才声音极低地道:“对不起,我刚才是看见那灯笼差点要……”



  “我知道。”莫叶忽然开口,截住了阮洛的话,“我没事,我……”



  此时她只要听见阮洛声音的分毫,便会想起刚才两人相拥对视时的样子,她难承心中羞意。



  但当她自己一开口,她又发现,此时她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多听。



  仿佛此时只要静默着就好。



  ………(未完待续)
(931)、回声
  …



  在数步外,已经有叶府的家丁发现这边的屋檐下“瞎”了一盏灯,手里拎着灯笼的两名家丁很快向这边靠拢,也带来了光亮。



  阮洛再次侧目看向莫叶,就见她已经从地上站起身,她的脸庞离得稍近了些,他即看清了她双颊上淡淡的一抹红。



  阮洛忽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心中有某处地方动了动。



  莫叶虽然站起身,但却一直微低着头,没有看阮洛,也没有说话。



  见此情形,阮洛下意识朝旁处看去。他如此侧目,本意其实是想避开与莫叶对视,却经这一偏头之际,看见那两名家丁已经离得很近了。



  阮洛微微凝神,忽然低声快速说道:“你站在我身后。”



  莫叶闻声一愣,略抬起头,就见眼前衣袂浮动,阮洛的背影挡在她的视线前面——同时也将走近来的那两名家丁的视线隔住。



  阮洛虽然体型偏瘦,但身形颀长,足比莫叶高出一个头。他站在她面前,肩膀直遮到她的发顶,即便那两名家丁仍然可以看见阮洛背后还站有一名少女,却是很难看清她脸上那抹红晕了。



  家丁们依稀识出莫叶的身份,知道她是宋宅阮公子携行的丫鬟,便也没有多问多说什么。阮洛那天当着所有叶府仆人的面说了,他的身体不太好,那么他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丫鬟随侍,也很正常。



  阮洛条理分明地吩咐那两名家丁更换灯笼,还叮嘱了一些夜间防范火烛的事务。在将这些事吩咐下去时,他的神情语气都很是平静,仿佛刚才在檐下发生的那件事,于他而言已瞬间消散。



  随后,他就领着莫叶离开了那里。



  两人行出了一段距离。眼见那两名家丁换灯的身影离得较远了,随即转折在一间屋舍的后面,阮洛心绪稍缓。下意识回头看了莫叶一眼,却见她渐渐越走越慢。已经落后了好几步。



  阮洛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住脚,转过身来看向莫叶,似乎是在等她,又似乎是准备对她说些什么。



  莫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加快了脚步。



  待莫叶走近了些,阮洛似是很随意地说了句:“还在想刚才的事呢?”



  莫叶陡然听到他这话,脸上不禁窘态毕露。两颊上刚刚褪下的红晕近乎又要显露出来,她抑着声,只咕嘟了两个字:“没有……”



  阮洛淡淡一笑,又道:“我是指观星那件事。”



  莫叶脸上窘意顿时滞住,提起这事,即如在她正微微发热的脸颊上猛地浇上一瓢凉水,使她的精神顿时冷却下来。



  事后不提还好,再提这事,只会让莫叶心里再次动了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的第二次启动。将比初次动念时,给她带去更深刻清晰的体会。



  这不是一个好念头。



  一直微低着头的莫叶面对着阮洛,渐渐抬起头来。眼中浮现一丝挣扎神色,忽然说道:“阮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再继续待在你身边,会……”



  阮洛忽然平掌微举,止住了莫叶将要把话说下去的势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忽然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找你谈这些。我本来想帮你把心里那个缺口缝上。无奈我的技艺不佳,反而把那缺口拉宽了。”



  “不……”莫叶摇摇头。渐渐又垂下目光,“是我自己的意念太弱。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



  阮洛闻言也摇了摇头,缓言说道:“你不像是一个软弱的人,刚才那一幕摆在女子面前,能像你这样近同往火里扑的人,并不多。”



  “你似乎是有什么心结,这种东西,不是用力挣就可以打开的,是什么让你不时瞻顾犹豫?”说到这儿,阮洛向莫叶慢慢走近一步,但只是一步,他便站住。



  垂眸盯着自己脚尖的莫叶忍不住攒紧了垂在袖管内的双手。



  阮洛没有再走近她,只是在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我还是等到哪一天你愿意说时再问吧!”



