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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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人-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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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里的食物是最干净的。

  喝了一点冰镇的啤酒,整个人凉爽许多。

  他付了钱并递小费。

  他说城里的水十分脏,因为当地人根本不知道要定时向井里投放石灰,况且也不处理垃圾,腐烂的动植物,传播病菌的昆虫,渗透到地下水里。这里的卫生情况十分差,但政府根本不听取他们的反映,更何况全国上下皆是如此,他们没有这么多钱,更没有这么多设备。只好向联合国组织申请支援和贷款,解决基本的食物卫生问题,否则一年一年地死人,这个国家会倒退灭亡的。历史上的生存规律都是这样。

  她如此认真听他一大段一大段的英文,他以为她是能够听懂,或者他只是想找个听不懂的人来倾诉,也未可知。她只不动声色全部听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耐心来自何处,她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跟着自己,或者似她跟着他。

  她想起来,很气愤,把钥匙扔在柜台,转身离开,她有泄愤。

  去向何方她是不知道的,她只是去远走,去遗忘。

  坐汽车,整个车厢的汗臭,闷热,口气,体味,路过大河即是淤泥的恶臭,路过田野就是烧灰。

  让她窒息,她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手所能触及的都是灼烧,直到她快要站不起来,走不动,原来真的是中暑了。

  设备简陋的医院,她吃了许多已经过期的药片,脏的水,她一直在喝。

  只能如此,当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丧身于此,她安然闭上眼睛,她终于确认自己来到此的目的了。

  她笑,或者想哭,她无能为力。

  再次因为闷热而惊醒,她知道自己在自讨苦吃,若要死,她为什么不在城市的时候就死呢。

  她忆起那个女人,冒雨来到她的住处,在她最落魄,狼狈不堪的时候,她想到来投靠她,她们拥抱,吃饭,逛大街,看演出,睡觉,吵架,沉默,哭泣,笑。

  她睁开眼睛,在异国他乡,生着病。

  她有哭,拔掉滴管。

  就在这时候,男人突然走进来,他囔叫。与哪个瞬间如出一辙。

  她的眼泪停止,无法动弹。她愣着,心下一定,终于败在命运手里。

  她说,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外籍男子笑,说,原来你会说话啊。

  她躺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坐在她旁边,说她那天找她,老板娘说她已经走了。他一路打听,走走停停直到这里,也是恰巧,他来医院有事。

  她看外面葱葱郁郁的枝叶,摇摇晃晃,如此养眼。

  男人照顾她,不厌其烦跟她说久久的英文,如此耐心。

  她默默接受,始终不言语。

  也许是觉得不值,他的情绪渐渐冷淡下来,不再跟她说这么多话了。偶尔一天只是来一两次,很快就离开。有一日,他突然对她说,当他还在自己家乡的时候,因为有一次亲眼看见一条狗被汽车轮胎碾压裂开,自此失语,被父母送到医院,在那里他遇见一个人,那人得了多语病,非常非常健谈,与他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讲话,同植物也讲,跟墙壁也说话,虽然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就是一天到晚不停地不停地说说说。

  她淡淡苦笑。

  男人终于叹了一口气,认真望着她。

  他说,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旅店门口,突然蹲下来看一株仙人掌。你在阳光下皱着眉,腮帮两旁淡淡的红晕,你看着它,然后笑,就在那笑的一瞬间,我便看到了天使。

  她的汗如此*,她如此洁白,如同婴儿,并且不爱笑,不说话。

  只是你知道她若笑起来却让人想哭,她的如此甜美,如此纯洁的笑,好似这世间再无波折颠沛和伤痛。

  她知道,她老早知道这个故事的老套性。

  她提着行李走进喧嚣和人群里,毅然跨上车,她记得,男人在她的身后小心哀求,最后化作挥手,终于留下泪来。她也想流泪,想泄愤,想与他大骂,大打出手,可是人群的热浪和体味把她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只有流汗,尽情流汗,浸湿衣服也在所不惜。

  这是很多年很多年前,体会一个男人给她的深情。

  可是此样的感情如此不值,泛滥,他甚至可以与任何一个女人如此,那么,又有何可惜。

  非她即有别人,倘若没有深情也有婚姻和家庭。

  她笑,轻蔑这个游戏。所以在他最爱的时候离开,亦给他完整。

  男子一看见她嘴角就浮现笑意,闪烁着蓝色的深凹大眼的柔情和执着。他诉说他在家乡度过的难以煎熬的童年,十分十分地痛苦和压抑,仿佛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出路。但是他未与她讲他的国籍,还是让他痛苦的原因,他只是在表达感受,感觉。没有告诉原因,是让你猜,或害怕揭露原因而使自己裸露,或他以为你能懂。

