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歆音因为近来得宠,气焰不免高了些。实际上,她就希望在旁人眼里,她还是那个无知轻薄,只会斗嘴皮子的绣花枕头。越是这样,皇后或许才会觉得她更好驾驭。“再说,方才那些话,没有一句不尽不实,事情都是熹妃自己做下的,还怕旁人说么?”
宋代柔越发的看不惯宁嫔矫揉造作的样子,冷哼一声:“再不济,熹妃也是妃主,宁嫔你不过是嫔位。若论及造次,嫔位如此对待妃位,难道算不得?”
“你们说够了没有?”静徽的声音透着愤怒与威严,已然很是不悦。“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这里唇枪舌战?”
宋代柔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睑,也不多言。
武歆音垂首不语,似乎皇后的话,她是听进耳朵里了,可心里明镜似的,还不都是皇后故意装出的贤惠样子。再没有人比皇后更迫切的希望后宫不宁了。浑水摸鱼,只有后宫越乱,她心里才越踏实。
“螽斯门前,本宫只希望各位姐妹能多为皇嗣后继着想,多为皇上添几个小阿哥。其余的话,你们心里都明白,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快开春了,新年伊始,有这个斗嘴的功夫,本宫还是希望你们能把心思多用在皇上身上。”言罢,静徽转过身去,凝神看着螽斯门三个大字,片刻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身后的宫嫔们都跟着跪了下去。自然,这些人里,不乏不情愿的。但后宫就是这个样子,轮不到你做主,就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行事。
李怀萍这个时候,才慢悠悠的出现在螽斯门外。虽然方才的话,她一个字儿也未曾听见,但皇后的用心她岂会不知。“你们不必跟着,本宫自己过去。”屏退了身边的人,她踩着碎步走到了年贵妃身后,与熹妃并肩,忽然开口道:“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饶是没有料到,齐妃竟然会出现在这里,静徽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齐妃怎么过来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留在长春宫陪伴安贵人么?”
“臣妾得以赦免,乃是皇后娘娘慈惠之福。虽则陪伴在安贵人身边照顾,但皇后娘娘有旨,臣妾怎敢不来。”李怀萍边说着话,边慢慢的跪了下去。“汪答应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只是皇后娘娘万万要以凤体危重,须知忧能伤身。”
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静徽只觉得力不从心。这边熹妃尖牙利嘴,那边齐妃冲出牢笼,还有个眼巴巴的盼着自己死的年贵妃。这后宫,怕是真的要热闹了。“既来之则安之。”静徽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齐妃有心了。”
李怀萍轻轻叹一声:“臣妾未能为皇后娘娘分忧,实在是臣妾之过。”
年倾欢勾起唇角,眼底尽是轻蔑:“若说你没有为皇后分忧,本宫听着都觉得委屈。这后宫,怕是只有你最能为皇后分忧了。齐妃,你诞育了三位阿哥,一位公主,乃是后宫产育最多的妃子,即便今日跪在螽斯门前,你也是昂首挺胸的,全然不似旁人那般心中有愧。”
这话明显是冲着皇后去的,耻笑皇后非但没有多多产育皇嗣,且连唯一的阿哥都保不住。任是谁都能听得出这其中的厉害。只是没有人敢接茬,谁也不想看见皇后凶光毕露的双眼,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当然,熹妃例外。就连年倾欢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敢出声。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齐妃的功劳当真不小。”雁菡语调平淡,只是这平淡之中,似乎还隐隐透着轻浮。“这样的好福气,怕是旁人求不来的。这螽斯门,齐妃不跪也罢。”
因着才从自己宫里出来不久,这段日子发生了何事,李怀萍并不是特别清楚。眼前这位熹妃就是如此的出其不意,叫她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她是火药不成,怎么句句都冲着皇后点火?“熹妃说什么呢!这样严肃的事情,本宫如何能不跪。”
“严肃是严肃了些。但不跪也就不跪了。”雁菡抿了唇笑道:“您侍奉皇上的时间不短,理当如此。”
武歆音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又掰了手指算了算:“方才似乎说错了。齐妃娘娘的确是产育皇嗣最多的妃主,但却只是之一。年贵妃娘娘惦记着齐妃的功劳,如何能忘怀自己的功劳。您不也是产育了三位阿哥,一位公主么!若依照熹妃的话来说,您也大可以不用跪在这里,如同齐妃一般问心无愧啊。”
静徽有些忍无可忍,对映蓉使了个眼色。
映蓉赶紧快步走上前来,恭敬的屈膝,由着皇后将玉手搭在自己的掌上。
“你们是存心要和本宫作对么!”静徽起身,声音冰冷至极,眸子里蕴藏着慢慢的愤怒。“这里到底是螽斯门,平日里你们要怎么吵,怎么斗,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此郑重严肃的时刻,你们就不能放下自己的成见,好好的忏悔,好好想想该怎么为大清繁衍后嗣么!须知道,开枝散叶与侍奉皇上是同等的重要,不是成日里穿的花枝招展,扭着纤腰就叫侍奉得宜了,懂么你们?”