  莫叶踌躇了一会儿,等她愿意抬头时,却见阮洛已经转过身去。



  “待在我身边。”拂袖转身的阮洛语调淡然传出,“就当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所谓影响力,或许我这个据说命格很弱的人,存在于你的视野里,可以给你带去很多信心,顺带还可以把这信心也带给诺诺。”



  莫叶闻言怔了怔神,连忙拾步追上,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阮洛又感叹了一声:“如果你下午对诺诺说的那些话,真如你初时解释的那样,只是在演戏,那该有多好。”



  ……



  ……



  时间从来不会停止、或者丝毫放慢它前移的步履,它只会一直按照一种均衡的速度向前行走,从未有过倒退。



  时间无法被人所捉摸,但它又似被海水经年累月冲刮过后的礁石那样冷硬;时间可以体现在日升日落、春秋自然两色的交替间,它让多少韶华苍老、少年白头……但时间又似是一种奇特的药,专治人间一种寻不到草药医治的心病。



  莫叶心里头患的“病”,到了第三个年头,似乎也已在时间的治疗下,好了个七八成。或许如今再去触碰那道伤口,她还是能感受到疼痛,但不至于像三年前那样,一触即溃。



  略显阴沉的天幕下,在一片没有什么树木,只有坟头凌乱矗立的荒地,莫叶跪在一处没有墓碑的坟丘前,一张一张燃着黄纸。



  今天是民间扫墓祭祖的日子,这片平时罕有人迹的荒地因此陡然也变得“热闹”起来。每年的这一天,这片地方上色彩鲜明的变化,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景。



  这种风景,不是季节交替自然形成的春暖花开、草木返青现象,而是由人为带来的纸花、香烛、冥钱点缀成就。



  也是等到了今天,以往有路过这儿的人才可能发现。平时看上去或许只是一个小土包的地方,其实那方寸突出地的下面竟可能埋着一位亡者的骸骨。



  逝者的精神最先消弭,躯体随后也必将成灰化土。这作为他们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很快也都会深眠入大地。消失无痕。但记着他们的活人们,会随着生命地延续,将这份对先行者地思念,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在每年的今天,这片荒坟地里,从清早开始,就会陆续出现许多拎着香烛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或者千里迢迢从远方赶赴,只为在这一天到这里祭拜他们的先祖。



  这个日子。由许多亡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寄托编织出肃穆尊严,令活着的人必须严肃重视。



  无论是寄托思念也好,祈求护佑也罢,至少许多都快要被人分不清楚是不是坟丘的地面突出处,得到了一种特别身份地证明。



  顶上压了纸钱的土丘,至少在今天,不会被路过的行人忽视践踏,以及在今天过后的一小段日子里,得以让他人记得,它不是一堆闲土。而是一个逝者的安息地。…



  由此也可见,身份这东西,无论是对活人、还是对死人。都是很有用处的。



  今天没有得到祭拜修整的坟垛,或许在明年的今天,就已塌矮朽毁,平于地面。原来是亡者遗体安息地,因为土垛外面的样子平矮得与一条寻常路径接近,被来往的人脚踢足踩,逝者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尊严,也便被踩灭了。



  然而无论是尊或不尊,这一切的主动操作权。还是被掌握在活着的人身上。



  死者要不要自己死后的那份尊严,无人知道。但如果是连活着的人都不在乎那些了,那么。有没有尊严、有没有被辱,便都已消失了意义。



  不过不管怎样,在这片坟垛连成群,未必全都立了墓碑,甚至还有异家合坟大误会等等状况出现的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