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提议,吉蒂态度很激动地回答说,她可不愿意毫无必要地把自己暴露在冷风和灰尘中蹂躏。如果她们的旅程还很长,她绝不希望到达彭伯里时现出一副肮脏凌乱的模样。对此曼丽不友好地表示疑问,不知吉蒂除了自己的鬈发以外,在生活中还对别的什么东西如此关心?于是两姐妹就开始不停地互相挑毛病,一个除了读书人的辛苦以外看不起其它的一切,另一个则除了自己的打扮之外对凡事都漠不关心。
吉英完全被她们的吵嚷声所淹没,但是随着马车缓慢地向前行驶,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因为一路上尽是坑洼和裂隙,所以车子走得慢,而人们一般都以为这十英里的道路非常平坦。尽管曼丽一再怂恿打开顶篷,一阵阵吹来的风儿确实寒意飕飕,天空也阴沉沉地挺怕人。窗子外面几乎看不见什么景物,即使有曼丽所说的植物在开花——不过照吉英的看法而不是照她博学的妹妹的看法,它们的花期还为时过早——在逐渐逼近的雾色中它们也很难被看见。吉英只好忍耐着这既无谈话乐趣也无安静欣慰可言的一路旅程。
两个妹妹咭咭呱呱的谈话声一直没个停.这时马车驶到了蓝白屯,吉英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可以把她们的心思从吵嚷中转移出来,在这镇子里的一座小山上,建有—座万圣堂,它那八角形的塔楼非常夺目地耸立在一切景物之上。她已经习惯听到她带来的参观者为它的壮丽发出惊叹。像许多其它较精致的英国建筑一样,在阴沉沉的天空衬托下它显得格外雄伟夺目。吉蒂和曼丽没有在白天走过这条路,眼下如果为了争吵而错过这处景观,那该多么可惜。
“哦,亲爱的妹妹们,”她高声说,“请看正前方!这就是本地最著名的教堂。难道你们不觉得在乌云密布的背景下它显得特别辉煌灿烂吗?”
可是她几乎没有得到响应。“不过如此,吉蒂烦躁地说,“一大团灰暗的云块而已。可是我的姐姐却要我们为了她的植物研究这样敞开着窗子作旅行。”
“没错,不过如此,”吉英想,“我有多笨啊,竟然期望你们当中有准能被美丽景物和虔诚纪念物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感动。”令人高兴的是,不一会儿另一个可供观看的地方出现了,这处地方或许能证明它更值得两姐妹垂青。“就在这里,”吉英又大声说道,井指着—个刚刚驶过的小旅馆,“我们的丽萃第一次接待了达西先生和他的妹妹乔治安娜,这是快要两年前的事了。”
这一点终于引起了两位年轻小姐的兴趣。
“真的,”吉蒂喊道,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我的姐姐够多聪明啊,竟然迷住了他这样的男人。想想看吧,丽萃成了这个郡最富有的少妇!虽说你的丈夫,吉英,要比达西先生的性情不知和善多少倍。可我却以为,光丽萃的花边就足以抵消任何性格上的缺陷。而且达西先生个子这么高,我欣赏身材高大的男人。弗兰克·米德尔顿是他们兄弟中个子最高的一个。亲爱的丽萃实在该为她的成功受到祝贺。你和我,曼丽,从今往后必须好好跟她学着点。”
“丽萃为自己作的选择的确很出色,这是公认的,”曼丽答道,“但是问题的另一个方面也不该忽视——她的丈夫生活过得是否好呢?我认为他本可以做得很不错地另找一位妻子,而且也不必走到哈福德郡以外的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吉蒂大叫道,“你总不会是说,他本该娶卢卡斯家的一个女儿,而不是我们的丽萃吧?”
“自然不是。”她说,“自从他们结婚以来,我就有机会和我们的姐夫作充分的交谈。我发现他是一个难得的饱学之士,可是多么令人惋惜,像他这样有学问的人竟也受了蒙蔽,仅仅为了对方一点敏捷的才智便与之缔结了婚姻,时间将证明这场婚姻与他的才智是不适合的。假如他在选择配偶时想到,”说到这儿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除了那种爱打趣的类型之外,他应当多留意那些把知识和判断力看得比幽默更宝贵的人,那么,他目前的生活还要幸福得多呢!”