“臣妾当然明白。”雁菡答的倒是爽脆。“可惜臣妾明白也是无用。”
“无用,那你就好好跪在这里,跪到有用为止。”静徽拂袖而去,只觉得自己被气得头昏脑涨。
映蓉紧紧跟着皇后,满脸的担忧:“娘娘,那其余的宫嫔……”
“由着她们,想跪就跪,不想跪就不跪!”静徽不愿意回头看身后的那些人,她们根本就是别有居心,为的就是让自己出丑。“简直岂有此理,每一个都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她们何曾敢如此,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映蓉越想越气氛:“齐妃一定是因为禁足的事情而怨怼娘娘您。只是奴婢瞧着,齐妃的气色倒是极好的,没有半点病态与孱弱,难不成,御膳房没有按照吩咐将娘娘您喜欢的菜色给齐妃送过去?”
“左右她现在也已经走出困境了。齐妃到底在王府后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岂会没有一点儿心计。那件事情姑且不要再提。现下,控制的住安贵人,就能令齐妃有所忌惮。武氏那个没脑子了的,本宫当真是后悔当日没有能叫她永远闭上嘴!”
映蓉缓缓的回过头,看妃嫔们依旧跪着,心里才微微踏实:“宁嫔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皇上喜欢看,就多看两眼,皇上不喜欢看,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也就扔了。奴婢倒觉得,此时有宁嫔在也好,总归能当刀子使。什么不能说,不便说的话,娘娘尽管交给宁嫔去做,也省的娘娘您费口舌。”
“等会儿叫她们散了,让齐妃来景仁宫见本宫。她必然有一肚子的话,要好好跟本宫说说。”静徽上了肩舆,仍然满面怒气:“看来本宫不应当病,也是得要病了。总归年贵妃要风光了,本宫何不成全了皇上那点小心思?”
