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场,增了贵妃的光。但凡在京城有个名位的,谁不削尖了脑袋巴结。就是皇亲贵胄,养尊处优之辈,收到请柬,也不得不给面子。因此,虽然挤得浑身冒汗,无立足之地,但是只要能在尚书府留下一个脚印,那就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
贵宾厅里也坐满了人,连平时对潘家不待见的八王爷赵德芳也含笑占据了上首的假亭。此外,郑王,高王,呼王诸位朝庭重臣也都列坐。众位贵夫人也都出席,头上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家中有女儿的,便想仔细看看这少年潘大人的容貌品行,有意招他为婿。
只听周王妃闲闲的道:“我原来还以为潘家出位不过是靠了裙带,这一回还别说,这潘大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他年纪轻轻的,已是当朝国舅,飞虎营统领,若再得个军功,怕不是要封王了吗?我听说他除了武功好,长相还不错,如此少年英才,不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给他。”
呼王妃微微一笑道:“若说我们朝中的姑娘,也有些不错的。就象柴郡主,家世显赫就不提了,八王爷那样宠她,论地位和公主不差什么,自己美的又象画里摘出来的。可难得的是,脾气又温柔贤慧,没什么娇气任性的。这样的美人儿,配着潘大人,岂不是相得益彰。”
高王妃微微点头道:“他俩倒是般配。可惜呢,前不久,柴丫头已经指给姓杨的小子了。依我说这姓杨的也还不错,可是论起官职来,跟潘大人提鞋都不配了。柴丫头嫁了杨小子,平白低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再见到昔日的姐妹,岂不是矮人家一头?又怎比潘大人将来的夫人,一进门便是统领夫人,皇上的亲戚,隔三差五到宫里和皇后贵妃们说笑,那可多威风呢。 。。
22 庆功宴(2)
众说纷纭中,人报:“潘大人到了。”管家指挥大门前的宾客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大门外一匹金顶玉雪聪停下,一个白衣将军飞身下马,身披白狐领子斗蓬,里面是厚白贡棉长袍,袍脚用金线绣着一只麒麟,决眦怒目,张牙舞爪,十分威风。这少年将军剑眉斜飞,眼中清泓隐隐,神光流动,显得年纪尚轻。他身后一匹枣红马上也跳下一名褐衣将军,几绺碎发随风洒下,落拓不羁,但一落下地来,眼深似古玉,身稳如泰山,唇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倘若是内行人,便知这褐衣将军身手不俗,武功精湛。却是杨四郎。那褐衣将军旁的一匹墨黑马上也跳下一名少年将军,却是深灰斗蓬枣红衣,身挺如剑,英气逼人,却是云中鹰。三人相约赴宴。
三人将马鞭扔给下人,一前二后,大步入府。贺客们纷纷让出一条大道来,掬恭捧揖,谀词如潮,笑面如花。潘小雨礼数周到,连连左右捧揖还礼。杨四郎和云中鹰却对这些虚情假意的赞美早就厌烦,暗想:“皇上赏识我们,你们就在这里装腔做势的,倘若皇上不快,你们早就脚底抹油,人影都不见。你们是来歌颂皇上的,与我们何干?”因此二人不理不睬,昂然入内。
谢昆腾亲自在中门迎接。三人面对顶头上司,不敢失礼,忙跪下磕头。昆腾一把拉起小雨,揽着他的肩,笑道:“自己兄弟,你还和我客气?以后断断不可如此。”又挥手对四郎道:“二位将军请起。”一路握着小雨的手,着实说了很多体己话。又道:“咱们今日是自己兄弟掏心窝子的话,贤弟将来必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前程不可限量。以后有什么大哥做的事,叫人说一声。老大哥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不推辞。”
小雨忙道:“大人如此厚爱,卑职感激不尽,只是不敢当。”