这番话甚至让吉英跟吉蒂一样听得惊讶无比。吉蒂刚要答话,吉英向她使了个眼色,立即插话提起别的事。
“朝你们的右面看,”她说,“那座高高的建筑物就是彬格莱先生昨晚提起的面粉厂,天气变得更冷了,是吗?噢,我们至少能肯定,彭伯里取暖用的火一定生得非常旺,对不对,吉蒂?”
第十八章
也许可以说,融洽和睦的人际交往和“三”这个数字是相对立的。两个人或是四个人在一起,即使意见不同,也仍然可以指望他们势均力敌,但是当三个人一起卷入纷争时,就必然出现不均衡的局面。在姐妹关系中,这条格言也毫不留情。无论争论内容至关重要还是无足轻重,她们对立的态度往往表现得很尖锐。三个人中凑巧两个人意见一致时,她们就会为自己的联盟感到得意洋洋,而第三个人便就此孤立无援,情景凄凉,只好一味忍耐着。
当彭伯里的小树林最先映入眼帘时,姐妹们都因此变得高兴起来,她们即将抵达目的地。当她们看到气势恢宏的石头建筑背靠着绿树成荫的小山拔地而起,又想到很快就要见到活泼愉快的伊丽莎白时,精神不由大受鼓舞。甚至吉蒂也忘了自己挂念的事,在长达三分钟的谈话中一次也投有提起弗兰克·米德尔顿.
马车驶过小溪接近大门口时,她们看到已经有一群人站在门前。达西先生正专心一意地和管家塞缪尔·默金商量着什么;还有乔治安娜和伊丽莎白,跟她俩站在一起的是个身体魁梧的小伙子,她们以前从没见过。彭伯里的双轮轻便马车已备好停在门口,等待出发。达西先生好几次都准备走近马车上路,可是每次都被默金拖住继续谈话。当佩勒姆府的四轮马车驶近时,门口站着的所有人都朝她们这边望来。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宾主彼此交换了最热烈的问候后,伊丽莎白嚷道,“达西先生的教父生病了,他和乔治安娜这会儿正准备去探望。你们再晚来半个小时就根本见不到他们了。”
“甚至没有这么长时间,”她的丈夫说,“如果不是默金拉住我跟他谈话,我们二十分钟前就出发了。”
“这样说来他倒是更值得称赞呢,”伊丽莎白打趣说。”要不是亏了他的关心,你就要耐心熬到晚上再看见我的姐妹啦。”
“正是如此,”他赞同地说,然后朝她的姐妹们欠了欠身,赶紧登上了马车。”好吧,默金,就尽你的努力去办吧。不过糟糕的是,利·库珀,”他转向那位年轻人,“原先我们计划今天早上讨论南边林荫道的改建工程,现在不行了,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按照你认为合适的方法先干起来,等我回来后再一起商定。”
“愿意遵命,”年轻人回答道。“我已经打算下午把新砌的花坛周围重新布置一下。蒙达西小姐不弃,”他说着向她鞠了一躬,“昨天早上我向她介绍了我们的计划,得到了她的赞同。”
“请相信,哥哥,”达西小姐说着就红了脸,“利…库珀先生对彭伯里的见解的确很精彩,在他的专业方面,”说到这里她看了他一眼,“没有人会对他的杰出才能产生怀疑。”
一个细心的观察者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或许会想弄明白。达西小姐最后一句话里是否特别强调了某种意思。但是班纳特家的小姐们根本就没有在意。伊丽莎白心思又全放在丈夫身上。至于利·库珀先生,他此刻只是笑容可掬地搀扶达西小姐上马车。大家最后挥手道别,祝愿杰弗里爵士早日康复,又对达西兄妹的离去依依不舍,接着马车便飞快地驶远了。
达西太太于是不再耽搁,把留下来的一群人请进房子里去。她的两个妹妹围在她身边说个不停:吉蒂一进门就要伊丽莎白老老实实地告诉自己她的新帽子款式如何,紧接着曼丽又极其慷慨仁慈地对长廊里的每幅画像都作了一番漫长的东拉西扯。这样又说了许许多多话。
不一会儿,利·库珀先生就请求告辞,因为他还要继续去做早上没有完成的工作。班纳特姐妹们则留下来料理她们自己的事。伊丽莎白帮姐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舒适地安顿下来后,就回到客厅等她们。
吉英第一个来到客厅见她。两个人都急切地盼着这个机会,想私下里交换一下对母亲来信的看法。她们谁都不愿在谈论这件事前不必要地浪费时间。
“亲爱的丽萃,我无法做到,无论如何努力,”吉英一开始就说,“我不能从心中消除这种恐惧,我觉得妈妈这星期来访问时,会带来一些她没告诉过我们的消息。她在信里几乎没有说什么,你不为此感到忧虑吗?”