“等娘娘训斥完齐妃,奴婢便请御医过来给娘娘请脉。”映蓉还是不甘心,年贵妃一旦风光,后宫的局势怕是更加不好控制。
“本宫病倒是不要紧,本宫觉着八阿哥该大病一场了!”眸子里冷光乍现,静徽也顾不得旁的:“康熙爷在世时,曾经患过天花恶疾。本宫听闻,那是一种难以治愈的恶疾。你让人想想法子,看看怎么能把着病弄进宫来。”
“不可啊娘娘!”映蓉唬的脸都白了:“那种病是不分年幼,均可沾染的。倘若累及了娘娘,那可如何是好。奴婢记得顺治爷的董鄂妃就是这么没了的。娘娘凤体最为紧要,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啊。咱们还是另想他法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震慑齐妃,百般刁难
“董鄂妃深受顺治爷宠爱,最终还不是英年早逝。”静徽的语调透着一股子拔心的凉。
映蓉的脸色一下子青白交加,更加难看了。“奴婢该死,奴婢并无他意,请皇后娘娘恕罪。娘娘您洪福齐天,岂是董鄂妃之流可以相较,奴婢一时情急口快,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你何必这样诚惶诚恐的。不错,本宫是受了不少窝囊气,但是映蓉,本宫难道容不下这些妖孽作祟么?”静徽轻轻的闭上眼睛,慢慢的将所有的不快都沉于心底。“她们就是希望本宫气急败坏的乱吼乱叫,甚至不顾仪态的撒泼撒疯。本宫岂会如此笨,上她们的当,遂她们的心愿?”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皇后没有真的生自己的气,映蓉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娘娘所言极是。熹妃怕是忘了她自己也有软肋,而齐妃,就算昔年得宠过,如今也早就不被皇上在意了。她们能做的,不过就是如同疯妇一般,乱吼乱吠,根本无法撼动娘娘分毫。”
“话说远了。”静徽流光潋滟的眸子,看上去澄明清澈,和她的真心一点儿也不相符。“八阿哥不能得天花,不是还有九阿哥呢么!左右那个孩子,一直都养在翊坤宫,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跟本宫无关。你得想个好法子,怎么把那恶疾传到年贵妃宫里才稳妥。”
皇后这么一说,映蓉心里就有底气了。“奴婢倒是以为,娘娘不必急在这一时。您想啊,若是等到年大将军进宫之时,恰好有这种恶疾传到翊坤宫了,那会是怎样的境况?自己的亲哥哥,将恶疾传给了九阿哥,年贵妃只怕恨得牙齿都要咬断了,也无济于事。”
静徽略微点了下头,可心里并不满意。“本宫恨不得立即就撕碎贵妃那张妖媚的脸。叫本宫再看着她显赫,当真是不痛快。不过也罢了,年贵妃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去做,本宫给你时间好好处理,要的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你懂了么?”
“奴婢明白。”映蓉激动不已,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能为自己的妹妹报仇,比赏给她黄金万两还叫她高兴。“娘娘放心,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的干干净净,奴婢绝对不会叫娘娘失望的。”
“唔。”静徽深深的吸了口气,挺了挺胸:“就是要让她们都知道,即便本宫不济,也是堂堂正正的大清皇后,她们想越过本宫去,简直蠢钝至极,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走着瞧吧!本宫就是想要看看,你们究竟能猖狂到几时。”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李怀萍走进了景仁宫。阔别多日,景仁宫里新添置了不少器物,连原先皇后最喜欢的百鸟朝凰罗纱帐也换成了凤翎的明黄样式。恍惚之间,她竟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犹如重新活了一回。只是心里的痛楚分毫没有减轻,恨意更是填得满满的,叫她每走一步都格外的沉重。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依足了礼数,李怀萍给皇后行了大礼。“许久未曾侍奉在皇后娘娘身侧,乃是臣妾的过失,请娘娘恕罪。”
静徽不动声色的瞟她一眼,随即端起了茶盏轻轻的拨弄盖子:“恕罪也轮不到本宫,皇上不是已经恩准你可以外出么!也就是说,先前你的种种过失,皇上已然既往不咎,既然如此,本宫又岂会为难你。何况禁足之时,本宫也待你不薄,你的吃穿用度,哪怕是月例银子,本宫都不曾亏待你分毫,如今要本宫恕罪,齐妃未免太见外了。还是你觉得,一切皆因本宫心中有不满,才会如此待你?”