昆腾笑道:“贤弟再说见外的话,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哥了。贤弟不知,大哥平素也有一些傲气,等闲之人,还不在我眼下,只有一项,生平最重英雄好汉。贤弟孤身涉险,一举破了久悬不决的京城少女失踪案,为皇上分忧解劳,解百姓煎心之苦,高风亮节,侠肝义胆,怎不令人倾倒。”
小雨陪笑道:“卑职只是坐镇指挥,岂敢夸天下之功。若论此次破案,居功至伟者,当属杨副将。若不是他参透机关,只怕卑职此时已不能生出雾隐山庄。详情卑职当细细禀明。”
昆腾斜斜扫了杨四郎一眼,微笑道:“贤弟功成不居,体恤属下,更令愚兄敬佩了。走,咱们给王爷请安去。”握着小雨的手走了。
杨四郎官职太低,根本进不来贵宾厅,只随便被安排在大厅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云中鹰与他素来不睦,这时候找个借口,就换到别的桌子上去,不回来了。四郎这一桌上,都是些不相识者,只知来贺的是潘大人,窃窃私语,都是称赞潘大人如何如何英明,如何如何机智,即使有人与他交谈,也都是向他称赞潘大人,深盼自己这翻忠心赤胆能传到潘大人耳朵中去。
四郎只是微笑,随口附和,不以为意。他早九死一生突入雾隐山庄,只是为了黎民百姓。更深一步来说,他是为了自己良心得安。是他救了潘小雨,是他带大家逃出雾隐山庄,可是接受庆贺的却不是他,接受感激的也不是他。他也并不在乎。 。 想看书来
23 庆功宴(3)
他为救百姓而来,如今全身而退,求仁得仁,更有何憾!只因他是杨家的四郎,他也是大宋的四郎啊。他想起母亲对他的期许:“四郎,你是大宋的脊梁。”不由眼眶微湿。长期以来,他向往这一天,能做大宋百姓心中的英雄。可是,一直受到父亲和许多人的挖苦,打击,讽刺,不信任。今天,他终于做到了。
他此时心里有些疑惑,脑海中时时回响着云中鹰的一句话:“你不惜冒生命危险,只为赶过去与杨四郎共患难。”
因为飞虎营夺印之事,他一直对潘小雨抱有偏见。虽然他在雾隐山庄仗义相救,只是他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之风骨,公私分明之器度,并非他对潘小雨全然改观。可是这句话,令人困惑不解。这句话是云中鹰激愤之语,似乎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了。可是潘小雨身为统帅,调兵遣将,坐镇指挥,已是尽忠职守,为何他要深涉险地,冒生命危险呢?他自幼含金匙出生,锦衣玉食,呼奴使婢,如今更是身居要职,风光无限。千金之体,钟鸣鼎食之家,为何如此大胆?如此激进?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百姓,居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倘若不是自己相救,他此时已经被烧死在塔中。他是当朝国舅,大红大紫,已不需要拼着条命来邀宠争胜,然而轻身冒进,似乎显得毛躁,与他平时稳重镇定的性格不合,这些已不好理解。可是那一句“你不惜冒生命危险,只为赶过去与杨四郎共患难。”更加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24 青梅煮酒
四郎自斟独饮,同座者皆是言语庸俗,面目可憎之辈,不多时便索然无味。正在无聊中,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身一看,一个白衣人含笑举酒,站在面前,眼中虽带着惯常的嘲弄,但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茫。四郎精神一振,暗想:“和这种人交往,便是敌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只听炯明笑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前日大展雄才,参破京城悬案,堪比青天明月。京城百姓莫不箪食壶浆,迎将军于路边。他日必可鹏鲲万里,天下仰慕,创万世之功业,一遂胸中之志。炯明先敬一杯。”
四郎笑着推开他手道:“你又打趣。论吹牛拍马,你还不入流呢。这话给皇上听到,岂不恼恨。你别在人堆里给我惹祸。”
炯明眨眼笑道:“此处人多,岂不拘谨。何不换个地方,咱兄弟痛饮三杯?”