“深感忧虑,’她的妹妹同意她的看法,却勉强笑着说,“更叫人担忧的是,在她的信中竟明显地见不到喊冤叫屈的话。说实话,你以前见到过我们的母亲写过这样的信吗?一点儿也不抱怨自己的神经衰弱,也不责怪父亲新近又有了敷衍塞责的态度。她时常要犯大惊小怪的毛病,我倒觉得完全能够容忍,可一旦没有了这种表现,我心里反而忐忑不安了。”
“啊,丽萃,你在开玩笑吧,”吉英说,“你也许乐观得太早了,有些还没弄清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高兴下起来呢!”
“哦,最亲爱的吉英,”伊丽莎白叫道。“假如你这样误解我,那一定是我们最近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你不可能认为我对自己家的利益漠不关心吧.但是,好心的吉英,你肯定也会允许我们在自己的家人中间放纵一点。以免他们的重量把我们完全压垮了。你很清楚我对他们的感情,但是请别要求我放弃拿他们的古怪脾气打趣的消遣。”
吉英微微一笑,但是这会儿她不能不把前一天丽迪雅的来信拿出来让妹妹细读。伊丽莎白读着读着就来了火,信中的内容和写信者那种喜气洋洋的口吻都使她非常生气。
“叫人忍无可忍的丫头,”她喊出了声,“我们将会多么快活!一点儿不错,她一丝长进都没有!不过,她成天和她亲爱的韦翰厮守在一起,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巴望着和全家人欢聚一堂!’她难道真忘了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还用这样亲热的口气提到亲爱的彭伯里!亲爱的彭伯里,可不是吗!”
“这封信的确令人失望,我承认。”吉英赞同说。“但是我恳求你,不要让你自己过份烦恼,丽迪雅和她的丈夫将到佩勒姆府与我们同住,我们的兄弟达西忍受韦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间不会长于一个下午。彬格莱先生和我已经安排了许多娱乐助兴的活动。你能遇上的最坏情况就是,丽迪雅也许会独自陪爸爸妈妈来彭伯里作客。”
“竟然还如此讲究礼节,亲爱的吉英?”伊丽莎白说,“想想看,亲爱的彭伯里这句话吧。别人听了会以为,像你这样受欢迎,常来作客的人对彭伯里倒不如丽迪雅熟悉呢。而她却从未见过彭旧里。吉英,吉英,你真是太好了,在往后这些日子里,我将多么需要你身上所有这些坚定沉着的精神。”
因为她不能完全忘记自己目前的处境,尤其是和杰弗里·波特兰爵士之间尚未牢靠的关系。他在舞会上始终彬彬有礼,但却寡言少语:她颇费心思地琢磨了一番,但却猜不透他那严峻的外表究竟只是由于特别的个性使然,还是表现出内心真正的不满。达西打算到登比庄园以后,一俟这位老绅士身体康复,便立即邀请他来彭伯里作客。她带着忧心忡忡的心情等候着他的到来。现在她有更多的理由对这次会面感到担忧。爵士将如何看待她母亲的矫揉造作和她父亲的乖僻古怪呢?而且,丽迪雅可能会来,这种局面还将变得更为复杂!这种前景甚至预料一下都让人觉得难以承受。
“毫无疑问,你会得到我能给予的全部帮助,”吉英有些犹豫地说,“但是先等一等,丽萃,我还有事没说完,我们另有一桩更急迫的事要解决,而这桩事我必须请求你的帮助。今天我把曼丽和吉蒂带到这儿来并不是没有打算的。她们依旧毫无约束,容易头脑发昏、举止轻率。万一她们也学了丽迪雅的样子,岂不令人痛惜吗。从本质上看,她们并不是不可管教。现在要她们学好还为时不晚,虽然我承认,这项任务远远超出我的能力。可是不会超出你的能力,如果说有谁能帮她们一把,你,丽萃,只要留心做这件事,就能帮助她们。”