早就知道,皇后不会那么痛快的承认整件事始末。李怀萍也没想着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缘由。当然,问不问也就是一回事儿,左右逃不出“悍妒”二字。
“皇后娘娘非但待臣妾极好,也待安贵人极好。臣妾姐妹,能得到皇后娘娘如此的厚爱,实属福分。只是臣妾不曾尽心为娘娘扫清障碍,是臣妾无能。故而请皇后娘娘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了臣妾。”李怀萍违心的说着讨好皇后的话,她知道皇后不会信,可必得说了才行。
“哦?”静徽微微一笑,就要将手里的茶盏搁在几上。哪知道手一划,茶盏嘭的一声掉在地上,滚热的茶水四溅不说,瓷碎也是到处乱飞。“你瞧瞧啊,本宫是真的老了,没有用了。连个茶盏都放不稳了。”
映蓉快步走上前来,俯下身子要去捡。
“诶,你出去,别打扰本宫与齐妃说话。”静徽不悦道:“这样的事情,自然有旁人来做,且轮不到你插手。沏好新茶,等本宫传唤。”
自然是会意,映蓉颔首退下。
李怀萍知道,这是皇后在给自己难堪,连忙俯下身子去捡了茶盏的碎片。“皇后娘娘说的正是这个理儿。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儿,臣妾一直心里有数,并不敢有半分的僭越或觊觎。这些年来,臣妾虽然一直侍奉在皇后娘娘身侧,可毕竟汲深绠短,力有不逮。多亏娘娘一直不齐,臣妾才能有今日。”
李怀萍一壁说话,一壁去拾皇后脚边的一块碎瓷。
静徽眼明脚快,花盆底儿不偏不倚的踩住了齐妃的手,狠狠的碾下去。锋利的瓷片毫不留情的割破了肌肤,扎进肉里,登时嫣红的血水就顺着齐妃的指缝,汨汨流出来。
李怀萍只觉得锥心的疼,蹙了眉,却没有吭气。
“本宫知道,你心里恨毒了本宫。本宫也知道,你盼望着三阿哥将来能有出息,成为大清的后继之君。本宫还知道,你儿子的成大业的那一日,便是本宫殒命的那一日。齐妃,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一清二楚,你当谁是三岁的孩子,任由你糊弄?”静徽嘴上的话越凌厉,脚下的劲儿也越大,丝毫不给齐妃挣扎的机会。
“皇后娘娘恕罪啊,臣妾从来不敢如此作想。一切都是臣妾不对,求皇后娘娘饶恕臣妾吧。”李怀萍看得很清楚,自己敬奉皇后的那一只羊脂白玉镯,皇后根本就未曾佩戴。“是臣妾不好,明知道皇后娘娘遍寻多年不果,却一直偷偷藏在自己身边。可是娘娘,臣妾并非是不愿意讲明此事,而是一开始不敢说,到后来,又怕说了会惹得娘娘不高兴。那镯子,虽然是皇上赐予臣妾,可臣妾从来不敢戴着,不为旁的,就因为臣妾知道自己不配。”
这只是,静徽痛恨齐妃的其中之一。虽然说到了点子上,可她并不愿意承认。“好端端的,齐妃怎么扯远了。本宫现在与你说的,乃是后继之君的事情,怎么齐妃又提及了那只镯子?难不成,在你眼里,本宫就是这样一个小气至极的性子?”
“臣妾并非此意。”李怀萍被皇后踩住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麻了,指尖也是冰凉的,甚至连痛楚都有些感觉不到了。“臣妾只是觉得愧对娘娘。”
“昔年,你风光的时候,本宫有了第一个孩儿,也是本宫最后一个孩儿。昔年,你风光的时候,本宫亲手为自己的孩儿裹上了明黄的缎子,连头脸也蒙住。昔年,你独承恩宠的时候,本宫服下了无数的坐胎药,可惜却整月整月的见不着皇上。再后来,有了熹妃,有了年贵妃,皇上越发的不待见本宫,而本宫也过了适合孕育的年岁。
御医说,本宫心病未愈,累着身子了,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御医还说,本宫夭折的弘晖,也是因为胎里不足才没有了的。你的弘昀,皇次子,好歹也活到了十一岁,可本宫的弘晖呢?才不过七岁就走了。”
“臣妾并不想的皇后娘娘。”李怀萍泪水连连,那段往事,也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那时候,臣妾心高气傲,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