  她与她一人挑了一件朱色长裙。她梳长的卷发,搭配黑色的裹胸,涂鲜红的口红。而她,直接把腰拉至胸口,露出膝盖。

  她笑,非常开心,她玩弄了她的感情。

  但她吻了她,给她拍照,与她跳舞。

  她们喝酒,她因为过敏很想睡,她在清醒地自言自语,走到窗台想跳下去,她似笑非笑,真的决定就这样往下跳了。

  这样失意,这般绝望。

  为什么不想要好好在一起,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要投奔一个男人。

  这个阴湿的黑暗的即要腐烂了的洞穴,她终于决定拔出,直露在阳光下。

  又被晒,激烈地灼烧,她走在炎热的大街上,却有新奇和感激。

  空气中有植物的气味,猛烈,馥郁,阳光灼热,植物的汁液。

  她微微地抬起头,深呼吸。

  男孩子穿显眼的T恤,三五成群过来,有人用手机大声地说着话,有人嬉戏追逐,有人在聊天,谈笑,有人在沉默。

  皮肤黝黑发亮的男孩子,眼神里充斥因为贫穷和艰苦而带来的放肆和不惧。

  她疲惫,感觉每个细胞都在脱水,身体在虚脱,内心也是,经过了这么久,她终于知道累了,她终于也累了。

  而此刻,她只想将自己灼热如火焰般的脸颊贴在男人厚实的脊背上,然后如婴儿般丧失所有思考和气力。

  她只是想沉沦。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这叫做饮鸩止渴。

  男人似乎并不惊讶,他接近她只是因为她的笑,可是她在笑时还皱着的眉头让他心疼,他在这个国度安身立命,原本也只是随处漂泊,随处可以寄身。他没有对她说出爱字,没有爱,只是吸引和新鲜感,被彼此身上所透露的往事,记忆,伤痛,阴影所吸引。

  他还是热衷于讲述,用连贯熟练的英语像事先酝酿好的般侃侃而谈,全盘托出。他极努力极努力地在做自我讲诉,似乎并不企图她能够听懂,或者根本就是讲给听不懂的人听的。

  她在沉溺,像一艘破了洞的船,慢慢往下沉。

  汗,又是极黏人的汗液。

  她趴在他的后背,让他把她背下楼,又背上来,他像一个力大无比的父亲,宠溺他的小女儿。

  她笑,闭着眼睛笑。

  直到他有所察觉,他说,你别这样子,你会毁了你自己的,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他如是认真地同她说,是真正为了她考虑,他不需要一个女人来束缚他,天天待在他家里。她实则处理不好与一个男人的关系,若是靠近,看见自己的虚伪,若是拒绝,却又如此冷清。

  被照顾,被安慰,被包围,被拯救。

  而这个男子,撑不起她感情的重负。

  男人不知道自己和她能再多说些什么了,她轻轻地笑,摸摸他的胡茬,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跟来,因为是他送她走的,他要得到的已经得到,她没有价值了。最后,他还是努力说了声抱歉。

  但多么多余,这般干干净净的不是也很好么,互不相欠,永远不见。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阳光猛烈照进来,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她闭上眼睛。

  那时在她刚离开时最难度过的一段日子。

  她戴上墨镜,帽子,从她走出家门就一直跟随她,去超市,去商场,去美容店,去见男人,去约会,去度假,她近似疯狂,只为她能够在她的视野之内,看见她还笑,还说话,还蹦蹦跳跳。

  等待着的疲惫,跟踪时的紧张,不安,焦躁,以及她跟男人一起时她的嫉妒,愤怒。几欲让她崩溃,所以多么累,是多么累的事情。

  她在大街上游晃,那一刻,她人生中所有成就,骄傲,欢快,自信全部踩在脚下,脸上写满卑微,可怜,无耻。像一条被丢在路边无人认养的小狗。

  那个男人有来找她,在大马路上把她捡到。

  他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看她去到一个男人的怀里又到了一个女人的魔爪,他没有伸手救她,甚至他只是站在比谁都要远的位置无情地见望,他不需要付钱,但可以看还相当好看的表演。

  他在大街上捡到她的时候,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他说,好吧好吧,你的游戏玩够了吧,跟我回家。

  像对着一条无人认领的狗说话。

  倘若付出真心,迟早会被人捏死在手心里,被玩弄,蹂躏致死。这就是付出真心的代价。

  但最后,不知道是付出真心的人得到的多,还是那个玩弄别人的人拥有的多。

  他只不过在观望她的游戏能玩到几时,想看一下她还能折腾到什么样的程度。她对他的作用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人同情她那么她便不需要同情,没有人关注她她也便不需要被关注,没有人陪伴她不需要陪伴。

  独来独往,独自承担,她不是没有拥有过,只是如今她统统不需要了。

  那么多的好青春,好岁月,花在一份无用的工作上,花在无所谓的男人女人身上,她是已经经历那么多,但想的比做的更加多,她不畏惧,让那些思绪尽管蜂拥而上,占满她的思绪,她要此此为光,以此活着,有什么办法,谁人都无法拯救她,她亦不需要拯救。

