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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完烟,他来到外面,洗了一下脸,嗽了一下口,以便把烟味冲淡。
赵雪看到他过来,站起了身,说:我们走吧。
他点头说:好。
两人一起走出店外,他撑起雨伞,感觉这雨似乎越下越大。
十一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林丰和赵雪并肩站在窗前,林丰指着雨中的远处对赵雪说:那就是我们学校。
雨夜里,赵雪在他的指点和两三句话里,隔着很远的距离,遥望着。远处幽幽暗暗的。雨水淋湿了高楼,淋湿了大街。仿佛也淋湿了自己的心。
街上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晃着。一阵又一阵的雨从天空中洒下来。
赵雪离开窗前,躺到床上去了。
林丰倚在窗旁,侧过身,沉郁地看着她,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喜悦。
他问赵雪:困吗?
赵雪答道:困倒是不困。就是有点疲倦,躺在床,动也不想动。
林丰说:那就躺着吧。
赵雪说:你说吧。我听着。
林丰思索了一下,说:我给你朗诵首诗吧。
赵雪听了,低声笑了起来。
他忙辩白说:人家都说我声音洪亮,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节奏感掌握好,很煸情很有感染力。
赵雪说:那你朗诵吧。反正我也没有鉴赏能力。能当催眠曲最好了。
林丰说:不用什么鉴赏。又不是比赛。我只要一个忠实的听众。
赵雪说:好。今夜,我就做你最忠实的听众。
林丰接着说道:我希望是永远。
赵雪呢喃地自言自语道:永远。
他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轻踱着步子,便朗诵起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将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
他朗诵完之后,便瞅了一眼赵雪。赵雪微笑看着他,示意他继续下去。他很激动,仿佛面对很多观众。他激情满怀地又朗诵了一首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他念完这句,瞟了一眼床上昏昏欲睡的赵雪。然后,又往下朗诵起来。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象我爱你一样。
朗诵完,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想着下首,能记住的诗词。他接下去,一连朗诵了八首,直到口干舌燥。他呆立在床边,看着赵雪。他熄灭了灯,然后来到窗前,望眼欲眼地瞅着远方。他想自己应该有很多的话对赵雪讲,人在眼前时,却一句也没有讲出来。也许这相思之情只能存留于自己的内心里,而无法去倾诉。生活的本身或许就是痛苦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如此短暂易逝的。犹如一现的昙花,我们还没有发现,可它已经凋零了。只能寄予风中缅怀伤感。
片刻儿后,他打消了心中悲伤的念头。转而欣喜若狂地畅想起来。想的遥远且凌乱。空气湿润清新。房间里静静的。听着落雨的声音,看着雨中的景色。猛然又想起两年前与赵雪的邂逅,感觉人生犹如浮萍。风吹来,雨打去。不知要飘向何去。
他心里喜忧参半。升腾的茫然希望在经过反复的思考后又归于沉寂。
他一身疲惫地坐在床上,黑暗里听着赵雪的呼吸声。他躺在她身边,觉得想得太多了。才会如此的伤感。未来的路还长。也许所有的故事不可能全都是以悲剧来收场。
下吧。下它个昏天黑地。他多么希望这外面的雨就这么永远下着。一刻也不要停。细细的如丝如雾,飘向全世界。让那莫名的忧伤也随着这雨流向全世界。他感慨着似箭的光阴,和茫茫然未知的生活,心里怎么也愉快不起来了。赵雪带来的喜悦和激情,在对明天的思考中,消逝殆尽。
黑暗中,赵雪摸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
他一下惊醒了,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你抱着我,抱得紧些。
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内心却很平静。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说:你在给我朗诵催眠曲吧。
他心里一怔,一时不知什么叫催眠曲,说:我不会。
她笑眯眯地说:就是刚才你朗诵的。
他恍然大悟,心里哀叹了一声,说:你真要求我朗诵,我还真不好意思的。
她问:为什么呀?
他直言不悔地说:不知道。我这个人就这样。平时自己爱卖弄一下。要是来真的,就不行了。
她笑得更响亮了。说:原来,你只能说,不能干正事。
他听了,笑了。笑后,不忘为自己辩白几句。说:其实我是一个有远大志向的人。只是志向太远大了。忘了路该怎么走。又怕回不来。所以,只能在这片自己熟悉的天空下转悠来转悠去了。
她停住了笑声,声音略显沉重地说: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沉吟道:也许是吧。
说了一会儿话,她突然说:我好像有点饿了。
他听后,立刻说:我出去买东西。
她略有些感动,笑着说:算了。只是有一点。这深更半夜的。你到哪去买。还下着雨。
他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伸手摸到了灯的开关,轻按了一下。床头的灯亮了起来。他穿上鞋,不顾她再三的阻拦。
她见拦不住他,便说:我包里有钱。
他听了,不屑地说:我有钱。
她说:你一个学生。那有闲钱。
他笑了笑说:我有工资。现在是带薪上学。
噢!她应了一声,似有感慨地说:还是官员家的孩子好。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爸也就是一个副乡长。我算不上什么官员子弟。充其量也就一个不种地的农民。
她大声笑了起来,说:不种地的农民,还叫农民吗?