四郎一听,正中下怀,忙托人向潘小雨告了个假,二人联袂出门。便选了附近不远的一间竹肆。地方虽不富丽堂皇,只是深红色土砖墙,褐红色实木雕花落地门,周围围绕着杆杆翠竹,临窗而坐,外面却是一面绿烟,甚是清幽。
两人点了两杯特级龙井,盛在深红色刻兰花的木杯中,洇洇碧绿,香浸肺腑。盘膝而坐,凉风动裾,甚觉快意。
四郎笑道:“说起这次破案,大功者另有其人,今日在此茶肆之中,你知我知,要不要我向皇上奏报,论功行赏?”
炯明眼中诡笑道:“大功者自然还有别人,那就是你的知己潘大人。为了救你,不惜亲闯龙潭虎穴,这份情意,你不可辜负了。”
四郎一怔,这是近日第二个人如此说了,细细回思,潘小雨对自己似乎不错。从接印当日的斩将台案,他饶自己一命。到刺驾案上,他一力承担,未尝嫁祸于自己。再到最近的京城悬案,他得知罗颦非无力胜任卧底之后,立即男扮女装,李代桃僵。其权谋机变,刚毅果敢,也可当之无愧而为飞虎营统领。自己先前对他不满,实在带有太多的偏见。主要是将潘豹的所作所为算在他身上,对他心有鄙夷。另外一直认为飞虎营统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是他连用不光明正大的手段攫取,因此耿耿于怀。如今看来,还是自己胸襟不广。
为帅者倘无胸襟容纳四海,纵使算无遗策,弓马娴熟,也难说称职。近日他也曾常常捬心自问,倘若由自己来选择统领,潘小雨是否仍比自己更为合适。他到现在,心里还没有答案。
当下“嘿嘿”笑道:“潘大人固然有功,但若不是你留下一首含意隽永的诗,只怕还是为山九韧,功亏一篑。大功者舍你而其谁?潘大人还要谢你救命之恩。”
炯明也“嘿嘿”笑道:“他真要谢我?还是要疑我试我,再参我一本,说我与葛秋笙同流合污?”
四郎一怔,心想:“炯明和潘小雨的肠子都是转弯的。两人虽未谋面,但已暗潮汹涌,刀光箭影,较量了几个回合了。潘小雨确实有疑他之意。只是同为飞虎营将士,自己和炯明关系再好,也不便泄露。”
当下哈哈笑道:“骆兄真会开玩笑。不管别人如何,骆兄待我一片赤诚,四郎永记于心。先饮此杯。”举杯一饮而尽。
炯明脸上似笑非笑,眼神深遂,似在沉思,半晌道:“四公子,倘若我说,我与那葛秋笙只是同为五行八卦的同道,我曾因机缘巧合,知道他的雾隐山庄布局方位,并无深交,更无苟且,你信不信我!”
四郎正色道:“我信!”满脸尽是诚恳之色。
炯明淡淡扫了他一眼,微笑道:“不要轻信于人。”
四郎道:“我杨四郎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岂能轻信。倘若骆兄真是与葛秋笙沆瀣一气,又如何会透露荷花坞的出口给我,让我救出京城百姓。只此一条,我信骆兄心系黎民,身系正义,这一杯,我替京城百姓谢你。”
二人再饮一杯。嫌茶清淡,又换了酒,酒酣耳热,畅谈天下大事,更觉惺惺相惜。炯明道:“四公子,你比我长一岁,容我叫一声四哥。你还记得你潜入雾隐山庄之前,我劝你的话?”
四郎笑道:“贤弟,你还记不记得,我如何答你?”