“你把我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伊丽莎白说:“对于这样的恭维我理所当然应该感激,可是坦白地说,你交付给我的这个任务实在艰难,并非我极其感激你就会变得容易。不过你当然是完全正确的,吉蒂和曼丽必须加以严格管教,而你的软心肠也的确妨碍你完成这个任务。吉英,我以前从不希望你的个性能严厉一些,但是我承认我现在有这个愿望,而且是真心诚意的。”
她的话音未落,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正是她们刚才谈论的两个人。吉蒂兴高采烈,一日咬定她的卧房要比曼丽的大,而且能更好地观赏花园的景色。曼丽则毫不动摇地坚持说自己的房间更宽敞,窗外那片抬首可见的小树林对于她的哲学研究也大有裨益,而这一点要让吉蒂弄明白,她是几乎不抱希望的。
吉英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们面临的任务确实十分棘手。
第十九章
珈苔琳夫人称心如意地为杰弗里爵士调好药以后,便立刻倾全力对他的家务事进行整治。可这桩事情到头来却很令人沮丧,因为它根本无法满足夫人使人敬畏的才能;仅仅一小时的光景,她便取得了效益卓著的成果:她改正了缝纫女工的工作方法,发现了男仆的新制服做工粗糙,并迅即打发他去修改;及时阻止了厨娘不能容忍的挥霍,那会儿她正打算在最后第二个蒲式耳容器中取出多达半打的苹果来做苹果攀。她还指示安妮到风中去做振作精神的散步,以便获得红润的气色,海伍德上尉早些时候已出门去做另一次远足。现在她除了细查一遍银器是否发暗,同时等待她的药物在杰弗里爵士身上显示出良好作用外,简直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她感到十分沉闷,难以打发时间。达西和乔治安娜恰在这时抵达,当然受到她极大的欢迎。
“外甥,”达西刚刚跨下马车她就赶紧说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杰弗里爵士病得非常厉害,不过,你大可以放宽心,因为我从罗新斯亲自带来了一种效果奇特的药,此药向以治愈这一类顽固病症而闻名,所以我们只须等着看它显效。可是,病痛把他的情绪弄得很低落,我希望他能以较好的风度来忍受病痛。这个任务就留给你了,达西,看看你能不能使他的情绪变好些。”
达西立即要好心的夫人放心:杰弗里爵士的这种状况他以前遇到过,他很了解爵士需要些什么。说完他便直接朝爵士的卧室走去,乔治安娜则留下来安慰她的姨母。
“夫人,”她开始说,“请不要过分烦恼,哥哥正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常在杰弗里爵士发病的时候来照料他;有了哥哥的陪伴,情景总是令人很愉快。不止一次了,当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只有哥哥能使教父的精神大为好转。”
“这倒怪了。”这位贵妇人很通情理地说,“达西自己的脾气常常很坏,不过,照我猜想,兴许他自己常常使性子,所以在另一个人性情不好时,起码能对他的心思摸得更透些。”
乔治安娜平素和姨母的感情很好,而且也比较尊敬她。可是尽管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