他十分认真地说: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农民,这是改变不了的。既使将来我当了县长,市长。也改变不了。
她望着他,深情地说:这样好。不忘本。比那些有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好多了。
他说:这也不是忘本不忘本的事。我始终知道自己是谁。
他穿起鞋,拎起雨伞,走了出去。带上门那一瞬,他回过头,含情脉脉地又瞅了她一眼。
宾馆前台的人,眨着一双睡眼迷离的眼睛,勉强冲他笑了笑。他点了一下头,望着外面,迈着稳健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他站在门内,望了一眼外面。听着细雨的声音,回头顾影自怜,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背影。他想自己的背影应该是瘦长的。
雨点稀疏却有很份量,砸在枝叶和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深望了一眼,走入昏暗的夜色里。雨滴在身旁啪啪地落下。他裹紧上身的衣服,低头向前方走去。
十二
许建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车间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此刻,他觉得两百多台缝纫机的轰鸣声让人难以忍受。他匆匆下楼来。漫步在厂里,抬头望见夜空,月亮旁有丝丝缕缕的浮云。他很奇怪,在这样的夜里,为何那些飘散的云会看得如此清晰。低头看了一眼草丛,听见时断时续的鸣叫声。夜凉凉的。他呵欠连天,觉得有些困倦。这样的季节似乎适宜不分昼夜昏天昏地的长眠。他感觉这段日子太累了。要大睡几天,弥补一下前几天的彻夜难眠。他来回踱着步子,陷入沉沉的思索中。不时抬头,一脸迷茫的望望夜空,又低头看看大地。流逝的岁月让自己深沉了起来。他不知道深沉究竟该如何去理解。难道就是面对沉闷的生活,默不作声。他无奈地叹了声息。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十点半了。他上了楼,见车间里大家已经在收拾,准备下班。他无言地呆立一旁,闷闷不乐地看着大家。
一个脸上整天挂着笑容的小女孩跑来问他,下班了没有。
他打了个呵欠,伸手摸了下脸,一脸迷糊地说:下班了。
小女孩兴高采烈地飞奔而去,手足舞蹈地冲众人喊道:下班了。
他被小女孩的模样,逗乐了。笑容可掬地摇了摇头,心想她现在应该在学校里,而不是在这里每天加班到深夜。想到这儿,他收起了笑容,表情沉重地返回了办公室里,关了灯。然后,站在车间里,看着众人一一离去。又关照几个还没有走的人,别忘了关灯。嘱托好一切后,他沿着长幽暗的楼道,往前走。越往前越黑,下楼梯时,他掏出手机,照着前面的路, 以便自己不至踩空跌下去。
厂门口保安室排了长长的队在等着打卡。他站在队伍的后面,几个上年纪的女人不忘调侃他一下,经大家解解闷儿。在面对大家的调侃时,他选择了沉默。这些人无非说是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话说得有些粗糙,所以经常引得众人开怀大笑。他想不通这么一件被重复了无数的话题,又什么可乐的。
陶丽站在门外等他。他刚出来,手机便响了起来。他心里猜测可能是王秋灵打的。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她。
电话一接通,王秋灵气喘吁吁地说:等下给你送喜糖吃。
他脑海里划了一个问号,便调侃地说:祝贺地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王秋灵忙打断他,说道:那呀!等下回去再告诉你。
噢!他沉闷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认识的人,没有要结婚或者订婚。他实在想不起这喜糖究竟怎么能跟自己牵扯上。他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跟着陶丽一起往住处走。
他打着呵欠对陶丽说:困死了。
陶丽说:回去早点睡。
噢。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住处在工厂东边约一公里。自从买了电动车以后,他已习惯了坐在车上那风驰电挚的速度。如今在脚下,他觉得这一公里的路是多么遥远。他想一公里的路,在不同的时候会感觉距离有长有短,可能是心理的作用吧。这熟悉的一段路,有它固定的长度,不会因我们的心而改变。相反我们会因心情的好坏,而感觉路的长短会变。可能是疲惫的在同样长的路,会感到它的漫长是暗无天日的。
他一身疲惫地挨到楼下,觉得已无力气再上三楼。
陶丽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步,扭头见他踌躇不前,便问:怎么不走了。
他一脸苦涩地说:我爬不去了。
陶丽说:我拉你一把吧。
他忙说:不用了。我试着往上爬吧。
陶丽看了他几眼。他扶着楼梯的栏杆,一步步往上爬。陶丽见他动了。便快步往上走。
他好不容易来到三楼,走进房间里。几乎快虚脱了。他一头栽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迷迷糊糊中,王秋灵又打来电话。他听见了悦耳的铃声,四肢仿佛脱离的身体,已不受意识的控制,一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到王秋灵和陶丽的说话声。