炯明摇头长叹,道:“四哥,茫茫人海之中,我爱你这个痴字。可是现实还是现实。官场险恶,尔虞我诈,已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何况两国交锋,兵凶战危,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人命如蚁,你又能否预料?你以为你真是一个矫矫不群,睥睨四海的英杰?恕我直言!论算无遗策,杀人于娓娓笑谈之间,你还不配给潘小雨提鞋。论袖里乾坤,杀人于闲庭信步之时,你和杨六郎是望尘莫及。京城才能胜过你的,如蚁聚蜂攒,可是大家都不出头,为何?也只为你走的这条路,是一条充满荆棘坎坷的不归路啊。纵使你今次舍了性命,救得京城百姓,邀功的也不是你!封官的更不是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你上有高堂慈母,要你侍奉。你还未娶妻,那天伦之乐,鱼水之欢,你还没享受到。何苦拿出条命去搏?我当日如何劝你,今日仍然如何劝你!四哥,你只是个小小副将,如茫茫人海中的一粒尘沙,微不足道!大滚滚人生巨轮之中,潮起潮落,缘聚缘散,自有定数,岂人力能强。随波逐流,明哲保身,实为上策。今日小弟掏心沥胆,肺腑之言,望你采纳。”说着站起身来,一揖到底,满脸诚挚之色。 。 想看书来
25 青梅煮酒2
四郎把手一摆,慨然道:“贤弟一番好意,愚兄岂有不知?只是我杨四郎生于将门,长于军伍,身系大宋黎民安危,百姓厚望,此身已非自己所有!纵使将来披荆斩棘,千难万险,身遭不测,而我无怨无悔。”他微一沉吟,又加了一句:“心所甘愿!”
炯明见他双眸炯炯,脸容庄严肃穆,显然此言出于真心,并非饰词狡说。忽然心如万箭穿心般的不忍,眼眶一湿,差点流下泪来。他借酒遮脸,掩饰真实情感,悠悠叹道:“四哥,你为何那样傻?为何那样傻?”
四郎微微一笑,道:“四哥本是大宋朝一痴人,你是到今天才知?”
炯明以袖遮脸,借机抹去眼角泪珠,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岂不知战戈烽火,皆是帝王逞一己私欲,拓疆开土之利器。岂不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为的是帝王称雄天下之野心,自己封侯拜将之奢望。何必说得冠冕堂皇,说是为了百姓?”
四郎微微一笑,道:“我心昭昭,可对日月。世人不谅,又何必解释?但求无愧于心而己。”举杯一饮而尽。
炯*如刀割,喃喃道:“你如此执迷不悟,丢了性命,也不可惜。可是江畔还有美人等你,你难道不怜惜?你倘若有个三长两短,非一尸而是两命,你于心何忍。”
四郎一怔,心中一酸,也喃喃道:“我与她各为其主,今生缘尽,已再无瓜葛了!”
炯明大声愤然道:“你别装糊涂了,我说的不是杜雪彤,而是卓约!”
四郎一怔,道:“我与卓姑娘萍水相逢,君子之交,哪有什么关系?”
炯明拍桌道:“杨四郎!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卓姑娘对你情根深重,不能自拔,她日日念着你的名字,我亲耳所闻,难道有假!我与卓约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她自幼惊才绝艳,眼中哪里容得下凡夫俗子?但教倾心,必然相思入骨。她对你一往情深,倘若你有不测,她必殉情而去!你辜恩寡义,凉薄无情,救了她又害了她!你真是禽兽不如!”
四郎满腹委屈,也生气道:“骆兄,倘若不是你在金殿苦苦相逼,何至于我出手相救?我与卓姑娘邂逅一面,她一片孝心,我感同身受,相救出于本能,岂有越礼之想?更何况她那时仍是潘府如夫人,我更不会效登徒浪子所为。我与卓姑娘清清白白,你别含血喷人。”
炯明长叹道:“纵然你流水无情,可人家落花有意啊。四哥,卓姑娘是不世奇女子,空谷幽兰,美若仙子。她倾心爱你,正是良缘佳话。你可别做木头,辜负了良辰美景。”
四郎沉吟道:“卓姑娘不是你的意中人吗?你将她和潘豹拆散,为何不重收覆水,再续青梅竹马之情?昔日两小无猜,今日一双璧人,岂不是一段美谈?“
炯明长叹道:“可惜覆水难收啊。卓约现在满心满脑都是你,将我看做狗粪不如。我纵然一片痴心,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啊。倘若卓约跟的是那潘豹,我便是破釜沉舟,也要去争一下。但她爱的是你,我也就认输了。我已心灰意懒,今日退出战场,让位于你。四哥,你别辜负了美人恩。”
四郎不悦道:“感情之事,岂能强求!她爱不爱我,与我无关!可我对她只有朋友之情!贤弟,你倘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