  旅程的最后一站,她去看海,然后坐船回到城市,旅行花了三个月时间,整个的夏天,她回到此处,依然孤身一人。

  她像生命就像这漂流一样,哪里会知道去的是何处呢。

  海上的气温也很高,炽热是没有停息的。她摊开手心,即要接近光,接近真理。

  阳光晃动,那一刻,她的眼圈生红,泪光闪闪。

  她终于再次见到她,她把长发已经剪掉,带着一副黑框等待眼镜。

  人群里,她不停用双肘支开旁人,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就立着,站在树荫下,等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脸上有黑斑,皱纹,和痘疤。没有任何浮华,朴素得像一块被暴晒的木材,是时光的质感。

  她走进来,拖双平底凉鞋,大大的孕妇服。

  她笑,露出柔软,坚毅的笑容。

  她摸着肚子说,June,你来了,她再过三个月就要出世了,你高兴吗。景瑞在里面帮我拿药。他对我很好。我现在过得很充实,平静。June。

  她抚着肚子的手凑到她脸颊。

  她忘了,她的手在抚摸时是粗野,放肆的,露出骨骼和筋脉只为让她疼痛,让她深记。

  让她不能忘怀。

  而今日,她却用它来抚摸一个小生命,用来抚摸她的脸。

  似水一般,似水的温柔。

  泪不可抑止地流,汹涌而出,从而失重。

  她退后一步去闪躲,阳光透过树叶的细缝,闪闪耀眼。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可以不用跟你说对不起了,我以为你都会明白的。你知道吗,June,其实你只是个孩子,你的思维方式,你爱的方式,都只在一个孩子身上才会显见。当你终有一日长大了的时候,才会相信,深爱的人并不一定要共度余生。

  然后她看到她的男人走出来,她肚子里那人孩子的父亲,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孩子,从而带走了她,把她从她身边带走她的男子。他露出宽忍的笑,看看她,似乎在提示她什么。他带着他的未婚妻离开了。

  一个接受了她的男子,一个终于不计较过往,肯与她重新开始的男子。她想她是有感激的吧。

  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原来一切已经结束了,真的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她与她共度的每一寸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地过去,结束,注定了。

  所有和所有,她的欢乐,泪水,幸福,沮丧,感动,失落,都已逝去。

  时光带走了它们。

  她的女子在阳光下终于宽容地笑。

  绚烂至极,复归平静。

  大海滚滚流着清澈的,冰凉的海水,如此欢悦,她只希望一头栽下去,不要再浮上来。若她丧身于此,那不是绝望。

  而是因为感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人是不可能斗得过命运的。

  尚好,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她还可以重新开始。

  租了一套三十平米的房子,除此,她什么都没有了。

  走在嘈嘈杂杂的大马路,她突然感觉自己是在前世来的此处,亲切,陌生。

  新公司离家有半小时车程,她只能逼迫自己早起,然后去搭地铁。

  呼啸而过的地下铁。

  她的工作很简单,即是与客户谈判。她顶级不愿意与人打交道,她情愿对着电脑打打字,但那样的话,她连房租都支付不了。

  一日,她在办公室打文件,同事请她帮忙去谈业务,因为那人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她勉为其难答应,去到约定的餐馆。

  对方迟到,一直说着抱歉。

  她一愣,看着男人硬朗的头发。

  她微笑,说没有关系。

  想到自己在上山时打的赌,如果没有下雨,定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

  她强烈想起这句话。

  她说,对不起,你能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吗。

  男人浅笑,他说,我叫海罗。

  原来是叫海罗,她想的没错,一个叫海罗的男人。

  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一个男人的名字。

  两个月后,已经是十月,她和海罗结婚。

  她如此清明,尽管有时候会让人以为她是冲动,只有她知道她做每个决定的冷静的思考。她只是个物质女人,不想再考思想活下去了,她已经如此老。

  她知道自己是该结婚了,是在看到海罗的那一刹那想起来的。于是她便如此做。

  只是她自己的逻辑。

  男人也没有反对。

  他是本地人,父母住在郊区,把在市中心的一套二室居留给他,他在一个电脑公司做主管,并且有足够的聪明。

  他的聪明便是自私,冷酷,吝啬。不是在利益方面,而是感情。

  他说,我不会做家务,不会长时间呆在家,不会照顾人,可能……他笑笑,似乎在谈条件,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所谈的公司业务。

  她知道他这种人,能给的只是一个名分。

  她却只要这个。

  所以他们领了结婚证。

  翌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世。

  为此,她辞掉了在公司繁琐的职务,在一个旅行网站找到了一个写文章的差事,每周一篇稿子,工资不高,却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男人的工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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