然后,王秋灵就来到他的房间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告诉他说:来吃糖。
他毫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本想问一句,谁的喜糖。但没有张开口。
王秋灵似乎也不急于告诉他是谁的喜糖,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闲扯起来。他听得断断续续地。他不想听,但几乎连一句让她走的话,都无力说出口。
面对一个毫无兴趣听她说话的人,王秋灵渐渐的失去刚来的兴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不问一下,是谁的喜糖吗。
他感觉此时的王秋灵真是无聊透顶了。嗯,他应了一声,想让王秋灵直接告诉他,然后快点走人。好让他早点入睡。
然而王秋灵却沉默了。似乎有意吊一下他的胃口。他感到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想着这个发喜糖果的人,应该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王芳第一个眺入他的脑海,他想这不可能,王秋灵亚根就不认识王芳。董霞,这更不可能,王秋灵可能从来就没有听说董霞这个人。会是谁哪。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这个人会是谁。难道会是王秋灵她自己。他想这也不大可能。既使是,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来告诉自己这样的事。他想不出,于是干脆就是不在想了。任他是谁,都跟自己毫无关系。
王秋灵不紧不慢,意味深长告诉他道:郑慧敏结婚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氏牙缝崩出来这几个字,声音清晰响亮,生恐他听不到似的。
噢。他听后,冷淡地应了一声,依然迷糊了一段时间。
王秋灵见他毫无应,嘴里小声嘟嚷了几句话,没有看到自己理想的郊果,有些失落里走了。
等王秋灵走后,他坐了起来,呆若木鸡地望着窗外。他心里开始有烦王秋灵不该在此时把这事告诉自己,打扰了自己的清梦。初听郑慧敏三个字,他费了些记忆去寻觅这个人。当他突然意识到郑慧敏是谁时,不禁一愣。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郑慧敏曾经那样痴迷执着于自己,不达不目的觉不罢休,在自己身上浪费了两年的光阴却一无所得,最后怅然若失地走了。他想这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不想她却从未走远。感情便是如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不爱我们的人去接受自己。别人同样也不能要求我们去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感情是个沉重的话题。也是双方自愿的。不管以何种方式收场,似乎谁也不需要对谁说对不起。对于失落者来说,一声对不起,于事无补,反而让人更加的留恋而更加刺痛一颗欲哭无泪,脆弱的心。
他想自己也许从未喜欢过郑慧敏这个人,为何听到她结婚的消息后会有一丝的失落哪。
他低头看了一下王秋灵留下的两袋包装精美的喜糖。惆怅地站起身来,拎着两袋喜糖往客厅走去。看到忙碌的陶丽,便对她说:郑慧敏的喜糖。
陶丽瞥了一眼那两袋喜糖,说:我有了。你留着吧。
噢,他应了一声,转念一想,觉得她话中有话,便说:留着干吗。喜糖就要替着喜庆的日子吃。
他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勉强笑了笑。
陶丽微笑了一下,说:留着以后有个念想。以后,回忆起来,便想到这是一个曾追过我的人送给我的喜糖。心里会充满幸福感。
他倒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言论,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盯着陶丽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这陶丽似乎是长大了。陶丽被他冷漠审视的目光盯得举足无措,心啪通地跳个不停。她一转身走开了。
他闷闷不乐地说:还是吃了吧。
说完,他扯开那条细细的红丝带。把两袋糖分开。他随便拿了一颗攥在手里,把其它的扔在了客厅的餐桌上。坐在椅子发呆。
陶丽乐呵呵地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说:现在不困了。
他答道:困。
陶丽补充一句说:困,就是想不着。
他猛然发现陶丽说句透着一股玄机。他瞅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他用筷子捞起一串热气腾腾的面,轻轻吹了几下。吃了起来,觉得味道挺好的。陶丽坐在他对面。他埋头吃完,去洗了一下碗筷。对陶丽说: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